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一封休書,掃地出門


  裴謹言死死攥著許氏逐漸冰冷的手,看著她眼下最後一口氣,滾燙的淚水順著蒼白的臉頰肆意滑落,她低低的抽噎聲在陰冷的牢房裡迴蕩。

  她何嘗忍心逼許氏去死,這是她的親娘,雖然從裴謹行出生後許氏待她已不如從前好,但此前二人相依為命的日子,裴謹言始終牢記,她娘也有對她無微不至的時候,眼下卻必須為了她的前途而死。

  裴謹言牙關緊咬,她抹了眼淚跪直了身子,衝著許氏死不瞑目的屍體磕了三個響頭。

  「娘,您放心,我一定會為您和謹行報仇的。」

  翌日,吱呀的開門聲劃破寂靜,將倚牆淺眠的裴謹言驚醒。

  刺眼的陽光湧入地牢,她連滾帶爬撲到牢門前,聲音帶著哭腔與急迫:「來人!快來人!我母親撞牆自盡了!」

  獄卒們聞聲臉色驟變,慌慌張張跑來,打開牢門衝進牢房。

  「怎麼樣?」跟進來的獄卒急切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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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氣了,身子都涼透了。」為首的獄卒面色凝重,「快去稟報公主!再留個人幫忙抬屍首。」

  看著許氏腦袋上觸目驚心的傷口,那獄卒下意識別過臉,伸手想合上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卻發現一夜過去,眼皮早已僵硬,那雙空洞的眼珠仿佛還帶著未盡的不甘,直勾勾地盯著他,看得他渾身發毛,只得扯下外衫將屍體腦袋匆匆裹住,與同伴抬著出了地牢。

  裴謹言匍匐在地悲痛欲絕,她沖獄卒說道:「我要見公主!」

  鬧出人命,獄卒也怕擔責,說道:「我這就去稟告公主。」

  裴謹言盯著地牢大門望眼欲穿,過了片刻總算等到了獄卒回來,他打開牢門對裴謹言說:「公主在偏殿召見你。」

  裴謹言趕緊整理了頭髮,拂落身上的雜草,只是過了一夜衣裳早已皺巴的像鹹菜,她擰著眉要求收拾乾淨再去偏殿。

  獄卒:「公主正等著您,您敢我們可不敢延誤。」

  裴謹言只得跟著來到偏殿,流心站在殿外,等她進去後便關上了殿門,示意廊下的人跟她一起撤到了外院。

  裴謹言深吸一口氣走進內殿,沈霧正坐在八仙桌邊,手裡捏著茶蓋慢悠悠撫著茶麵上的浮沫,表情難辨喜怒。

  「阿霧……」

  裴謹言頓了頓,強忍悲痛道:「我母親死了。」

  她等了半晌,沈霧垂著頭一言不發,裴謹言只得繼續說:「她做出這樣的事我也沒想到,昨晚在獄中我和她因為這件事吵的不可開交,母親後來懊悔不已,在我休息的時候撞牆了。」

  沈霧仍舊一言不發,裴謹言心中沒底,手腳冰涼口乾舌燥,她再也忍不住半蹲到沈霧身旁,服軟道:「公主,換子之事我真的不知道,我對天發誓,若有一句謊話,就叫我裴謹言死無葬身之地!」

  她滿眼希冀的說道:「我母親死了,人死債消,你也該消氣了吧。咱們把孩子接回來,我和你一起養。裴顯……你若不喜歡我就把他送走,送的遠遠的,送到你再也看不到的地方,可好?」

