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骨灰盒
蘇萱萱看著跪在地上哭泣的男人，一時竟有些於心不忍。
她頓了頓，說：「你在這裡哭有什麼用？宋冉死了就是死了。」
常蘊劼不知道哭了多久，他再次抬起頭時，臉頰和眼睛全是紅的，淚水布滿了整張臉，是從未有過的狼狽。
他沒有說話，扶著膝蓋勉強站起身，旁邊的工作人員擔心他又會做出什麼事來，高戒備地看著常蘊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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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做什麼，而是走回了等候的大廳，一言不發地坐在長椅上。
焚燒屍體的時間太快，又太過漫長，像是過了一個世紀，又像是眨眼間。
到窗口領骨灰盒的時候，常蘊劼看著那四四方方的盒子，感覺像是在做夢一樣，渾身沒有了一點力氣，像是個提線木偶站在窗口。
蘇萱萱本來要自己拿骨灰盒，但是居然因為太重拿不起來。
她的眼眶又紅了，對這個盒子裡裝著的是宋冉有了真實感。
「你拿吧，算做是送冉冉最後一程了。」她看了眼站在旁邊的常蘊劼。
聽到聲音，常蘊劼才恍然回過神來，他的眼眶發酸，死死盯著盒子看，遲遲沒有動作。
仿佛在等著宋冉忽然從哪個角落蹦出來，笑嘻嘻道：「被騙了吧？我騙你們的！」
可是，沒有，他心裡清楚的知道，宋冉確實死了，並且燒成了灰燼。
而他因為懦弱逃避，連宋冉的最後一面都沒有看到。
常蘊劼緩緩伸出手，手指碰觸到盒子，冰冷的觸感讓他一驚。
他想起來，一直以來宋冉的體溫都很高，夏天的時候，喜歡把手腳放到他的身上，美名曰消暑，明明只要把空調打開就行了。
而現在，宋冉骨灰盒居然那麼的冰冷，一點溫度都沒有。
常蘊劼抱起骨灰盒，沉甸甸的重量比宋冉本人還輕很多。
明明以前可以輕易地抱起宋冉，此時卻感覺手裡的盒子無比的沉重，墜得兩條胳膊發酸，每走一步，能清晰地感受到盒子的事物在晃動。
想到裡面居然是宋冉的骨灰，常蘊劼腳下一陣踉蹌，竟一時抬不住這小小的盒子，
勉強穩住身子，他便抱緊盒子，生怕掉在地上，冰冷的觸感從懷抱里傳來，他的眼眶泛起紅暈，淚水又滴了下來，砸在盒子上，暈染開。
宋冉，宋冉，宋冉……
他在心裡一遍一遍呼喊著這個名字，如果可以，他想要把名字永遠地烙印在心口上，讓宋冉永遠和自己相伴在一起。
車子來到北城外的墓園，常蘊劼竟不知道這裡有這樣一個蕭條的墓園。
蘇萱萱從車上下來，開口道:「這是我半個月前就找好的地方。」
在所有人都不相信宋冉出事了，理也不理她的時候，蘇萱萱就想好了她要自己找到宋冉，然後不告訴任何人，替她買上一塊地，讓她安安靜靜沉睡在這裡。
常蘊劼攥緊了懷裡的盒子，心中一陣悲戚，等把這個盒子放下，他就永遠地和宋冉分開了。
他不想這樣。
可是，他又無法讓宋冉不得安息地飄蕩在塵世間，連一個休息的地方都沒有。
他和蘇萱萱一起進了墓園，來到事先準備好的墓地處，那裡開著一個黑洞洞的口子。
像是一個張開嘴的怪物，等待吞噬掉放進去的一切。
想到宋冉就要沉睡在這樣一個黑漆漆冰冷的地方，常蘊劼不由攥緊懷裡的盒子，無法鬆開手。
「先生，可以把骨灰盒放進去了，我們要封墓。」工作人員提醒道。
常蘊劼恍然驚醒，下意識道:「不行。」
工作人員愣了愣，道:「可是先生，不這樣我們無法封墓的。」
蘇萱萱生氣了，怒道:「常蘊劼你什麼意思？都這種時候了，你都不願意給宋冉一個安生嗎？」
常蘊劼眼眶霎時紅了一圈，朦朧的霧氣升起，聚成淚水滾落下來。
他閉上眼睛，抱緊懷裡冰冷的盒子，啞聲道:「裡面太黑了，冉冉會害怕的。」
