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獅以爪聞名
「哈納(哈薩克人對六歲到七歲金雕的稱呼)也過了本命年,我準備把它放生了。」
達列力爺爺捋了捋鬍鬚,眯起的雙眼好像在回憶往昔:「鷹是可以直視太陽而不被灼傷的神鳥,是英雄的象徵。如果說駿馬是哈薩克族的翅膀,獵鷹就是哈薩克族的眼睛。」
「我老了,馬上就要騎不動馬、打不了獵了,這麼好的眼睛也終究是用不上了。哈納還年輕,正是需要繁衍後代的年齡。它破殼三四十天的時候,是我和葉爾夏提爬到山上去,把它從窩裡取出來的。那時它還不能叫哈納,而是叫巴拉潘。按照我們哈薩克族的傳統,獵鷹和我們人是一樣的,年齡必須也要好好計算,每個年齡段都有不一樣的稱呼,不滿一歲的幼雕就叫巴拉潘。」
他看向窗外,目光悠遠而深邃:「說起來我是我們家族第六代馴鷹人了。馴鷹不需要刻意學習,因為大部分馴鷹人都是家族傳承的。我從小看家族裡的大伯馴鷹,耳濡目染,自然而然就有了馴鷹的技巧和經驗。」
說到這裡,老人回過頭,眼裡都是驕傲和自豪:「馴鷹是我們哈薩克傳統的習俗,遵循著傳男不傳女的習慣。國家不是大力發展旅遊業嘛,星野你不是也早早就幫我辦好了馴養證。現在我當上了政府評選出來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一方面是為了這門家族技藝不失傳,另一方面也是為了保存和弘揚一下我們本民族的傳統文化,就從家裡的孩子們里選了葉爾夏提,想讓他當我的繼承人。」
提起這個曾經跟在他身後,吵著鬧著要看獵鷹的孫子,達列力別克爺爺眼裡的光一下就暗淡了。
他苦笑一下繼續說道:「這孩子,小時候明明很喜歡馴鷹的,長大了以後不知道怎麼一回事,非要去學跳舞,攔都攔不住。就因為這個,把高考的志願都改了,全部都改成學跳舞的。」
「一個巴郎子,整天化上妝蹦蹦跳跳的,像什麼樣子,一點男子氣概也沒有。雄鷹是勇猛、智慧、強硬和戰士的象徵,他就算沒有長成像雄鷹般強悍、精明的男子漢,也不能整天塗脂抹粉。」
達列力別克爺爺回想起小時候總是拎著一根木棍,酷愛騎馬打仗的葉爾夏提,不免有些忿忿不平:「再說了,跳舞能跳一輩子嗎?年輕的時候跳舞好看,老了像我這樣,還跳給誰看啊!」
一旁坐著一直沒有說話的奶奶聽了爺爺對心愛孫子的牢騷,終於忍不住出聲:「現在都什麼社會了,你怎麼還抱著那些死腦筋。男孩子怎麼不能學跳舞了?葉爾夏提跳舞跳得多好,一下子就考上藝術學院了。學校既然招男孩子學跳舞,那男孩子學跳舞就一定是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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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列力別克爺爺攤開手,無辜又無奈:「你看,情況就是這樣。你奶奶不讓我說她的寶貝孫子,還整天叨嘮怕我放鷹的時候出意外。」
他長嘆一口氣:「我就是想留著哈納也不行了,就讓它回到它來的地方去吧。」
楊星野勸慰道:「爺爺為了哈納這些年廢了不少心思,您真的捨得把它放生嗎?您應該比我更明白,一旦放出去,您很可能就再也見不到哈納了。」
幾句話說得爺爺眼泛淚光,連連嘆氣:「是呀,我怎麼能不知道呢。來到我們家的前兩個月,巴拉潘(哈薩克人對不滿一歲的金雕的稱呼)像嬰兒一樣需要格外細緻的照顧。為了給它餵肉,我們全家都參與進來了,每天吃的都是新鮮的羊肉。因為我們傳統上認為它不能喝冷水,我就只能時時刻刻準備好熱水給它喝,就這樣等到一年後,巴拉潘長成坎圖布特(哈薩克人對兩歲金雕的稱呼),捕獵的訓練才能正式開始。」
