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前往軍營
自從顧梓瀟走了,幾乎每隔一日就有士兵送顧梓瀟的信回來,邊關的大事小事,事無巨細都跟林悠然說起。
可最近一連七日都沒有信送回來了。
忽然,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林悠然微微一怔,想著大約是送信的來了。她放下手中的衣裳,起身朝外望去。
只見顧東麟一身塵土,翻身下馬,快步走進院來。少年眉目之間滿是焦急,卻又故作鎮定地笑著,朝她一禮。
「母親,我回來了。」
林悠然挑了挑眉:「不是說近來城防緊張,不許擅離職守麼?你怎回得來?」
顧東麟垂下眼眸,神情不自然地笑了笑:「千戶讓我回來看看母親和小弟……順便帶些軍需回營。」
說著,他快步上前接過她懷裡的孩子,動作又急又亂,似乎怕她多問。
林悠然盯著他,眼底掠過一抹細不可察的沉色。
東麟向來穩重,從小受顧梓瀟親自教養,行止如律,怎會擅自離開駐守地,只為探望?
更何況,他眼眶微紅,像是壓抑著情緒,手指也在輕微顫抖。
一股不安在心底慢慢蔓延開來。
林悠然垂下眼帘,語氣溫和:「既然回來,就歇歇吧。我燉了湯,正好給你補一補。」
顧東麟一聽,連連搖頭,支吾道:「不,不必了,孩兒一會兒就走,不打擾母親……」
話音未落,他卻不小心碰落了桌上的湯碗,清湯灑了一地,裊裊熱氣騰起。
林悠然輕嘆一聲,彎腰拾起碎片,抬眸看向他的神色。
少年眉頭緊蹙,嘴唇蒼白。
她忽然問道:「你可有去前線?你阿爹近日可好?」
顧東麟身子明顯一僵,垂著頭不語。
林悠然心中一沉。
顧東麟一向敬重顧梓瀟,提起他來,總是滿臉驕傲。可今日,她提到顧梓瀟,他卻避而不答。
林悠然斂去眼底波瀾,語氣更輕了幾分:「怎麼不說話了?你父親可是出事了?」
「沒有!」顧東麟脫口而出,聲音太快太響,反而更顯心虛。
林悠然靜靜地看著他,不言不語。
一室寂靜,仿佛連風都停了。
半晌,顧東麟終於再也繃不住,撲通一聲跪在她面前,哽咽著道:「母親,兒子……兒子騙不了您了……」
他抬起頭,眼圈通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父親他,在葫蘆谷一戰重傷,高燒不退,已昏迷多日了。軍中怕動搖軍心,一直封鎖消息,孩兒也是偷偷得知的……」
林悠然心頭狠狠一震,指尖冰冷。
她咬緊牙關,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仍是出奇的平靜:「你為何不早告訴我?」
顧東麟低下頭,聲音哽咽:「兒子怕……怕母親傷心。」
林悠然閉了閉眼,心中仿佛有什麼轟然碎裂開來。
她素來不喜輕信旁人,可唯獨對顧梓瀟,總是心軟得一塌糊塗。
如今聽聞他重傷,她哪裡還能坐得住?
林悠然站起身來,吩咐丫鬟抱走孩子,又沉聲道:「備車,我要去軍營。」
顧東麟慌了,攔在她面前:「母親,如今葫蘆谷一戰勝了,北戎恐怕會報復,此時去太過危險。」
林悠然冷靜地看著他,眸中透出一絲決絕。
「你也莫要攔著我,你父親若死了,我一人活著又有什麼意義?」
她聲音極輕,卻沉如暮鍾。
顧東麟怔住,眼中湧出熱淚,只能低頭應聲:「兒子這就去備車。」
秋雨潺潺,落在檐下,打濕了屋檐的紅燈籠。
林悠然披著青色斗篷,登上馬車,沿著泥濘的官道,一路朝著北方疾馳而去。
風雨茫茫,車輪濺起水花。
她指尖緊攥著衣角,眼眶通紅,卻倔強得一滴淚也不肯落下。
顧梓瀟,你且撐著——
我來了。
北方秋風烈烈,天色陰沉如墨。
馬車一路疾馳,穿過泥濘官道,終於在夜裡三更時分抵達了葫蘆谷外的軍營。
顧東麟在外頭通傳過,林悠然才得以順利進了營地。
軍帳密密排開,遍地都是血與泥的痕跡,空氣中瀰漫著藥草與血腥混雜的氣味。林悠然下了車,斗篷下的手指冰涼得毫無知覺,卻一步不停地朝著中軍大帳走去。
帳門掀開,撲鼻而來的是濃重的藥味和沉悶的氣息。
顧梓瀟靜靜躺在榻上,渾身裹著層層血跡斑斑的紗布。蒼白的面容上,連唇色都失了血色,只餘下一點微弱的呼吸在薄薄的胸膛上起伏。
林悠然站在帳門口,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她曾無數次幻想過他歸來的模樣——策馬揚鞭,意氣風發,帶著漫天風雪,步履鏗鏘。
可眼前的他,虛弱的仿佛風一吹便會散去。
林悠然的心,像被利刃一點點剜開,疼得她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她緩步上前,跪坐在床榻旁,顫著手撫上顧梓瀟的額頭。
一片滾燙。
「阿瀟……」她啞聲喚道,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顧梓瀟沒有任何回應。
軍醫輕聲走進來,低聲稟告:「夫人,王爺高燒不退,箭傷深及肺腑,無需擔憂性命,但尚需細心調理……」
林悠然攥緊了手指,沉聲道:「我來守著他。」
軍醫一怔,眼底浮起一絲敬意,默默退了出去。
帳內只餘下昏黃的燈火,和林悠然輕微的動作聲。
她取來溫水,一寸寸擦拭著他額頭上因高熱滲出的冷汗,又仔細清理傷口周圍乾涸的血跡。
顧梓瀟的眉頭緊皺著,臉上滿是痛苦的神色,偶爾喃喃低語,像是在夢魘中掙扎。
林悠然俯身聽去,只聽見他斷斷續續地呢喃著:「悠然……別走……別丟下我……」
她的眼眶一熱,幾乎無法自持。
原來在他最痛苦的時候,喚的,仍然是自己。
現在想想,何必執著於那點小事,若是這回顧梓瀟熬不過去,那之前的幾個月便是他們最後的相處,然而那時,
林悠然只顧著跟他生悶氣。
耽誤了好時光。
林悠然將濕巾擰乾,小心替他擦過額角,又用湯匙蘸著藥汁,一點點餵到他唇邊。
顧梓瀟咳了兩聲,藥汁從嘴角溢出。林悠然急忙用帕子拭去,動作溫柔得仿佛生怕傷著他。
夜漸漸深了。
帳外風雨大作,雨點敲打著營帳,發出密集的聲響。
林悠然卻一動不動地守著,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她輕聲呢喃著,像是在同他說話,又像在自語:「阿瀟,你說過要帶我去看邊關的雪,看春獵的鷹,怎麼可以食言?你要醒來啊……只要你醒來,我什麼都不計較了……」
燭火在風中搖曳,照亮她濕潤的眼眸和微微顫抖的睫毛。
一滴淚,無聲無息地落在顧梓瀟冰冷的手背上。
她緊緊握住他的手,將額頭抵在他掌心,喃喃道:「顧梓瀟,你若不醒來,我便將這手剪了,省得日日等你歸來,空守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