蘇萱萱滿腔的怒火在聽到這句話後瞬間消散，被潮濕冰冷的痛楚占據。
她攥緊拳頭，咬牙道:「那怎麼辦？你現在說這話有什麼用？宋冉還活著的時候，你怎麼就不知道她害怕黑害怕冷？！」
常蘊劼頓了頓，蘇萱萱的話沒有錯，他現在說這些都沒有什麼用了，宋冉活著的時候，他什麼都沒有做到。
「對不起……是我對不起宋冉。」常蘊劼聲音嘶啞，他鬆開了手，把骨灰盒遞給了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把骨灰盒放進了那個黑漆漆的洞裡，又用水泥封上。
水泥糊上的聲音在空蕩的墓園裡一下又一下響著，仿佛敲擊在常蘊劼的心上，一錘又一錘。
常蘊劼紅著眼睛看著被封上的洞口，腦海里閃過很多很多和宋冉在一起的畫面。
第一次見面時驚艷的回眸，玩世不恭的調戲，明媚的笑容，裝模作樣生氣的樣子，占了上風后露出得意揚揚的小表情。
一切一切都那麼的鮮活，常蘊劼這才意識到，原來在不知不覺的時候，他早就對宋冉有了那麼深的感情。
但這一切發現的太遲了，要是他早一點，早一點意識到他愛著宋冉，他們之間會不會不是這樣的結局？
立上墓碑時，天邊忽然響起一陣炸雷，雨說下就下，噼里啪啦砸下來，砸得人臉生疼。
工作人員連忙把墓碑立好，說:「二位先去那邊的亭子躲一會兒吧，這雨很快就會停的。」
說完，工作人員和蘇萱萱一起跑到了旁邊的亭子裡，他們倆回過頭來，就發現常蘊劼還沒有過來。
工作人員連忙喊了一聲:「先生快過來！這個冷雨淋了容易感冒的！」
但常蘊劼恍若未聞，他挺直脊背，就這麼站在宋冉的墓碑前，任由雨水砸在身上。
下一刻，常蘊劼緩緩跪了下去，高大的身軀在此刻卻透出無助的脆弱。
他閉著眼睛，將額頭抵在冰冷的墓碑前，仿佛這個姿勢可以感受到宋冉的體溫。
「宋冉，宋冉，對不起……」他低喃，嘶啞的聲音很快被雨水衝散，落在了地上。
蘇萱萱看著這一幕，想要說的惡毒的話堵在了喉嚨里，隨後，她冷哼一聲，轉過身不再看那個方向。
宋冉跪坐在佛像前靜心祈禱著，忽而，胸口傳來一陣抽疼，她頓了頓，有些恍然地抬起頭。
好像發生了什麼，心中湧起強烈的感覺，有什麼在呼喚著她。
是宋元告訴爸爸媽媽了嗎？
緒空看出宋冉的心思，道：「宋小姐要是想去看看家人就去吧。」
宋冉低下頭，看著面前的地板，既然不能去常蘊劼在的地方，那就去宋宅吧。
她想最後看看爸爸媽媽。
眨眼的功夫，她便來到了宋宅里，此時正是晚餐的時間，但是在場的人都沒有胃口。
柳玄晴放下筷子，說：「我先去樓上了。」
她剛起身，宋元的手機響起。
一時間所有的目光投了過來。
宋元拿起手機，按了接聽。
當聽見電話那頭說了什麼，他的臉色霎時間變了。
「你說什麼？不見了？！不是讓你們好好看守的嗎！」
「對不起大少爺，我們也不知道為什麼，昨天夜裡吃完東西，就忽然什麼都不知道了，醒過來就在別墅不遠處躺著，剛才趕過去就發現宋冉小姐不見了。」
「給我趕快調監控去查！」宋元怒道，「不找到冉冉的屍體你們就別回來了！」
掛斷電話後，宋元抬起頭，發現大家都在盯著他，忽然想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臉色立刻變了變。
宋元攥緊手心，深吸一口氣。
算了，他本來就打算吃完飯後就和大家說出真相，正好不知道怎麼開口，現在剛好是個機會。
「你剛才是的什麼意思？宋元，你給我說清楚！」宋富眉毛倒豎，厲聲道。
「什麼屍體？你剛才說的什麼意思？」柳玄晴臉色慘白，消瘦的身體克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宋元頓了頓，不敢看兩人灼熱的視線，低下頭，輕聲道:「前天晚上，我就找到了冉冉的屍體，我確信躺在冰棺里的就是冉冉。」