  裴謹言忍著心痛說著違心的話。

  沈霧指尖一松,茶蓋墜回盞口發出清脆的聲響,讓裴謹言心口猛地一顫。

  那雙眼睛終於抬起,目光如冰,直直刺入她的心底。

  「把桌上的東西拿去。」沈霧的聲音平淡如水,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威嚴。

  裴謹言這才注意到桌上的宣紙,她遲疑著走上前,指尖剛觸到紙面,便覺一陣寒意從腳底竄上心頭。

  展開的瞬間,兩個大字如驚雷般在眼前炸開——休書,墨色濃得化不開,仿佛要將她的靈魂都吞噬。

  裴謹言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視線里只剩下那兩個字在不斷晃動。

  沈霧涼薄的聲音在她身旁響起:「本宮已經叫戶部把你我的婚契解除了。」

  裴謹言表情抽搐,用力捏皺了手裡的休書,撕成了碎紙。

  「你不能這樣!」

  她發瘋般把碎紙狠狠摔在地上,雙目赤紅困獸般死死盯著沈霧:「我母親已經死了!你還要怎樣!我已經按你要求的做了,你還想要怎樣!」

  裴謹言撲通一聲跪下,目眥欲裂,「沈霧,你不能這麼絕情,為了你我逼死親娘,謹行死了,我已經沒有親人了,我為了你付出了這麼多,你不能不要我!」

  沈霧好笑的看著裴謹言。

  「你逼死親娘是你的事,與本宮何干。」

  裴謹言瞪大了眼睛,如遭雷劈。

  「你不能這樣——如果不是你讓流心來暗示我!我娘怎麼會死!」

  「本宮讓流心撤去地牢守衛,是要你們母子倆好好商量如何跟本宮解釋換子一事,何時讓你殺人了。」

  沈霧居高臨下看著他,冷冷道:「你自己弒母,別攀扯本宮。」

  裴謹言瞬間從頭涼到尾,她癱坐在地,傻傻看著沈霧輕諷的面容,喉間湧上頭一股腥甜。

  「所以這一切都是你算計好的?」裴謹言的聲音沙啞極了,一字一頓道:「故意讓流心去傳話,故意撤去守衛,讓我和母親獨處,就是要讓我誤會,讓我親手逼死自己的親娘!」

  「本宮什麼都沒有算計,一切的路都是你自己選的。」

  「我自己選的……我自己……」

  裴謹言撐在青磚上哇哇吐血,許氏死不瞑目的場景不斷浮現在她的眼前。

  為了前程和榮華富貴逼死親娘,結果一切都只是她的臆想,她為一個臆想逼死了最後一個親人……

  裴謹言看向沈霧,瞪大眼睛吼道:「沈霧你這個騙子!你騙我害死我娘……舉頭三尺有神明!你一定會遭報應的!」

  沈霧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彎弧,眼底卻沒有一點笑意。

  「本宮以後會不會遭報應不知道,但有的人企圖矇騙天下人,她的報應已經來了。」

  裴謹言身子瞬間僵住,面上笑容全失,她看著沈霧,莫名就開始渾身發抖,那雙眼睛仿佛已經看透了她身上這層皮,一個更恐怖的想法在裴謹言腦海中形成,瞬間一切不合理都有了答案。

  為什麼沈霧會突然這麼絕情。

  因為她不止知道了換子的事,連她女扮男裝的事——也知道了!

  「你、你……」

  沈霧微微俯下身,眸中神色狠辣陰鷙,「裴謹言,從沒有人敢這麼耍本宮,你是第一個。」

  那聲音如同催命符般環繞在裴謹言腦海,裴謹言被巨大的恐慌淹沒,竟直接嚇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裴顯正坐在她身邊大哭,見她睜眼,裴顯撲進她懷裡,「嗚嗚爹爹,母親要把顯兒和爹爹趕出王府,爹爹快去找母親!」

  裴謹言四下看了看,認出這是王府的柴房。

  門扉被從外打開,幾個護院將包袱丟到他面前,板著臉道:「帶上你的行李趕緊滾。」

  裴謹言渾身無力地癱坐在柴房的乾草堆上,懷中的裴顯仍在大聲啼哭,稚嫩的聲音里滿是恐懼和委屈。

  她機械地撫摸著孩子的後背,目光呆滯地望著地上的包袱,腦海中一片空白。

  門外再次傳來催促聲,護院的語氣愈發不耐。

  裴謹言咬了咬牙,強撐著站起身,抓起包袱甩在肩上,一把將裴顯抱在懷裡。

  她深吸一口氣,抬腳邁出柴房,刺眼的陽光讓她下意識地眯起眼睛。

  「趕緊走,別磨蹭!」護院推了她一把,語氣中滿是嫌棄。

  裴謹言踉蹌著後退半步,懷中的裴顯嚇得尖叫起來。

  她穩住身形,冷冷地瞪了護院一眼,卻換來對方更兇狠的眼神。

  無奈之下,她只得低頭快步朝外走去,身後傳來王府大門重重關閉的聲響,仿佛將她過去四年的榮華富貴徹底隔絕在門內。

  站在熱鬧的街道上,裴謹言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裴顯仍看著身後王府的大門,哭著說道:「爹爹,我要娘親,我要娘親。」

