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追溯本源


  此時跟在宋枝無身邊的魅公子跟她認識的那位魅公子完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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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眼神溫柔,氣質溫婉,平靜的仿佛一潭溫暖的溫泉水,每個妖怪都喜歡他。

  而且他很強大,保護弱小,關愛同伴,是十二鬼使里,最受喜愛的一個。

  與邊一記憶里,表面溫柔,內在疏離,奸猾狡詐的樣子完全不同。

  若不是一樣的臉,以及那雙眼睛,邊一都不敢認這個人就是她認識的魅公子。

  邊一再想靠近一點看看,眼前溫暖祥和的畫面瞬間崩掉,再恢復的時候,宋枝無身邊已經所剩無幾,魅公子沒了,那些圍在他們身邊,嘰嘰喳喳的小妖怪也沒了,十二鬼使只剩下一隻,最後也虛弱的肉身慘死,靈魂進入長戈中溫養。

  邊一突然想起,宋枝無救她的時候,有一個神識從宋枝無手中長戈里衝出來,直接擊穿了白猿心臟,最後消散天地之間。

  難道這隻進入長戈的十二鬼之一,就是當初救她與白猿同歸於盡的那隻?

  邊一心口針扎一般難受,呼吸都不順起來。

  她看著傷痕累累,早已經與之前意氣風發不同的宋枝無,此時才猛然發現,她不知何時,已經帶上了黃金四目面具。

  面具青面獠牙,四目猙獰,一直是她童年裡,大儺儀式遊街時的噩夢,可如今再看這面具,卻覺得猙獰恐怖的面具後,是隱藏起來的,十分強大的守護之力。

  曾經覺得恐怖的眼睛,現在再看過去,卻能發現藏在深處的溫柔。

  渾身是傷,破敗不堪的宋枝無,與虎頭牛尾的白毛神獸攜伴而行。

  原本熱熱鬧鬧的隊伍,如今也寂寞的讓人心疼。

  天上突然下起了鵝毛雪,沒有風,雪花自由的飄飄揚揚撒下。

  邊一抬起頭,莫名覺得這樣的大雪格外的熟悉。

  好像在很久很久之前,自己就見過。

  宋枝無和白毛神獸停在一戶人家門口,這戶人家門口兩個石獅子雕的精神威武,門前擠滿了厚厚的雪,一個小女孩豎著兩個牛犄角,半個身子都蹲在了雪裡,她身上穿著錦緞,衣服里塞滿了鼓鼓嬢嬢的棉花,看著就十分暖和。

  她摘下手套,在雪地里捏呀捏,十分認真。

  邊一走過去,看到宋枝無和白毛神獸就停在女孩身邊,低頭認真的打量著她。

  她聽到宋枝無說:「確認是她嗎?」

  白毛神獸低沉的聲音嗡嗡響起:「是她,我推演百年,最後都是她。」

  宋枝無抬頭看著富貴的門楣,門內還有除雪的下人,因為小女孩在門前玩雪,哪怕會耽誤自己的工作,也不來打擾。

  宋枝無的眼睛穿透庭院,看到小廚房裡女主人正在親手為自己的女兒煲湯,男主人在旁邊一邊埋怨妻子縱容女兒出門玩雪,怕凍壞了,又不忍心繞了女兒的興致。

  吩咐家僕給女兒準備乾爽的換洗衣物,一邊頂著玩耍的時間,還要照看妻子不要被燙著。

  家僕們臉掛笑容,穿著的棉衣也十分厚實,說明主人家並未苛待他們,他們在這裡工作也十分的舒心。

  「很溫馨幸福的家庭,若她真是下一任方相氏,這樣的家庭,真可惜了。」

  宋枝無抬頭,看著漫天的鵝毛雪,幽幽的說:「我自幼無父無母,野獸撫養長大,從不知父母親恩,自然感覺不到失去之痛,可是你看她,這般年紀,還無憂無慮,被父母嬌寵養大,僕從喜愛,若是讓她一夜之間失去所有,她怕是難以抗住這樣的打擊。」

  白毛神獸:「這是天註定的事情,哪怕我們不來,她也難以躲過此劫。哎,方相氏的命運,皆是如此。」

  宋枝無:「寡親緣,與鬼為伴,入世則亡,入道則生。還真像個詛咒。」

  她嘆氣,搖頭,低下了身子,傷痕累累的手蓋在了女童梳成牛角的頭頂。

  此時,女童才發現她的存在,抬起頭來,一雙不染塵埃乾淨到出水的眼睛望著宋枝無臉上的面具,童聲童氣的說:「姐姐,你怎麼這麼多的傷,你疼不疼呀,我家裡有藥,給你敷敷。」

  宋枝無拉住站起身要進家門取藥來的女童,看著她疑惑的雙眼,感嘆道:「這樣一雙眼,能看透所有虛幻表象,直擊靈魂。果然是天選之人,眼睛騙不了人。白澤,我沒辦法改變天命,可是最起碼,我想讓她不那麼痛苦的長大。」

