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坦白
謝竹青和商辰佑回到京都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的餘暉灑在城牆上,給這座歷經動盪的城池鍍上一層血色。
「世子,前面就是城門了。」風鷹策馬靠近,「屬下已經派人去通知陛下了,想必太后娘娘也已知曉。」
商辰佑微微頷首,轉頭看向身旁的謝竹青,目光柔和了幾分,「累了嗎?」
謝竹青搖搖頭,臉上帶著幾分倦色,但眼睛卻亮晶晶的,「事情終於了結,雖然累,但心裡很輕鬆。」
商辰佑伸手替她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髮絲,「以後我們好好過日子。」
他凝視著謝竹青的眼睛,鄭重其事的補充道,「你想開醫館就開醫館,想做什麼我都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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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一陣嘈雜聲,城門口的人群騷動起來,隱約還能聽到哭喊聲。
「怎麼回事?」商辰佑皺眉問道。
風鷹立刻策馬前去查看,很快又回來稟報,「世子,前面是刑部押解犯人入獄,好像是......謝大人。」
謝竹青眉心微蹙,商辰佑察覺到她的異樣,輕聲道,「要繞道嗎?」
謝竹青搖搖頭,「不必,走吧。」
她對謝宴早已沒了父女之情,現在只覺得能繩之以法就好。
一行人繼續前行,很快看到了被鐵鏈鎖住的謝宴。
他穿著囚服,頭髮散亂,臉上還有幾道血痕,哪裡還有半點朝廷命官的風光?
商辰佑輕聲道,「謝宴勾結三皇子謀反,如今東窗事發,自然要付出代價。」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還在醫館劫走你,我更想手刃謝宴,給你報仇。」
謝竹青安撫的朝商辰佑笑笑,「世子不必動怒,惡人自有天收。」
這時,一個悽厲的女聲傳來。
「老爺!老爺啊!」
「老爺!你們放開我家老爺!」張氏披頭散髮,跌跌撞撞的追著囚車,臉上涕淚橫流。
「放開我夫君!你們這些天殺的!」張氏哭喊著,幾次想撲上去,都被差役攔住。
謝宴聽到聲音,猛地回頭,在看到張氏的瞬間,眼中閃過一絲希冀,「夫人!快救我!」
張氏哭得更凶了,撲上去抓住差役的衣袖,「求求你們放了我家老爺!要多少銀子我們都給!」
差役不耐煩的甩開她,「滾開!謀反大罪,豈是銀子能解決的?」
謝宴正要說什麼,突然瞥見了馬背上的謝竹青,頓時眼睛一亮,「竹青!竹青!」
謝竹青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謝宴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掙扎著向她靠近,「竹青!為父知道錯了!你救救我!救救我啊!」
商辰佑冷哼一聲,正要開口,謝竹青輕輕按住了他的手。
「謝大人,「謝竹青聲音平靜得可怕,「我們早已斷親,何來父女一說?」
謝宴臉色一變,但很快又擠出笑容,「竹青,血濃於水啊!為父知道以前虧待了你,但這次你一定要救我!」
「為父年紀大了,受不得牢獄之苦啊!」
謝竹青冷笑一聲,「謝大人現在知道血濃於水了?當初把我扔在莊子上自生自滅的時候,怎麼不想想血濃於水?」
「在醫館口口聲聲罵我的時候,怎麼不想想血濃於水?」
「把我送給三皇子當籌碼的時候,怎麼不想想血濃於水?」
謝宴語塞,但很快又急切道,「為父只是一時糊塗,現在我知道錯了!」
他繼續對謝竹青哀求,「竹青,你如今是郡主,又得太后寵愛,只要你在陛下面前美言幾句,為父就能活命啊!」