  「還有祖母呢?祖母怎麼不見了?」

  裴謹言咬著牙關,將裴顯的腦袋按在了肩上,「別說話,爹先帶你回家。」

  她拖著沉重的身軀來到裴國公府,敲響角門後,前來應門的門房的認出是她,如同見鬼似的要關門,裴謹言急忙伸出腳抵住,咬著牙說:「讓我進去!我要見我爹!」

  「少爺,您別為難小人了。」門房死死抵著門,「國公爺早就吩咐過了,不許放您進來。今早上二老爺已經寫了休書,也把您的名字從族譜上划去了,放話說以後裴家再無您這個人。」

  裴謹言呆怔在原地,門房趁她愣神將她狠狠推開,用力將門甩在了她臉上。

  裴顯嚎啕大哭,裴謹言眼神陰翳,一把撈起裴顯轉身離開。

  偌大的京城竟然沒有她二人的容身之地,裴謹言越想越覺得滑稽,掏出身上殘存的銀兩找了一處客棧。

  好不容易將哭鬧的裴顯哄睡,裴謹言坐在房裡盯著大門出神。

  夜半,敲門聲傳來,裴謹言上前將人放了進來。

  關上門後,沈括摘下兜帽,神情複雜的看著她,裴謹言眼圈漸漸泛紅,再也撐不住撲進了沈括懷中。

  「阿括,我、我沒有母親了……沈霧那個賤人,她故意讓我誤會,讓我娘以為自盡就能保全我……」

  「朕都聽說了,不論如何,只要你和顯兒還平安就好。」

  怕將裴顯吵醒,二人挪到了邊上的客房中。

  沈括一臉愁容,「今日早朝,言官全都在彈劾你,皇姐的擁躉執意要朕將你革職查辦……」

  裴謹言死死抓著他的手,「阿括,我不能被革職,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裴家要和我斷絕關係,如果我沒了官職我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朕知道,可是……」

  裴謹言眼神一閃,「我還有一件事沒有告訴你,你知道為何沈霧會這麼對我嗎?」

  沈括看著她的眼睛,一股不詳的預感油然而生,「難不成……」

  「沒錯!」裴謹言咬著牙說:「她全都知道了!她知道我騙了她,保不齊也已經知道顯兒的來歷!阿括,她不會放過我們的,如果我被革職,我就再也幫不了你了。」

  沈括一時間呆住了,他之前想過無數種沈霧知道真相時的表情。

  他會在將她打入地獄的時候把一切真相告訴她,沈霧一向心高氣傲,當她知道自己寵愛多年的駙馬竟然是女子,接近她全都是為了算計她,沈霧一定會崩潰暴怒,沈括會好好欣賞那場景,欣賞她恨不得殺了自己又無能為力的弱小和無助。

  可她竟然在這個時候就知道真相了……

  沈霧會怎麼做?

  她會不會昭告天下?會不會一怒之下舉兵謀反,剝了他的龍袍將他幽禁在皇宮!

  沈括恐懼的發不出一點聲音,裴謹言能感同身受,二人攥在一起的手指用力到指節泛白。

  好半晌過去,沈括才喘出一口氣。

  「朕,朕會保下你的官職。城南有一處四進院的宅邸,你和顯兒先住去那裡。」

  裴謹言抱住沈括,安撫道:「阿括,我們會贏的,邪不壓勝,早晚有一日我們會除掉沈霧這個反賊。」

  二人相擁,用彼此的體溫來緩和恐懼和忐忑。

  裴謹言想到什麼,直起身說:「容復騙了我們,他根本就沒有除掉許大海!皇上,你可有找他來質問!」

  「朕找過了。」沈括揉著山根,「他當時為了避嫌並未進到城隍廟裡,所以不知殺的不是許大海他們。朕和他都小瞧了沈霧,沈霧從來就沒有真正放下過對他的警惕,他那麼快查到許大海的位置,一定也是沈霧透露的,沈霧就是要讓朕和你都放鬆警惕,以為許大海死了,她才好在壽宴上下手。」

  裴謹言:「可依然不能排除容復與沈霧勾結的可能。」

  沈括目光幽幽的看著她,嘆息道:「謹言,皇姐現在什麼都知道了。朕要做的是自保,不論容複本人如何想,他依然是容家的人,有容家約束,他就會一直輔佐朕。朕需要他。」

  裴謹言恨容復辦事不力,間接害她淪落至此,害許氏喪命,她總覺得這件事容復不是無辜的。

  但看著沈括的眼睛,她還是咽下了不甘。

  失去了一切倚仗,自然也沒有了任性的資本,她只能乖乖聽從沈括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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