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飛往南京
母親離開牧場的第二天,伊克山就收拾好行囊準備踏上前往喀什機場的車輛。車子是唐警官的,得知他們今天出發前往南京,唐警官一大早就驅車來到牧場。
「伊克山呢?」唐小進從車上跳下來,看見喜寶站在外面曬太陽,行李箱在一旁。
「唐警官,伊克山的阿爸在跟他囑咐一些事情,爺爺也在裡面。」
「哦,應該的,兒行千里母擔憂,父親也是一樣的。伊克山從來沒有離開過新疆這片土地,第一次飛到那麼遠的地方,巴哈爾迪力大叔擔心是很正常的。」
氈房裡,充滿了奶茶的香氣和茯磚茶的香氣,巴哈爾迪力抽著莫合煙。
「伊克山,到了南京一定要聽顧老爺子和喜寶的話。你去是學習玉雕的,不是去玩兒的,知道嗎?」
伊克山笑了笑:「阿爸,我知道,我又不是三歲小孩。我是去學習手藝的,不是去玩兒的。」
「南京是大都市,你一個人不要出門,萬一走丟了。」
「阿爸,那就更不可能了,手機裡面有導航,年輕人不會迷路的。」
巴哈爾迪力囑咐了許多,千言萬語道不盡心中的擔憂和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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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克山在家時,他總是看不順眼。眼下,伊克山要離開牧場了,心裡倒不舍起來。
顧曜運在一旁,看出巴哈爾迪力不放心家中唯一的兒子前往南京,安慰道:「巴哈爾迪力兄弟,我理解你現在的心情。孩子長大了,總要離開我們,出去闖蕩世界。如果一直待在我們身邊,孩子是很難得到成長的。你放心,我和喜寶一定會照顧好他。」
有了顧曜運的承諾,巴哈爾迪力心中雖然不舍,終究還是聽了進去。
「是啊,草原上的獅子、老虎、豹子都是這樣,長大了就要離開父母,一個人在草原上覓食、生存。伊克山,好好學習玉雕,阿爸相信你的實力。」
伊克山鼻子一酸,父親很少給予他正向肯定,這還是第一次承認他的實力。
「阿爸,我還是習慣你罵我。」
「賤骨頭!」巴哈爾迪力親昵地罵了一聲,「好了,時間不早了,準備出發吧!顧老爺子,伊克山就拜託您了,學手藝沒有不吃苦的,您不要害怕給他吃苦,我把他就交給您了。」
「放心吧,巴哈爾迪力兄弟,我一定會交給你一個出色的兒子。」
伊克山站在牧場邊上,看著唐小進那輛越野車停在牧場。
唐小進看見伊克山的行李,眼睛都亮了起來,笑道:「伊克山,你大包小包東西帶的真不少,裡面裝了些什麼呀?」
「一些奶疙瘩、烤饢餅、茯磚茶,還有一些無花果在路上吃。」
「伊克山,上車吧,再晚就趕不上飛機了!」
伊克山坐上唐警官的越野車,喜寶和爺爺坐在後排。汽車剛啟動,遠處三百多匹馬圍成個圈,馬鞍上的玉鈴鐺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伊克山眼圈紅了一片,這是他們牧場送別遠行者的規矩。
「伊克山,你真有排面,這麼多牧民和馬一起送你。」
伊克山記得上次這麼隆重送別,還是五年前送牧場裡最漂亮的姑娘出嫁。
「小伊哥哥!」
阿依別克騎著棗紅馬追上來,嘴裡叼著套馬杆,手裡舉著個東西,「小伊哥哥,接著!」
「阿依別克騎馬真厲害!」
「馬背上的民族,哪有不會騎馬的。」
伊克山半個身子探出車窗,風呼呼地往衣服里灌。
「阿依別克,你手裡拿的是什麼好東西?」
「小伊哥哥,這是我阿媽做的烤包子,讓你帶在路上吃。」
「阿依別克,替我謝謝你阿媽。記住了,好好上學,不許逃課。」