說起自己最擅長的馴鷹,達列力別克爺爺有些渾濁的淺棕色眼眸一下子閃耀出自信又強大的光芒,整個人好像瞬間年輕了很多:「金雕是一種猛禽,是極為精明的動物,使它聽從人的指揮,使其馴服,並非一件簡單的事。我們哈薩克族獵手們在祖祖輩輩長期鷹獵過程中摸索出了一套獨特的馴鷹方法,這才能使桀驁不馴的鷹被馴化為獵人最好的幫手。」
「為了馴鷹,人也受罪鷹也受罪。我那時候比現在年輕,精神頭正好,也有耐心。我把鷹腳用長繩綁在搖晃的木架上,不分日夜時時刻刻搖動,使它不得安寧。等它困到不行一頭栽倒,還要立刻用自己常穿的衣服裹住雕,讓它熟悉主人的氣味。除此之後也不給它餵吃的。它不吃飯不睡覺,我也基本上不吃飯不睡覺,直到它的威風它的脾氣被打掉。到最後它實在難以忍受折磨,就會慢慢學會並且逐漸適應和聽從主人的擺布,再也不會有想要逃脫之意。這是室內馴鷹,也是馴鷹的第一步。」
楊星野也是第一次比較完整地了解馴鷹的過程,聽爺爺說到這裡才是第一步,他不禁感慨道:「是馴鷹,也是馴人啊!」
「可不是,短短几天人就搞得又瘦又憔悴。不過熬過這一步,剩下的就簡單一些了。到了室外馴鷹的時候,需要獵人把鷹帶出室外,進行捕獵訓練。先做模擬捕獵,完成訓練後,再帶它練習捕捉活物。在遠處把獵物用長繩拴住,讓它在獵鷹眼前晃動之後再放獵鷹去捕獵。每當獵鷹順利完成任務,還需要掏出鮮肉給獵鷹吃。這一步往往也得需要經過幾個月的訓練,獵鷹才能形成條件反射,完全服從主人的指揮,這時候就算是馴成了,打獵的時候就能帶著鷹去了。」
「上次獵鷹表演的時候我正好值班,爺爺架著鷹出現的時候實在太帥了。」
達列力別克爺爺一臉驕傲:「那時,之前有獵鷹比賽的時候,我經常拿第一的。」
他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眯著眼睛有些昏昏欲睡的老婆子,特意放低聲音說道:「我年輕的時候用鷹獵過不少狐狸和狼呢,那一帶牧場上的小姑娘誰不認識我。」
「又吹牛,那麼多小姑娘都喜歡你,你怎麼那麼晚才結婚?你看和你關係好的那幾個兄弟,哪個不是結婚比你早?」奶奶眼皮都沒抬一下,好像說夢話似的說了一番實話。
一屋子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爺爺也笑著,紅著臉大聲嚷嚷:「你們看看,越老越愛揭人短,一點面子也不給留。」
說著爺爺站起身,叫奶奶:「老婆子,把我那身衣服拿出來吧,還有我的帽子也一起拿上。我要以最隆重的禮節來送我的哈納。」
達列力別克爺爺在奶奶的幫助下,套上了一件寶藍色的哈薩克傳統長袍。
這件衣服十分華麗,袖口,領口,衣襟和下擺都用藍色和白色的繡線手工繡滿翅膀、犄角、雲朵組成的經典哈薩克刺繡紋樣。
穿好衣服,奶奶又拿來一頂綢緞和黃褐色皮毛縫製成的華麗的帽子。
動物皮毛和翻過來的金紅色和銀綠色相間的緞面閃閃發光。
爺爺用手輕撫著帽子上的毛,向著眾人炫耀:「看看,這是好多年前我養的另外一隻金雕從草原上抓回來的狐狸。我們的雕什麼都能抓,狐狸、狼、猞猁,只要放出去,沒有抓不著的,實在不行還能拿槍……」
想起以前騎馬架鷹在大雪覆蓋的草原上奔馳狩獵的日子,爺爺一時高興,忍不住手舞足蹈地比畫起來,仿佛又回到了年輕氣盛的崢嶸歲月。
直到視線落在穿著制服的楊星野身上時,老人家才幡然醒悟。