謝竹青看著他這副嘴臉,胃裡一陣翻湧,「謝大人,你勾結三皇子逼宮造反,這是誅九族的大罪,我憑什麼救你?」
謝宴臉色煞白,「不!不是這樣的!我是被三皇子脅迫的!」
「脅迫?」謝竹青譏諷的看著他,「謝大人不是親口說要助三皇子成就霸業嗎?不是說要當從龍功臣嗎?」
張氏終於回過神來,撲到謝竹青馬前,尖聲道,「看見親生父親落難,你就站在那兒看熱鬧?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白眼狼!你爹養你這麼大,你就這麼報答他?」
謝竹青眼神一冷,「養我?張夫人說這話不覺得可笑嗎?」
「我從出生起就被你們扔在莊子上,吃的是剩飯剩菜,穿的是下人不要的舊衣,冬天連炭火都沒有,差點凍死!這就是你們所謂的『養我』?」
「更何況,我與謝府早已斷親,何來父親一說?」
張氏被噎得臉色發青,但很快又強詞奪理,「就算斷了親,你身上流的也是謝家的血!老爺生你養你,你就這麼報答他?」
謝竹青氣笑了,「那我是不是還要感謝你們沒直接掐死我?」
張氏一噎,隨即又哭嚎起來,「老爺啊!你看看這個不孝女!她這是要眼睜睜看著你去死啊!」
周圍漸漸聚集了不少百姓,對著謝竹青指指點點。
「這不是嘉寧郡主嗎?怎麼對自己父親這麼狠心?」
「是啊,再怎麼也是親生父親,見死不救太冷血了。」
「聽說她從小就不受寵,難怪這麼記仇......「
商辰佑聽到這些議論,臉色陰沉得可怕,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
謝竹青卻輕輕搖頭,示意他別衝動。
她看向張氏,一字一句道,「謝夫人,謝大人犯的是謀反大罪,別說是我,就是太后也救不了他。」
張氏見狀,突然「撲通「一聲跪在謝竹青面前,聲淚俱下,「竹青,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要恨就恨我,但求你救救老爺吧!他年紀大了,受不得牢獄之苦啊!」
謝竹青看著跪在地上的張氏,心中毫無波動。
但她這一跪,周圍百姓的議論聲更大了。
「天啊,當娘的都給女兒跪下了......「
「這也太不孝了吧?親爹落難都不幫一把。」
「嘖嘖,真是心狠......現在的年輕人啊,一點孝心都沒有......「
商辰佑聽到這些議論,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他上前一步,厲聲喝道,「都閉嘴!」
這一聲嚇得圍觀百姓紛紛後退。
商辰佑冷冷掃視眾人,「謝宴謀反,按律當斬,誰要是覺得他可憐,就和他一起上路,黃泉路上也好做個伴!」
周圍鴉雀無聲,他們只想看熱鬧,可不想把命搭上。
謝竹青一陣厭煩,她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道,「謝大人,謝夫人,你們聽好了——「
「我謝竹青,與謝府早已恩斷義絕。謝大人的死活,與我無關。」
張氏呆住了,隨即歇斯底里的尖叫起來,「謝竹青!你這個賤人!你不得好死!」
她猛地撲上來,想要抓謝竹青的臉,「我打死你這個不孝女!」
「放肆!」商辰佑厲喝一聲,長劍出鞘,直指張氏咽喉。
張氏嚇得僵在原地,臉色慘白。
商辰佑眼中殺意凜然,「敢對世子妃不敬,找死!」
謝竹青連忙按住他的手,「世子,別衝動。」
商辰佑冷聲道,「她辱罵你,就該死。」
謝竹青搖搖頭,「不值得為這種人髒了手。」
她看向瑟瑟發抖的張氏,聲音冰冷,「張夫人,我勸你省省力氣。謝大人犯的是誅九族的大罪,你還是想想怎麼保住自己的命吧。」
張氏渾身一顫,「什......什麼意思?」
謝竹青淡淡道,「意思就是,你很快也要下獄了。」
張氏如遭雷擊,癱軟在地,「不......不可能......「
謝宴此刻已是面如死灰,他掙扎著跪下來,對謝竹青磕頭,「竹青,為父知道錯了!求你念在父女一場的份上,救救為父吧!」
「謝大人不必如此。」謝竹青冷冷道,「你我父女情分早已斷絕,您還是留著這點力氣,想想怎麼向陛下交代吧。」