  白毛神獸驚訝地看著她:「你想做什麼?」

  邊一站在不遠處,愣愣的看著這一切。

  這大門,這宅院,不正是邊城她的家,那這女孩……

  宋枝無抬起手,蓋在了小邊一的臉上。

  她的手指原本修長,可上面布滿大大小小的傷。

  小邊一被這雙粗糙的手隔的難受,卻忍耐著沒有退開。

  她記得來家裡的將軍叔叔說,只有保家衛國,守護百姓的手,才是這般傷痕累累的。

  她抬起手,握住了宋枝無的手,歪著腦袋,將細膩的臉蛋在掌心裡蹭了蹭,一點都不在乎自己的臉,被掌心裡粗糙的皮膚磨出紅痕來。

  她看著愣住的宋枝無,溫柔地說:「爹爹說,傷口呼呼就不會痛了,可是姐姐的傷口太多了,我的臉軟軟的,爹爹說,摸摸我的臉,痛痛也會飛走噠。」

  宋枝無笑了,捏了捏她的臉蛋:「你爹娘將你教的很好,時間不多了,你多陪陪你爹娘。」

  小邊一聽不明白,只知道捧著大姐姐的手,一會兒蹭蹭,一會兒呼呼,還安慰她,雖然臉長得不好看,但是她的靈魂特別乾淨,特別漂亮。

  邊一此時才發現,宋枝無的臉,不知道什麼時候,居然變了模樣。

  猙獰的面具,在小邊一的言語下,竟然脫落下來,露出後面屬於宋枝無的真容。

  那張臉,早就跟邊一初識見到的完全不一樣。

  那張本來漂亮的臉上,真的長了四隻眼睛,赤紅色的鞏膜,又黑又圓的瞳孔,是兩雙十分妖異的眼睛。

  那是不屬於人類的,任何人看到都會驚恐尖叫,恨不得遠遠逃開,如同厲鬼妖怪一般的眼睛,可是小邊一卻伸出手,毫無懼怕的摸上去,揉了揉眼角,又揉揉另一個眼角,然後一臉心疼的問:「姐姐,你眼珠子都出血了,不疼嗎?」

  白澤從旁邊擠進來,好奇的問小邊一:「你看她這樣,你不怕嗎?」

  小邊一搖搖頭,說:「為什麼怕,我喜歡大姐姐的靈魂。」

  宋枝無摸摸自己的臉,自從臉變成這個樣子後,她就再也沒有用真面目示人,帶上面具,只有獨自休息的時候,才會摘下來,哪怕這樣,面具也要放在離手近的地方,一旦發現有人,立刻就要帶上,否則很容易讓人以為是妖怪……

  宋枝無突然低笑出聲,她現在,本來就是妖怪啊。

  「不怕就好,這樣以後,你也能更好的接受它。」

  旁邊聽著的大邊一聽懂了,宋枝無這意思,當了方相氏以後,她的臉也得變成這樣。

  ……其實變成這樣還挺酷的,估計鬼都不敢靠近她了,可是這樣的臉,怎麼在人群生活,怎麼過安穩的小日子!!

  果然,方相氏,就不能繼承!!