他不好意思地把帽子往上推了推,有些感慨地說:「當然現在早就不行了。狼、猞猁、還有那些狐狸,都是保護動物了。以前可不是,我大伯當年還因為獵了不少狐狸,多掙了很多工分呢。」
老人家年齡大了,提起往事就容易長時間陷入回憶。
陳年舊事也是他的青春歲月,這時候雖然算不上垂垂老矣,但也恨不得將那些自己還身強力壯時的事情一件一件重演一遍。
楊星野卻從這些異常興奮的喋喋不休中品出了另一層可能連達列力爺爺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深意。
老人家這是在拖延時間。
再怎麼做好心理準備,他和哈納相依相伴七年的感情也不是簡單說一句放飛就能立刻割捨的。
他捨不得哈納。
楊星野看到一向樂觀堅強獨具威嚴的老人家如此幼稚脆弱的一面,猶豫了一番還是開口勸道:「爺爺,不然您再留哈納幾天,或者到明年開春再放也行……」
達列力爺爺的表情一下子從數風流人物的亢奮中沉鬱了下來。
半晌,他長嘆一口氣:「還是算了,早晚要放它走的。等到春天就晚了,春天金雕們都談完戀愛,該下小崽了。現在正是好季節,好時機。我再捨不得它,也得放它回去生兒育女啊!」
一旁忙裡忙外為了爺爺準備傢伙的奶奶聽了這話,也寬慰似的抱住爺爺,用手輕輕拍著愛人的肩膀。
最終奶奶在爺爺耳邊說了什麼話,除了爺爺誰也沒有聽見。
可能是對爺爺即將失去打獵夥伴的安慰,也可能是對記憶中那個英姿颯爽的馴鷹青年的鼓勵。
達列力爺爺也確實被相濡以沫五十多年的老婆子撫平了層層離愁別緒。
他眼泛淚光,深吸一口氣,溫柔地拍了拍奶奶的後背。
一個溫馨甜蜜的擁抱過後,他拿起一隻牛皮做的手籠套在右手臂上,讓楊星野和梁朝曦在門口等他,獨自一人去了關著哈納的小房間。
「哈納見了陌生人會緊張,我自己進去帶它出來。」
梁朝曦站在那裡,一方面為了哈納重獲自由高興,一方面為即將到來的別離傷感,一時之間內心裡百味雜陳。
楊星野自然有一份西北人民的豁達在身上,遠沒有梁朝曦那麼多愁善感。
這是每一個馴鷹人命中注定的結局,他相信只要爺爺做出了抉擇,真正走出這一步也會是高高興興的,看爺爺這麼隆重又正式地穿著打扮就知道。
這是兩個老搭檔最後的獨處時間,楊星野和梁朝曦默默地站在院子裡,等著爺爺和他的夥伴哈納作別。
達列力別克像七年間的每一天一樣,邁步走向哈納的房間。
這是政府實行定居興牧政策後統一修建的牧民小院,專屬於哈納的這個房間,是全家人一起自己額外修建的,凝聚著全家人的心血。
「哈納,我的老夥計,今天感覺怎麼樣?」
達列力別克一邊和哈納打招呼,一邊走到它身邊坐下。
哈納不是一隻親人的金雕,儘管已經被人工飼養了七年之久,看到陌生人靠近依然會撲扇著翅膀,發出尖銳的嘯叫。
只有達列力別克和小時候的葉爾夏提能接近它不被它排斥。
遇到餵食和戴眼罩這樣的情況,就只有達列力別克一個人親自動手。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新鮮羊肉,餵到哈納嘴邊。
「吃吧,吃吧,吃得飽飽的,飛得高高的。」
哈納並不知道這頓飯的含義,它吃完肉,像往常那樣親昵地用嘴蹭了達列力別克一下,在他身邊坐下。
達列力別克萬分珍愛地為它拂去一片腿部掉落的羽毛,小心翼翼地放在貼身的口袋裡收集起來。
他知道妻子嘴上不說,但也喜歡雕。
每到春天的時候,雕會褪毛。
草原上的春天最為短暫,好像大地和樹木是突然變綠的。
那是他的妻子最喜歡的,萬物復甦生機勃勃的季節。
她總會在春天裡收集各種雕身上掉下來的羽毛,挑選大小合適的湊成一束,將這些羽毛別在孫輩的帽子上,希望孩子們像草原上的雄鷹一樣,越飛越高。
這種美好的祈願倒是靈光。