「小伊哥哥,你什麼時候回來呀?」
「還不知道,應該是學有所成就會回來。等著哥哥,我給你帶南京的桃酥餅。」
唐小進驅車行駛在牧場的公路上,牧民們送了他很遠很遠,直到看不到他們的身影,伊克山流下了眼淚。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伊克山,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你哭呢!」唐小進故意揶揄道:「別傷心了,南京是個好地方,你會喜歡的。除了冬天冷,夏天熱,沒有供暖之外,南京無可挑剔。」
伊克山擦著眼淚,有些難為情,「我知道,喜寶跟我講過。以前想過一萬次離開牧場,沒想到真離開牧場了,突然捨不得這裡的一切。」
「成長總是要經歷這些,伊克山,等到了南京跟著我們好好學習玉雕,這樣才不辜負牧場人對你的期望。」
「顧爺爺,我一定會好好學習玉雕,不會給您丟人的,您可別嫌棄我笨!」
「哪能夠!伊克山,你是個聰明的好孩子。」
「伊克山,相信爺爺,我就是爺爺教出來的。你這麼有天賦,我相信你肯定能行。」
車上,四個人交流了一路上,不知不覺到了喀什機場。
唐小進幫助他們辦理了登記手續,目送著他們登機才離開機場。
飛機上,伊克山按捺不住興奮,同時臉上也有些拘謹不安。
「伊克山,第一次坐飛機,緊張嗎?」顧曜運關心道。
「有點兒,待會兒飛機飛到天上,會不安全嗎?」
「放心吧,所有的交通工具當中,飛機出行是最安全的。」
「好的!」伊克山囁嚅道,心臟怦怦直跳,手指摩挲著粗布褂子的紐扣。
「伊克山,安全帶要這樣扣。」
顧曜運傾過身來,隨即發出金屬鎖扣清脆的咬合聲。「一回生二回熟,下次你就會了。多做幾次飛機,你就不害怕了。」
波音737開始在跑道上加速,伊克山死死抓住扶手。喜寶見狀,安慰道:「別怕,我第一次坐飛機也害怕,總怕飛機會掉下去。待會兒如果耳鳴,你就咽一口唾沫就好了。等飛機平穩之後,人體感受還是很舒服的。」
伊克山看著舷窗外倒退的胡楊林突然向下墜落,地面上的房子由大變小,由近到遠,感覺到非常不可思議。機艙里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他真想尖叫。
看著顧爺爺和喜寶鎮定自若的模樣,他強忍著害怕後排,緊緊抓住前面的椅背。
顧曜運握住了他的手,蒼老的手很是溫暖,伊克山頓時好些了。
「別怕,孩子。」
「嗯,不怕。」
直到雲浪翻湧的剎那,伊克山看見了神跡。
他看見被朝陽染成琥珀色的天山雪峰刺破雲海,機翼投下的陰影正掠過千年冰川。看見遼闊的草原、浩瀚的塔格拉瑪干沙漠、金燦燦的胡楊林,忽然想起去年春天跟著阿爸轉場時,在慕士塔格峰腳下見過的岩畫。那些用赭石描繪的飛馬與雄鷹,此刻正在雲絮間活了過來。
「伊克山,我們正在穿越一萬米高空中的古絲綢之路。」
喜寶突然把臉貼在舷窗上:「伊克山,你快看,那是你們的牧場!」
伊克山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似乎看見了那個火柴盒大小的灰點是自己家的氈房,羊群如撒落的珍珠在墨綠苔草間流動。
「家鄉,再見!」
飛機飛行半個小時後,安全帶勒得伊克山的肋骨發疼,他卻貪婪地吞咽著這最後的家鄉。
依稀看見了,那些騎著駱駝穿越死亡之海的粟特商人,舉著經卷在沙暴中前行的僧侶,還有舉著轉場旗幟的祖父。他們的身影在電離層的藍光里忽明忽暗,與閃爍著綠色航燈的鋼鐵機翼重疊成奇幻的蜃景。
「顧爺爺,飛機真的不會撞到天山女神嗎?」
「喜寶,你跟伊克山解釋一下航空原理......」
當紫金山的輪廓出現在天際線時,伊克山看見顧爺爺和喜寶都睡著了。