  白澤身體一僵,恨不得捂上宋枝無的嘴。

  宋枝無眨眨眼,捏小邊一臉蛋的手勁兒也大了一些。

  小邊一被捏的眼淚汪汪,沒想明白自己哪句話說錯了,讓大姐姐這樣報復自己。

  院子裡傳來爹爹喊她的生意,小邊一回頭應了一聲,再回頭時,雪地里早就沒有了漂亮大姐姐的身影,那隻威武漂亮的大老虎也不見了。

  她撓撓頭,在爹爹連聲的催促下,才放棄思考為什麼他們跑的這麼快,翻過門檻往院子裡跑去。

  邊一舅舅無法回神,她還沒有從突如其來的記憶里回過神來。

  如果這是宋枝無真實發生的記憶,那就意味著,她小時候,就見過她。

  樹林裡救了她,也不是她們的第一次見面。

  宋枝無在樹林裡救她的時候,就認出她來了。

  寡親緣,與鬼為伴。

  哈,還真是如此。

  腦海里突然炸裂一般的疼,一段段埋藏在識海深處的記憶終於突破了屏障,洶湧的擠進識海里,在邊一眼前炸開。

  雪地里的初遇、城破時爹娘讓人將她帶走。

  被大威鐵蹄抓住,城門下有人屈辱的承受胯下之辱。

  她被僕人死死抱在懷中,粗糙的手蒙住她的眼睛,不讓她看到面前那一幕。

  耳邊是壓抑的哭聲,有人念著少將軍的名字。

  那名字十分熟悉,是兒時於家中聽到父母提起過的,是騎著竹馬跳啊跳,差點摔倒,被一雙大手扶住時聽到的名字。

  逆光中,小邊一看不到他的臉,卻覺得他的目光很有安全感。

  他蹲下身,將斷掉的竹馬拎起來,檢查了一番又給她修好了。

  他的手輕輕揉揉她的額頭,明明是個少年,卻裝成大人的沉穩樣子教育她不可以在軍營里調皮。

  竹馬被沒收了,邊一卻記得那份溫暖。

  如今,那個少年,渾身是血,污泥裹身,屈辱的爬過敵人的跨。

  「哈哈哈,少年將軍?大禹戰神?不過是我胯下一隻賤狗。」

  「看他這個模樣,當將軍多可惜,就應該當個胯下玩物,孝敬我大威將士,哈哈哈哈。」

  抱著她的僕人激烈的顫抖,摟著她的手臂繃得緊緊的。

  小邊一雖然聽不懂那些污言穢語,但是卻感覺得到僕人的氣憤,還有身邊人的氣憤。

  那股氣息,清晰的在她「眼前」展開,張牙舞爪,恨不得將面前那些敵人撕碎吞噬。

  怨、恨、不甘、絕望、痛苦,糾纏成一張大網,鋪天蓋地的向邊一籠來。

  她很生氣,生氣那樣好的哥哥,為什麼要遭受這樣的欺負!

  生氣她喜歡的大家,被黑氣籠罩,那很不好,雖然不知道哪裡不好,但她就是不喜歡,她喜歡大家身上暖洋洋的,開開心心的味道,不喜歡現在這樣黑漆漆的,面目猙獰的樣子。

  一切都是那些闖進城來的陌生人的錯。

  錯的人,就不應該存在她的世界裡!

  邊一看到被包裹在僕人懷裡的,小小的她,抬起手,那姿勢、那手勢,分明是在召喚……長戈!!!

  黑紅色的火花在小小嫩嫩,有點髒的掌心時隱時現,就在即將破空而出的時候,一隻毛茸茸的大爪子摁住了她的掌心。

  邊一看到白澤擋在小小的她跟前,那麼大隻野獸出現,卻沒有任何人發現。

  小邊一愣了愣,只覺得一陣清涼,體內那股煞氣霎時間偃旗息鼓,退回深處。

  再然後,大威軍隊不守承諾,下令土城,百姓早已經被點燃怒火,哪怕拼死一搏,也不願意受其侮辱。

  邊一感覺被人攔腰抱起,此時她已經不是旁觀視角,而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與小邊一融為一體。

  她聞到了血的味道,還有泥土的氣息,邊一抬頭往後看,看到抱著自己的少年將軍,臉上被血跡弄髒,但是那雙眼睛,卻格外熟悉。

  邊一心臟砰砰的跳,這一刻,她無比確認,面前這個人,自己覺得認得。

  「將軍,你帶著孩子快走,我來給你們斷後!」

  身邊有人大喊著,邊一看過去,也是一個眼熟的人,記憶里,他去過家中,與父親把酒言歡,稱呼娘親為乾姐。

  「逃不掉的。」少年冷靜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他突然低下頭,邊一驚愕的看著那張突然清晰的臉,聽他笑著對自己說:「害怕就閉上眼,抱緊我。」

  他手臂用力,將小小的邊一摟進懷中,一步步退到屍山血海之上,抖開披風,照在邊一身上,壓低聲音,在她頭頂說:「抱緊哥哥的身子,哥哥保證,保證你絕對能活著,活著等待援軍到來,繼續高高興興的跳竹馬。」

  說話間,他呼出的熱氣噴在邊一的頭頂上,粗重、痛苦、壓抑,是重傷之人,拼盡全力,才會有的氣息。

  然後,少年壓在她的身上,以自己的血肉,擋住敵人的刀劈箭羽。

  熱乎乎的血直接噴在邊一的身上,臉上,她在黑暗裡努力長大眼睛,想要看清護在她身上的少年模樣。

  「別害怕,你想……想你那天,在軍營里,跳竹馬…跳的多高、多好……想你的娘親,給你做板栗糕…那麼綿那麼甜……再想你………想你的老虎怪獸…………四隻眼睛的………大……姐姐……………」

  唯獨不要想他現在是什麼模樣。

  邊一被堵住嘴,哭聲都發不出來,那隻充滿血腥味道,一點都不滑嫩的手跟雪地里的大姐姐一樣粗糙,割的她臉好疼。

  可是,她抱著這隻手,感覺到它一點一點的冷掉,僵硬掉,不管她哭了多少熱淚,都無法再溫暖它。

  她怎麼會忘記這段記憶!!

  怎麼可以忘記這段記憶!!!

  「忘記吧,然後好好活著,待有一日,你終將想起一切,那時候,也是你承擔起自己責任的時候。」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悠悠響起。

  邊一想反擊,她不要忘記,可是額頭上出現的溫暖的手輕輕划過她的雙眼,她就被一片黑暗裹挾。

  她掙扎著想要睜開眼睛。

  張開嘴巴想要喊出名字。

  她不想忘記的!

  暮……報國………

  不!

  暮少春,暮少將軍…

  她不想……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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