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老本行-入殮


  邊一支著耳朵聽得起勁,外面突然傳來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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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民們停止了並不隱秘的交談,看向門外。

  進門的是一個漢子,哭得兩隻眼睛紅腫的快要睜不開眼,他進門以後就跪在村長面前,哀求的說:「村長,我媳婦肚子都被拋開了,眼睛根本閉不上,再不找個人給她入殮,她怕是根本沒辦法入土為安,我也不忍心她就這般模樣的去了啊。」

  這漢子雙頰凹陷,身上雖然有肉,卻精氣不足,身材高大,卻乾瘦無力,顯然是被吸走了太多的精氣導致的體虧之症,若是再不想辦法補充精血,應該也沒辦法活太多時間了。

  邊一注意到漢子內側的手腕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口,皆是利刃割開皮肉留下的。

  再想到他媳婦被拋開的肚子,山上非正常脫落的紫河車,還有那些被害的嬰靈。

  邊一瞳孔微張。

  這男人,竟是用自己的精血,餵養他的妻子。

  是了。

  村子裡有吸人精氣的……姑且叫做陣法,他妻子懷孕,住在這種地方,肯定很難平安生下孩子,唯有用蘊含精氣的人血餵養,才能抗到生產的時候。

  但這種方法對投餵者虧損巨大,搞不好,就是一命換一命。

  邊一看著男人若有所思。

  怪不得大威這般急迫的想要對外擴張,吞併大禹。

  如果他們境內都是這般情景,也難怪會急。

  村長發愁道:「村子裡哪有大老給你媳婦入殮,就算去外村找,來迴路上不說危險重重,就是路程,你媳婦也挺不到你回來啊。停靈已經三天,再不下葬,這天氣一天比一天熱,發臭發爛可如何是好。」

  漢子大哭:「但我怎麼能讓她這麼走,她閉不上眼,閉不上眼啊。」

  其他村民聽了,也紅了眼眶。

  這日子過的,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沒有人注意到,邊一站起了身,走到漢子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問:「你家在何處,我就是大老,十個銅板,幫你媳婦入土為安。」

  漢子淚眼婆娑的抬起頭,不認識邊一,也不知道她哪兒來的,有點搞不清楚狀況,但聽到她自稱大老,哪兒還管得了那麼多,立刻從地上抬起來,拉著邊一就往自己家裡跑。

  村長在後面愣了好久,才追出來道:「你,你不是術士嗎,怎麼又成了大老??」

  他現在,怎麼有點不相信這個女孩了呢。

  暮少春抱起蟲蟲,坐上了小黑小紅的車子,車子不用牛馬,就自己跑了起來,讓沒見過這等場面的村民又嚇了一跳,紛紛跟著跑出來,追在後面想看個究竟,更是好奇那個女孩到底是什麼身份。

  村長也不放心,帶著人追出來。

  來到那漢子的家裡,大門口上綁著一條白布,隨著風晃晃蕩盪,漢子直接衝進茅草屋裡,跟裡面的人激動的說些什麼。

  邊一看著院子裡到處遊蕩的新鬼,她看起來十分年輕,可能比自己還要小一些,肚子被刨開,下半身都是血,一邊遊蕩,一邊喃喃著:「我的孩兒呢,我的孩兒在哪兒呢,把孩兒還給我,還給我吧……」

  邊一緩緩走近,而那女鬼竟似視而不見,意圖無聲無息地穿透她的軀體。不料,虛幻的身影猛地與邊一實體相撞,發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震顫。即便如此,女鬼渾然未覺異樣,只是漠然繞過邊一,繼續在空曠的院落中徘徊,尋覓著那個早已不在此地的孩子,她的眼神空洞而絕望,穿梭在歲月的塵埃里,找尋著那份再也無法擁抱的溫暖。

  裴美人飄過來說:「這是沒了靈智,連孤魂野鬼都不如,只是殘魂而已。害她的人真狠,不但活著刨了她的肚子,還擔心她變成厲鬼復仇,直接毀了她的魂魄,只是術法不高,沒辦法讓她魂飛魄散,只能這般毫無意識的存在著,純靠生前執念行動啊。」

