第166章 戰爭的本質


  「不過這上面的巫術並無危害,裡面的草藥也只是用來避毒驅蟲,看得出來她對你並無敵意。」

  黑曜石般的天幕下,篝火在縉雲漆黑的瞳孔里跳躍。

  他把藤球拋還給雲且,繼續道:「你跟他透露你軒轅軍的身份了嗎?」

  藤球拋回時帶起一縷夜風,雲且慌忙伸手去接,骨節分明的手指在月光下泛著青白。

  他深吐出一口氣,搖了搖頭:「沒有,我沒提到過,外出時也都換了衣服。」

  縉雲拍了拍他的肩膀,覆著厚繭的手掌重重壓在他肩頭:「不管你和她是什麼關係,我還是要奉勸你一句,離她遠點。」

  「可她並沒有傷害我,反而還幫了我許多。」雲且甚至能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掙扎著在胸腔里迴響,「也許她就只是普通人家的女兒呢?也許她只是……」

  可縉雲的話徹底掐斷了他的所有念想。

  「我說了,除了巫族,沒有人能夠使用巫術。更何況你想過沒有,此地方圓十里皆是荒野,雙方大營相隔對望,如何會有普通人家的女兒在此出沒停留?」縉雲義正辭嚴,「阿且,你要正視自己肩負的責任,身為軒轅軍,絕不能用族人的性命去賭任何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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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縉雲的話無不處處連帶著身為一個軍人和戰士應有的責任,也折斷了雲且尚不成熟的想法。

  雲且再度陷入沉默,懷中的蓮瓣突然變得重若千鈞,隔著衣料在心臟位置灼出個空洞,抽乾了他所有的力氣。

  他沒有理由再這麼任性下去。

  短短一天內,無數次的情緒起伏讓他此刻猶如落進深水,手中的藤球像一塊沉重的金石,墜著他愈發下沉,卻有捨不得放下。

  一夜難眠。

  他躲在被窩裡反覆拿出那枚泛著紅光,微亮如玉的蓮瓣,他恨不得現在就用它與姜蕖見面,卻又害怕她真的是蚩尤一族的人。

  害怕他們之間註定有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任誰先往前跨一步,就會被摔得粉身碎骨。

