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還願


  三年裡,沈淮之日夜跪在佛前,誦經禱告。

  他清掃完石階回到寺里時,早已不見顧斐和林繡的身影。

  沈淮之去求見了方丈。

  他身上的僧袍已經有些寬大,穿在沈淮之身上晃晃蕩盪,風一吹,就鼓起包來。

  沈淮之掩上門,朝著方丈雙掌合十。

  「悟遲,你來了。」

  

  方丈看向沈淮之,慈和一笑,此人三年前,大年初一來到他們寺里,一直跪在偏殿角落的蒲團上,等到寺里無人,遊客盡去,他才跪求方丈收留。

  願虔心向佛,跪於此地為自己贖罪。

  為那個無辜離去的孩兒誦經祈福。

  還有那些因他而喪命的親人朋友,政客仇敵,一樁樁一件件,都讓他透不過氣來。

  不過方丈一眼看穿,他最放不下的還是世間情愛。

  信佛之人講究無欲無求,六根清淨,方丈並沒有讓他落髮為僧,而是做一名俗家弟子。

  沈淮之就這樣,取了法號,悟遲。

  醒悟太遲,為時已晚,只能用盡餘生來贖罪。

  沈淮之跪坐在方丈對面,忍不住又咳了幾聲,開口時聲音嘶啞如破裂的風箱,牽扯出五臟六腑的痛楚。

  他已經是強弩之末,不知道還能不能堅持到林繡生下孩子的那天。

  若提前離去,總還是覺得遺憾不舍。

  方丈看出他面色,搖了搖頭,當日一見他就知道,悟遲是個執拗的性子,孤寡之相,前半生富貴尊榮,後半生坎坷流離。

  沈淮之咳完,待胸腔沒那麼悶堵才說道:「方丈,弟子想求您一件事。」

  他在這裡立了父母長輩的長生牌位,等他一死,世間恐無人再會記得給他的親人上一炷香,沈淮之只能拜託面前的這位方丈。

  至於那個孩子,沈淮之知道,林繡在這裡也供奉了一盞長明燈,自有他的母親記得,沈淮之不必擔心。

  所以了卻了最後牽掛,沈淮之可以平靜地等著哪一天,就閉上眼睛再也醒不過來。

  方丈聽後,點頭應下,規勸了幾句沈淮之放下執念,見他眉眼間有一絲釋懷與悵然,也算是猜到,此人恐怕大限將至。

  沈淮之雙掌合十鞠了一躬就離開。

  他回到後院供僧人休息的房舍,推門就見到鴻雁在裡面,沈淮之無奈嘆息:「你怎麼又來了,不是讓你去過自己的日子。」

  鴻雁就在飛沙關安頓下來,時不時就會來山上看看沈淮之,給他送些吃食或者藥。

  沒他時常督促著,沈淮之怕是不肯喝藥,也不會再堅持三年。

  鴻雁扶著他坐下,「公子,奴......我剛剛上山時,遇到林姑娘和顧將軍了。」

  沈淮之一怔,隨後平淡地點了下頭。

  「我看林姑娘走路一直摸著小腹,顧將軍也是百般呵護,公子您說,姑娘她是不是懷有身孕來祈福了?」

  沈淮之臉上這才露出一抹淡淡的笑來,「正是,林繡她終於得償所願了。」

  三年,說長不長,說短卻也不短。

  長到足以讓一對夫妻失去希望,又短到眨眼而過,沈淮之記不清這一千多個日夜裡,他念過多少經文,磕過多少頭,求過多少次佛祖保佑。

  總之如願了就好。

  沈淮之由衷替林繡高興。

  鴻雁心裡一酸,知道公子這三年裡,是終於想開了,可是卻落個六根皆淨的結局,當日要不是方丈拒絕了,公子可能直接就剃了頭髮做和尚。

  他心底嘆息一聲,勸道:「公子,咱們回吧,您這病,要是好好將養,還能多活幾年,但山上清苦,我怕您受不了。」

  再受不了,三年也過來了,沈淮之喜歡這裡的生活,每日聽著晨鐘暮鼓,都讓他感到內心安寧。

  前所未有的,安寧。

  沈淮之不走,揮手讓鴻雁早些下山,「你年紀也不小了,早些找個媳婦成家,你看鴻筠,孩子都能跑了。」

  京里來信,鴻雁那日還讀給沈淮之聽。

  沈淮之給這些曾經跟著他的心腹,都留了銀錢。

  鴻筠做起了買賣,還很是紅火,不僅如此,他也娶了妻,最令人驚訝的是,他娶了綠薇姑娘,夫妻兩個把日子和生意都經營得紅紅火火。

  這真是不知道什麼時候的事,當時聽到時,公子一向平淡如水的臉上,終於有了絲波動,還催著他繼續說。

  其餘人的消息也只是寥寥幾句了,問月也嫁了人,是個本分的商戶公子,琳琅好像一直未嫁,不過她家裡人倒是疼她,而且現在飛沙關的風氣都漸漸往南傳了,京里不少女人,也出來拋頭露面做活。

  鴻筠說琳琅準備開個胭脂鋪子,也要做女東家。

  大家都過得很好,除了鴻雁,還非要守在沈淮之身邊。

  沈淮之心裡感動,但也更希望鴻雁能早些過自己的生活。

  鴻雁也清楚,但他放不下沈淮之,再說了,恐怕也不差這幾年,等公子去了,他還要親手替公子下葬。

  不然,這世上誰會管他呢?

  「公子,您就別催我了,我心裡有數呢。」

  沈淮之只好笑笑,掩著嘴咳嗽了幾聲,面色浮上不正常的紅,緩了許久才喘過氣來。

  鴻雁趕緊給他倒水,又去把熬好的藥端來。

  沈淮之喝了那藥,睏倦至極,鴻雁扶著他去床榻上歇著。

  也就是剛沾到枕頭,沈淮之就昏睡過去。

  眉頭皺著,嘴角還在抽動,極不安穩的樣子。

  鴻雁給他蓋好被子,正要離去,聽到沈淮之一聲極細極弱的低喃。

  「嫣兒......」

  鴻雁嘆息一聲,搖頭離開。

  沈淮之已陷入夢境,夢外是二十餘年的起起伏伏,夢裡,卻是轉瞬而逝。

  恍惚間,沈淮之好像回到了初落水之時。

  巨大的海浪將他淹沒,口鼻里都浸入咸澀的海水,他身受重傷,靠著求生的本能才流落到這片海域。

  眼看著就到岸邊了,又被海浪推著往深處捲去。

  絕望之際,一艘船出現在視線里,接著就是有人跳入海水中,奮力地抓著他往前游。

  沈淮之模模糊糊中,知道抱著自己的是個姑娘。

  他奮力睜開眼皮,一張被水打濕的芙蓉面,杏眼水盈盈,瓊鼻小巧精緻,這位姑娘正咬緊牙關,帶著他往岸邊去。

  沈淮之認出是誰了,可他突然感到無比的憂傷,還有比去死更加令人絕望的窒息感。

  「嫣兒......」

  別救他了,他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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