  裴美人搖搖頭,飄到女鬼身邊,想要拉住她,可這樣的鬼魂力氣出奇的大,根本不是裴美人能夠拉的住的。

  邊一收回目光,跟著走進了茅草屋裡。

  那間茅草屋低矮而幽暗,光線吝嗇地穿透稀疏的屋頂縫隙,讓室內籠上了一層昏黃的陰霾。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名狀的沉鬱氣息,那是因屋內暫時安置了逝者遺體而留下的,混雜著哀愁與歲月沉澱的味道,刺鼻而又揮之不去。通風似乎也被遺忘在了某個角落,任由這沉重的氣息在狹窄的空間內徘徊,久久不散,為這場景平添了幾分壓抑與肅穆。

  剛才帶她過來的漢子正蹲在一個蒼老女人身邊,拉著她的手輕聲說著什麼,見邊一進來,才站起身子。

  只是他的身高要比屋頂還要高出一些,所以就半彎著腰走到邊一身邊,小聲說:「這是我娘,自從我媳婦走了以後,人就恍惚起來了,我這就帶她出去。我媳婦就放在床榻上,您有什麼需求,儘管跟我說。」

  然後攤開手,裡面有十個銅板,銅板髒污污的,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扣出來湊齊的。

  邊一沒有嫌髒,接過來就放進了包里。

  這裡的條件太過簡陋,邊一也不指望他們能準備齊全用品,只交男人將他娘帶出去,然後就關了門,將自己和那具屍體單獨留在屋中。

  她看了下唯一留下的窗戶,陽光被低矮的屋檐擋住了大半,倒是不需要她再找白布遮住陽光。

  邊一走到床榻邊,這床也只是用木板和石頭簡單搭建起來的,床榻上的女子顯然被梳洗過,邊一掀開蓋在她身上的被子,發現臉蛋脖子和手腳都十分乾淨,唯獨被刨開的肚皮晾在外面,衣服系都系不上。

  因為刨開的肚子造成的大量失血,這具身體上連屍斑都沒有多少。

  「這麼好的年華,遇見這樣一群惡人,還得你不但母子分離,就連魂魄都無法再入輪迴。」

  邊一伸手蓋住少女瞪大的眼睛,輕聲說道:「閉眼吧,你的仇,我會幫你報,你這般不肯合眼,你的家人也要遭受折磨的。」

  再鬆開手時,少女已經閉上了眼睛,表情也安息了許多。

  邊一從背包里掏出縫針,從後頸抽出魂線,線穿針而過,入女屍之體,幾次交錯縫合,眨眼間,那裂開的猙獰傷口已經平整如初,就是縫合的地方入蜈蚣在爬,七扭八歪的,十分難看。

  邊一拿起床邊水盆里放著的濕帕子,投洗乾淨後,給少女擦乾淨肚皮上的污垢。

  待到她出來時,對守在外面緊張又期待的一家人說:「已經入殮完畢,你們進去看看吧,送她最後一程。」

  屋子裡很快傳來哭聲,但能聽得出來,已經沒有之前那般絕望和無助,這是真正的要送走親人的悲痛和解脫的哭聲。

  村民們伸長脖子想要往屋子裡看一看。

  死去的孕婦雙眼難閉,已經傳遍了村子,現在這是已經閉上,可以入土為安了嗎?

  屋子裡的哭聲停了,男人走出來,撲通一聲跪在邊一身前,磕了三個響頭,說:「謝謝大老,我妻子終於可以瞑目了。」

  村民譁然,那死者的眼睛他們用了無數的辦法都沒有閉上,沒想到竟然真讓這個女孩給閉上了。

  他們知道死者死的冤屈,不肯閉眼是冤屈無處可申,不能入土為安,是對家人和死者最大的折磨。

  如今,死者解脫,又何嘗不是家人解脫,這世道日子艱難,若是連死後身後事都無法操辦的順利,得何其可悲。

  村長紅了眼,感激的向邊一伸出手,剛要說上一句,就被後面衝過來的幾個人給撞開了。

  這些人家裡都是這次遭了難的,剛才在外面看著,如今見邊一確實有本事,趕緊衝進來,求著邊一去自己家裡為死去的可憐女子入殮。

  邊一自然不會拒絕,剩下的五戶人家也走了個遍。

  入殮是個力氣和細心的活,邊一忙完的時候,已經夜半三更。

  村長已經為他們準備好了住處,邊一回來後,慕少春和裴美人都在等著她。

  邊一洗乾淨了手,結果暮少春遞過來的油餅,啃了好幾口,平復了飢腸轆轆的肚子後,才說道:「剩下的五戶人家和第一戶一樣,都是被火刨開肚子而死,死狀悽慘,魂魄被害成殘魂,那些人下手刀法十分精準,像是做慣了這種事情的人。會使用術法,但應該不是術士,若是術士,怎麼會怕厲鬼索命,還不能將魂魄打得魂飛魄散。我懷疑,應該是跟術士學了一些毀壞魂魄的術法,但因沒有修為,才導致魂魄成為殘魂的結果。」