他毫無困意,仿佛三萬英尺高空的風聲在他耳畔低語,恍若穿越塔克拉瑪乾的駝鈴。
到了南京,伊克山整個人都懵了。南京的十月份很熱,喜寶說這是秋老虎。
祿口機場人來人往,伊克山根本不知道該往哪裡走。慌亂之中,顧曜運拉住他的手。
「伊克山,別害怕,跟著爺爺走。以後多來幾次,你就門兒清了。其實很簡單的,在大都市生活久了,你什麼都會摸清楚的。喜寶,你這幾天教一下伊克山乘坐地鐵,南京的地鐵到哪兒都很方便的。」
「放心吧,爺爺,我一定會手把手教會伊克山。」喜寶望著略顯慌張的伊克山,第一次發現他跟個孩子似的。不同於他在牧場上策馬奔騰的自信模樣,身處在南京的土地上,他們就是伊克山的全世界。
這一刻,她突然好想揉一揉伊克山的頭髮,安慰他。
「嗨!阿達西,別緊張,很快你就會融入這座城市。」
很快,他們乘坐上地鐵,伊克山眼神充滿好奇地看著周遭的一切。
「這是地鐵,我們每天出行都會乘坐地鐵。上班高峰期開車會很擁堵,乘坐地鐵是最方便、最快捷的交通工具。伊克山,你手機上有支付寶嗎?」
「有!不常用!」
「支付寶功能很齊全,上面有個交通出行,點開之後就是二維碼,乘坐地鐵掃碼就行了。來,我教你。」
很快,伊克山跟隨顧爺爺和喜寶走出地鐵出站口,看見一個跟顧爺爺長得很像的中年男人出現在他們面前。
男人小跑過來接過顧爺爺和喜寶手中的行李,看向伊克山笑道:「你就是伊克山吧?」
「我是伊克山。」伊克山有些靦腆不安,看著顧爺爺和喜寶。
「不好意思啊,我只有兩隻手,你自己拿著行李跟著我,車子就在馬路對面,這邊不讓停車。」
伊克山點點頭,看向喜寶,低聲問道:「這是你父親嗎?」
「是啊,我爸,也是玉雕手藝人,不過,他是斜槓青年。寫作是主業,玉雕是副業。我爺爺很不高興,但拿他一點辦法沒有。」
「你父親是作家?這麼厲害?」
顧彥在一旁暗爽,終於還是沒忍住,嘚瑟到:「不算厲害,剛剛有火的苗頭。作家這個稱呼不敢當,我們網絡作家都自稱作者。作者好聽一點,也沒那麼壓力。作家太厲害了,莫言、余華老師他們才能稱得上是作家。如果我們自稱作家,文學圈對我們的要求會更高。作者嘛,寫得不好可以原諒。」
「你父親真有意思!」
顧曜運一聲不吭,嚇得顧彥趕忙堆著笑臉:「爸,身體好些了嗎?」
「放心吧,暫時不會去見你爸。」
顧彥吃了一癟,並不惱怒,笑道:「爸,我看您也好透了,面色紅潤光澤。這陣子沒少吃牛肉、羊肉吧?」
顧曜運冷哼了一聲,不太高興搭理這個兒子。
「爸,您離家出走,嚇壞了大家。特別是您那些徒弟,當時恨不得剁了我......」
四人上車後,顧彥一路喋喋不休,吵得顧曜運耳根子都要炸了。
「喜寶,讓你爸閉嘴。」
「爸,爺爺讓你少說幾句。」
「一家人在一起,不就是要溝通嘛!爸必須跟你爺爺把話說清楚了,以後不能再玩離家出走的遊戲了,太嚇人了......」
伊克山在一車南京話中,專注力都集中在車窗外的街景。
這兒是大都市,到處都是高樓大廈和GG牌。置身在這個陌生的環境中,伊克山心中有些拘謹,但更多的是興奮和滿懷期待。
顧曜運見伊克山一言不發,知道他有些靦腆害羞,玉石囑咐喜寶這幾天先帶伊克山在南京到處逛逛。
「伊克山,我給你三天時間在南京到處逛逛,喜寶當你的導遊。三天之後,咱們開始正式學習玉雕,好嗎?」
「好的,顧爺爺,希望我今天就可以開始學習玉雕。」
「不用這麼著急,剛來南京哪能不到處逛逛?喜寶,這幾天帶著伊克山好好逛逛,嘗嘗南京的美食,看看南京的人文。」
喜寶樂呵呵地接過了這樁美差:「好的,爺爺,放心吧,交給我。伊克山,這三天你就跟著我混。」
車內傳出陣陣歡聲笑語,伊克山也漸漸放下了心中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