「你胡說！」宋富拐杖重重敲在地上，雙目赤紅，「什麼屍體，什麼冰棺，宋冉現在都沒有蹤影，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宋元抬起頭，已然眼眶紅了一圈，淚水滾落下來，哽咽道:「是真的，我沒有胡說，宋冉死了，她就那樣躺在冰棺里，我確定那就是冉冉……」
「夫人！夫人！」
「媽！」
柳玄晴直接暈了過去，幸好一旁的僕人扶住，才沒有跌到哪裡。
宋富還沒有說話，旁邊的老管家忍不住哭出聲來，他抹著眼淚，對宋富道:「老爺，大少爺說的是真的，那天晚上大少爺準備直接和你們說的，可是你和夫人的身體都沒有恢復，就暫時選擇了隱瞞。」
「閉嘴！」宋富怒道，他的聲音很高，說完後便腦袋一陣暈眩，身子搖晃著，跌坐回椅子上。
「不可能……這不可能……我們冉冉怎麼可能死……」
宋富低喃，渾濁的眼眶卻逐漸紅起來，霧氣聚集成淚，猝不及防滾落下來。
那邊的柳玄晴清醒過來，悽厲的哭泣聲嗚嗚咽咽響起，在空曠的別墅里迴蕩，在場的人都不禁紅了眼。
「我的冉冉，冉冉啊，是媽媽對不起你，當初就不該讓你離開宋家，不該對你那麼冷漠，冉冉你原諒媽媽好不好？不要和媽媽賭氣，趕緊出來見見媽媽……」
「冉冉……」
柳玄晴泣不成聲，她癱在椅子上，渾身沒有一點力氣，心痛到呼吸都覺得困難。
「媽媽，你注意身體啊，姐姐肯定也不希望你這樣傷心的。」一旁的宋妍抱住柳玄晴安慰，臉上則是虛偽的表情。
但是柳玄晴無視了宋妍，她的心裡只有宋冉一個人，哭著喃喃宋冉的名字，一直在道歉。
旁邊兩個女僕扶住柳玄晴，連忙拿藥過來餵柳玄晴服下。
這期間宋妍被擠到外面，像是個外人一般看著這一切。
一旁的宋冉看到宋妍那一瞬間眼裡閃過的恨意。
宋元叫了私人醫生過來，柳玄晴哭了一會兒又暈了過去，此時正躺在床上打著吊瓶。
宋富則坐在沙發上，李醫生在給他檢查心臟和血氧。
宋妍正在一旁用熱毛巾給柳玄晴擦拭臉頰，昏迷中的柳玄晴淚水還在流，像是壞了的按鍵。
這會兒宋富的理智稍稍恢復了些，他看向宋元，啞聲道:「你真的看到冉冉的……屍體了？」
宋元點了點頭，紅著眼道:「千真萬確。」
「冉冉為什麼會死？你說她是不是怪我們對她那麼狠心，才一氣之下……自殺了？」宋富說著鼻腔發酸，眼淚又流了出來，他用蒼老的手抹去淚水，痛苦道，「是我們對不起冉冉，是我們對不起她……」
宋冉看著哭泣的宋富，心中一陣酸楚。
她沒有想過讓爸媽這樣傷心。
兩個小時後，那邊打來電話。
「什麼？火葬場？！」宋元聽到這句話，噌的一下站起來，不可置信道。
「火葬場？什麼火葬場？」宋富眼睛一瞪，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宋元努力平復情緒說:「爸你和媽等著，我去找冉冉。」
「我和你一起去。」宋富拄著拐杖站起身，「你別說了，我和你一起去！」
「老爺你的身體不行，要是出什麼事怎麼好啊！」老管家抹著眼淚道。
宋富推開老管家，嚴肅張臉，一字一頓道:「我必須要去，今天誰也別想攔著我！」
宋元嘆了口氣，說:「好吧。」
兩人上了車，一路上沒有一個人說話，很快到了火葬場門口。
看到火葬場的大門，宋富感到眼前一陣暈眩，一旁的保鏢扶著才勉強站穩。
「大少爺，老爺！」保鏢迎了過來，表情沉痛。
宋富見了，立刻道:「發生什麼了！你說，宋冉怎麼了！」
保鏢看了眼宋元，宋元點了點頭，示意他說吧。
保鏢嘆了口氣，這才道:「我們進去的時候，裡面的工作人員說下午的時候有個叫蘇萱萱的女人把小姐的屍體背過來，並且辦了火葬證明，屍體已經，已經燒完了，一個小時前蘇萱萱和另一個男士帶著小姐的骨灰盒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