  裴美人身為鬼,對那些遇害的女子簡直感同身受,聽到這番話,氣得鬼體都快要不穩了。

  她死的就不明不白,依稀記得自己是被害死的,只是忘記了兇手是誰,但臨死前那股恐懼和絕望的感覺依舊記憶深刻。

  所以,面對這些女子,自然更加心痛萬分。

  她算幸運的,死後成為了厲鬼,能夠追隨在邊一身邊。

  可那些被害的女子,竟連做鬼的可能都沒有了。

  「若是讓我知道那些人是誰,我一定要將他們碎屍萬段,魂魄扔給我那些小弟們啃食玩弄,讓他們生不如死,死不如魂飛魄散。」

  裴美人表情猙獰的說。

  邊一點頭:「左右跟大威術士和那個邪神脫不了干係,搞不好,連朝廷都參入其中。能夠供奉邪神的皇室,我可不相信他們能多麼清白,若是連皇室都不清白,朝廷又能清白到哪裡去。」

  暮少春臉上也沾染了怒氣:「君王不以百姓社稷為己任,枉為人君,享受天下供給。」

  邊一拍拍暮少春:「別生氣,咱家那個枉為人君的已經被咱們聯手殺了,大威的這些垃圾,早晚也要遭報應的。」

  民能載舟,也能覆舟。

  五毒之心亦然。

  所謂的邪神,不過是五毒之心中生出來的邪物,貪婪難以掌控。

  大威皇室舉傾國之力投餵了它幾十年,現在怕是已經掏空了國本。

  若是大威皇室再難滿足邪神的貪婪欲望,後果是什麼,他們自己應該也猜得到。

  「想要拿大禹當邪神的糧倉,也要看自己有沒有命活到打下大禹的時候。白尤和沐星若是能在計劃內完成護國大陣,就算我們失敗了,也能挺到拖死大威皇室的時候。只是到那時,事態會發展到什麼地步,我便沒辦法預知了。」

  邊一惆悵的說。

  最好的結果,就是他們能滅了邪神,既能保下大威,又能保下大禹。

  可邊一也清楚自己現在的實力,很難說能不能制服那隻邪神。

  最壞的結果,他們失敗了,大威帶著邪神和邪術士攻打大禹,但大禹有護國大陣守護,白尤和閏城邑能夠挺到大威無法滿足邪神尋求,被邪神反噬,那麼大禹被圍的困境,也將解除。

  只是留下來的邪神,最後要如何處理,還要看他們最後所剩多少籌碼。

  邊一想的頭疼,手裡的油餅都不香了。

  若是人心沒有這般貪婪,若是兩國皇帝沒有這般愚蠢,人間又怎麼會出現這般棘手的邪祟。

  邊一第一次想起那頭虎頭白澤,不都說白澤與方相氏相輔相成嘛,若是那頭白虎白澤出現,是不是他們的勝算就會更多一分?

  白澤……它離開大威以後,到底去了哪裡?

  大威邊境平陽城門外。

  頭戴遮帽的男子將路引遞給城門兵,城門兵打開看了一眼,確定是大威子民,便將人放行進去。

  遮帽男子抬頭看了一眼高聳的城門內,城門的第一個壓門磚上,刻著一頭白虎模樣的野獸,虎目慈悲溫柔,俯看走入城門的眾人。

  風吹開紗幔,露出裡面一張年輕俊俏的臉來。

  前方同行的人注意到他沒有跟上來,連忙喊道:「曲澤,在看什麼,快走啊。」

  曲澤收回目光,笑著跑過去:「在看壓門磚上的刻畫,十分生動好看呢。」

  同行人神色莫名,壓低聲音說:「別怪哥哥說你,你離開大威許久,可能不清楚,這是大威禁忌,以後不要再提了,小心惹火上身。」

  曲澤乖乖點頭,笑得眉眼彎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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