這些年孩子們都陸陸續續在城裡找了工作,有了著落,沒有人再像祖祖輩輩那樣,過著四處遊牧,居無定所的生活。
達列力別克自己也終於在年老體弱放不動羊,趕不了場之前賣掉了成群的牛羊,只留下屈指可數的幾隻自己養著,圖個念想,也為了有點事做。
政府給他們新蓋的房子冬暖夏涼,通水、通電,甚至還有太陽能熱水器和天然氣。
考慮到牧民們的生活習慣,還在屋後面的院子裡留了一大片地當圈舍,可以養羊養馬養牛。
這裡交通方便,保障齊全。
孩子們平日裡可以正常去學校上課,老人們生病了也能快速趕到醫院。
日子再也不像從前那樣了。
以前沒有定居的時候,孩子們只能上十一月到來年四月半年課,剩下的半年是要去放牧的,包括學校的老師也是。
就這還不是所有孩子們都有機會去上學。
像他的妻子這樣的女孩子們大都沒有上過學。
有僥倖上過學的,最多也就是小學或者初中。
大量的女性沒有生活常識,也沒有文化知識,好像女孩子生下來就是為了在家裡幹活生孩子,她們也都以為多生孩子就是好。
那時候生活條件差,牧民整天在山裡為了生計奔波,離最近的醫院都得有騎馬跑一天的路程。
更何況大家普遍都很窮,有醫院也去不起,婦女生孩子只能找附近的接生婆在氈房裡生,醫療條件那麼差,生四五個也只能艱難地活兩三個。
有了孩子就更是把女性拴在了家裡面。
哈薩克傳統里,男人只負責放牧,是從來不會幹家務的。
結束一天的放牧活動,男人們一進氈房的門就甩掉鞋子躺在炕上,直到茶飯端上桌。
女人們要自己做飯,自己帶孩子,生活中除了放牧之外,什麼事情都是由女性承擔。
自從兒孫輩們進了城,這些情況都成了陳年舊曆,再也看不見了。
生孩子可以直接在醫院生了,有國家給的補助金,安排的產檢和免費的疫苗,小嬰兒們活下來,再也不像從前似的那麼艱難了。
孩子們無論男女,都要按時按點去學校上學。
女孩子們有了文化,學了知識,找到了自己的事業,一下子就從繁重的家務勞動中解放了出來。
現在還有哪個男人一點家務都不干,那是真的不好找老婆了。
這一樁樁一件件,無論哪一條拿出來說,日子都是越過越好了。
達列力別克老了,但他還沒老糊塗。
他希望孩子們能好好在城裡上學,希望孩子們成為好人,成為對社會有用的人,適應時代的飛速發展。
但是,曾經威風凜凜,能指揮著獵鷹輕鬆獵來狐狸的達列力別克,老了。
定居點裡,和他一樣的老人們很多。
他們飽經風霜的身體,步履蹣跚的腳步已經不適應那個古舊卻熟悉的遊牧生活,也跟不上這個嶄新又陌生的新時代了。
天上飛的不但有金雕,還有用來航拍的無人機。
草原上奔馳的,不但有馬,還有一閃而過的高鐵。
他的老獵手和老獵物通通變成了受國家法律保護的野生動物,獵槍更是在很多年之前就被嚴令禁止攜帶了。
人的一生啊,總是在不斷獲得的過程中不斷失去。
放飛了哈納,他和以往遊獵生活的最後一絲聯繫就斷了。
等他死後,整個家族的遊牧傳統也將徹底斷絕。
這是好事,說明他的子孫後代都過上了現代化的生活,更舒適更美好的新生活,就像他的妻子祈願的那樣。
但是,這是總讓他在希冀和喜悅之餘感覺到一絲失落和無措的好事。
達列力別克不是貪心的人,別的願望也沒有,人老了就希望能在這片綠色的草原上精神煥發地生活下去。
在這片草原上生,也在這片草原上死。
就像他的哈納一樣。
達列力別克依依不捨地撫摸著金雕那富有光澤的羽毛,取下了扣在它爪子上的腳鏈。
失去固定的腳鏈在木樁上蕩來蕩去,腳鏈上那枚有接近一百年歷史的銅質釘扣,在穿窗而過的一縷陽光的照射下,久違地閃出一點細碎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