  然而另一邊,姜蕖也難以入睡。

  她的唇邊似乎還留有那個令人悸動的味道,即便她消失了幾日回來後被姜桑嘮叨了許久,被巫堇責備了許久,她也不曾把這份藏在心底的小小竊喜透露出半分。

  畢竟眼下唯有對陣軒轅軍才是重中之重。

  第二日一大早,巫堇突然有急事求見蚩尤。

  蚩尤顧不上吃飯,親自出來營帳迎接了他。

  營帳內,蚩尤甚至遣走了左右守衛,更命人遠遠地看住帳篷,不允許任何人靠近。

  萬事妥當,蚩尤便率先直言相問:「巫族可是有了破敵的好辦法?」

  巫堇一點頭:「確實有了良策,只是……」

  「少巫主但說無妨。」蚩尤道。

  巫堇沒有立刻回答,從懷中取出一隻深灰色琉璃瓶擺在蚩尤面前的桌子上。

  蚩尤好奇湊上去看,就見瓶中關著一隻綠翼紅腹的甲蟲。

  「這是?」蚩尤雖然認識這東西是蠱蟲,但並不了解,遂疑惑發問。

  「這是我近來新煉製的血蠱。」巫堇的手指指腹輕彈琉璃瓶口,瓶內的蠱蟲回應一般張開翅膀抖了抖。

  「是何效用?」看著眼前這隻或許承載了全族命運的小小蠱蟲,蚩尤難捺心頭涌動,聲音也透著亢奮。

  巫堇抬眼平視著蚩尤:「蚩尤帝可還記得先前那頭瘟獸?」

  蚩尤眯起雙眼:「記得。」

  「這隻蠱就是通過那頭瘟獸煉化而成。」蠱蟲翼翅上閃爍的猩紅咒紋映入巫堇漆黑眼底。

  「當初我見那瘟獸瘟毒非同尋常,於是便想試著將其煉化,雖然費了不少功夫,但幸有所成。」巫堇繼續道,「此蠱遇血則生,只消一人中蠱,三日內便可傳遍三軍。」

  蚩尤瞳孔猛地收縮,他垂眼看著瓶中蠱蟲,戰甲鱗片隨著粗重的呼吸發出輕微的碎響:「如果將它投入軒轅軍大營……」

  後果可想而知。

  「不過有一點我還需說明。」巫堇拿起蠱蟲重新收回衣服里,「此蠱性極烈,一旦放出便很難控制,容易傷及無辜。」

  「那有可有什麼解法?」蚩尤問。

  巫堇低頭輕輕摩挲著指尖,良久,他搖了搖頭:「暫無法可解,是否要用此蠱,但憑蚩尤帝吩咐。」

  從蚩尤營帳出來時,外面已是傍晚。

  陽光照在他略顯蒼白的臉上,一粒汗珠從他的額角滑落。

  他眯起眼睛望著天邊新起的火燒雲,不知為何,有些想見到姜蕖。

  此時的姜蕖正坐在帳篷外面清洗衣物,雙手在水裡泡得發白,看見巫堇,急忙撇下手裡的衣服:「聽說你早上去見了蚩尤帝,怎麼這時候才出來?」

  「商量一些事情,一不留神就到了現在。」巫堇一邊說道,一邊拉過姜蕖的手,幫她把挽上去的袖子放下來,手腕碰到她冰涼的手掌,不由得皺了皺眉,「衣服明天再洗,正好有些事情你也應該知道。」

  他說罷拉著姜蕖一同進了帳篷,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就聽見帳篷內傳出姜蕖驚訝質問。

  「所以這就是你們說的破敵良策?」

  「小聲些。」巫堇提醒道。

  姜蕖連忙噤了聲,小心往帳篷外看了一眼,隨後壓低了聲音:「所以蚩尤帝已經決定,用你這隻血蠱,讓軒轅軍得一場瘟疫,然後趁他們病,要他們命?」

  巫堇點點頭:「可以這麼理解。」

  「可是,可是……」姜蕖心下不由感到不安,「師父你也說了,這血蠱性烈至極,放出去就連師父都難以控制,蚩尤帝就不怕連累到自己人嗎?」

  「不過這已是目前唯一解法。」巫堇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若不趁此機攻破軒轅軍,等入了冬,不僅糧食短缺,取暖也會成為問題,到時候只能撤軍,先前所做的一切都會為此功虧一簣。」

  「阿父應該不會想看到這些的。」姜蕖低下頭,「他選擇回去有熊,不就是因為不想再有戰爭了嗎?」

  巫堇眸底閃過一絲微色。

  其實從頭至尾他都清楚明白,蚩尤不過是借著神農的理由,滿足了他自己發兵攻打軒轅的野心。

  他本不想參與,只不過迫於巫族與蚩尤簽訂下的誓約,他作為巫族少主必須追隨蚩尤。

  一直以來,他為這場戰爭努力的理由,更多還是因為他想替姜蕖追回神農下落。

  或許他還是忽略了整件事情的本意。

  「放心,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巫堇承諾道,「而這些瘟疫也並非一朝一夕就能取人性命,到時候軒轅軍若肯投降,一切都有挽回的餘地。」

  戰爭固然殘酷,卻也是這世間必然存在的矛盾。

  神農族失勢,原本相互制約的局面平衡被打破,可以說這場戰爭無論如何都會發生。

  想要長久的和平,根源上只需要一位絕對霸主。

  然而對他們來講,這霸主的名號與其落在姬軒轅頭上,不如由蚩尤奪取才是最好的選擇。

  這樣的話聽來過於現實,巫堇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同姜蕖解釋。

  就在他猶豫的時候,姜蕖忽然抬頭喚了他一聲。

  「師父,你快來看這蠱,是不是有些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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