說完,謝竹青不再理會他們,轉頭對商辰佑道,「世子,我們走吧。」
兩人一路往皇宮而去,眼看皇宮的朱紅宮牆已近在咫尺,商辰佑突然勒住韁繩,一把抓住謝竹青的手腕,「竹青,等等。」
謝竹青詫異的回頭,發現商辰佑的臉色不好,連忙問道,「世子怎麼了?可是舊傷又疼了?」
商辰佑搖搖頭,「有些事...我必須要告訴你。」
他不能讓謝竹青從別人嘴裡知道他的身世,想來想去,他還是要在進皇宮之前,告訴竹青一切。
商辰佑深吸一口氣,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五歲那年的盛夏。
那時的乾王府,是真正的錦繡堆。
先王妃溫婉賢淑,每日都會親手給世子梳頭,老王爺雖嚴厲,對待自己唯一的兒子卻格外和藹。
那日,先王妃帶小商辰佑去皇宮。
「佑兒,來。」先王妃的聲音溫柔似水,她蹲下身整理著兒子衣襟上的盤扣,「今日入宮可不許再鬧著要吃御膳房的蜜餞了,上次你皇伯父笑話咱們王府短了你的吃食呢。」
五歲的小世子撅著嘴撲進母妃懷裡,「可御廚做的蜜漬梅子就是比府里的甜嘛!」
那日陽光正好,御花園的牡丹開得正艷。
小世子蹦蹦跳跳的穿過迴廊,想給母妃摘朵最漂亮的花。
可當他踮著腳推開偏殿的門時,卻看見明黃色的龍袍將母妃壓在榻上,母妃的珍珠簪子掉在地上,碎成兩半。
「皇上...求您...王爺馬上就要到了...「
「柔兒,朕忍不住……「皇伯父的聲音變得陌生,「當年若不是太后阻攔,你本該是朕的貴妃。」
「就連辰佑那孩子...也該是朕的太子。」
小世子手裡的牡丹掉在地上,他聽見皇伯父說,「這些年朕看著辰佑長大,越看越像朕年輕時的模樣...「
*
商辰佑苦澀一笑,「我不是乾王府的世子。」
「我五歲那年...親眼看見皇帝強占了母妃。」
「也是那天我才知道,我身上流的...是皇室的血。」
謝竹青倒吸一口涼氣,她想起太后曾說過,先王妃是在商辰佑六歲時投繯自盡的。
謝竹青突然明白過來,「所以你的離魂之症...「
「那天之後,我就把自己關在了五歲那年的夏天。」商辰佑苦笑,「說是離魂之症,其實不過是不敢面對罷了。」
謝竹青只覺得心疼,她輕輕握住商辰佑的手,發現他的指尖冰涼得嚇人。
「世子......「她聲音哽咽,卻不知該如何安慰。
商辰佑望著遠處的宮牆,眼神恍惚,「父王知道我不是他的孩子,母妃死後,他雖然待我依舊,可我知道......「他喉結滾動,「他不想面對我。」
怪不得每次見乾王,乾王都是一副醉醺醺的模樣,這種事,不管擱誰身上,都沒法接受。
乾王沒有給商辰佑臉色看,已經算他涵養好了。
謝竹青突然想起什麼,急切道,「那日在醫館,師父說能治好離魂之症,但需要知道病因......「
商辰佑苦笑,「是啊,所以我拒絕了。那段記憶太痛苦,痛苦到我不敢面對。」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謝竹青這才發現,他的眉眼確實與崇明帝有幾分相似。
商辰佑看著謝竹青,眼中帶著幾分忐忑,「你會不會......「
「不會。」謝竹青斬釘截鐵的打斷他,雙手捧住他的臉,「世子就是世子,不管你是誰的兒子,都是我的夫君。」
商辰佑心裡一塊重石落地,他一直不敢告訴謝竹青,就是怕謝竹青知道後,會嫌棄他,畢竟他是崇明帝和母妃通姦得來的孩子。
即使流淌著皇室血脈,卻終究來路不正。
「竹青,還有一件事。」
「其實我就是錦衣衛指揮使?」
「啊?」謝竹青愣住,這是她萬萬沒有想到的,錦衣衛指揮使一副生人勿進的模樣,商辰佑雖然冷酷,身上卻還是有人情味的。
不對,她覺得商辰佑身上有人情味只是基於兩人之間的感情,剛成婚的時候,商辰佑可是半點溫情都沒有。
「哼哼,」謝竹青假裝生氣的看著他,「說說吧,還有什麼瞞著我的。」
「沒有了。」
「真的?」
商辰佑溫柔的看著謝竹青,「還有一件事。」
「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