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4章 拳頭大才是道理
聊天的兩人看到這一幕,注意力被吸引。
那輛邁巴赫的駕駛位車門彈開,下來一個小年輕,個子不高,步子先於聲音到了。他一下車就繞過車頭,手指往那台粉色小海鷗的方向戳過去,聲音拔得又高又沖,在門廊底下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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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槽,你怎麼停的車子?你當這是你家啊?」
他站在兩車之間,一手叉著腰,一手在空中點著,腦袋往前頂著,像是要把整個人的氣都朝那台小海鷗噴過去。
「你把我這車颳了,你賠得起嗎?開個破車,還不注意點!」
那台小海鷗安安靜靜地停在那兒,粉色的車漆在暮色里不顯眼。邁巴赫的車頭斜斜地別著,兩車之間的距離看著緊,可仔細看那道縫隙,是誰硬擠出來的,一眼就明白。
看到小年輕叫囂,兩個中年人搖頭。
胖的那個中年男人先搖了搖頭。
「這未免有點欺負人。」他把酒杯從窗台上拿回來,手指貼著杯壁轉了一圈,「明明是自己硬擠造成的,反而去怪別人。」
瘦的沒應聲,先往那邊看了一眼,目光從邁巴赫的車標掃到那個小年輕身上,又落回小海鷗的方向,最後嘆出一口氣。
「開邁巴赫嘛,非富即貴。開個小海鷗——」
他停了一下,斟酌了一下用詞。 「一看就是初入社會的小牛馬。在他們這些人眼裡,這根本不算人。」
他這話說得不高,語氣也不是憤慨,倒像是早把這種事想透了的人,在給旁邊的人補一句註解。
門廊底下那點空氣,隨著小年輕一句接一句的吼,往那台粉色的小車那邊聚攏過去。周圍本來要走的人,腳步慢了下來,端著杯子的、拎著包的、門口等車的,都不約而同地朝那個方向偏了偏頭。
這時候,邁巴赫的後門開了。
先出來的是門童的手,躬身拉門,接著是一隻鞋,然後是整個人。一位年輕的麗人從車裡下來,身上那件外套顏色很沉,剪裁利落,頭髮一絲不亂。暮色把她的側臉勾出一道線,冷,走得穩。
站在柱子底下的那兩個中年人,幾乎是同時直了直身子。
「哎呀——」
胖的那個張了口,酒杯在半空中停住,後半句像是被自己咽回去了。
「是李瀟總——」
瘦的眼神變了。他看了一眼小海鷗那邊,又回過來看老同事,聲音壓下去,帶著一種替別人捏了把汗的味道。
「那小海鷗的車主慘了。」
胖的還沒反應過來,先問了一句:「怎麼說?」 「這位當年就是以跋扈著稱的。」瘦的往那方向又瞄了一眼,語速放慢,「在她們那個圈子裡,誰不要讓她三分。」
他頓了頓,像是要把下一句話的份量掂清楚,才接著說下去。
「何況如今。她的閨蜜已經貴為君曉酒店管理集團的董事長。在江州,誰敢惹她。」
胖的把酒杯放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門廊底下,李瀟已經站定了。她沒看那個還在罵的小年輕,先側頭看了看那兩車之間的縫隙,然後才慢慢把目光移過去。她的表情不多,可站在那裡的時候,周圍的空氣好像自動給她讓出了一圈地方。
李瀟先是瞪了一眼小年輕,大概是責怪他怎麼開的車。不過她最終還是把矛頭對準了小海鷗的車主。
這時候,小海鷗的門開了。
刁嬋從駕駛位上下來。
先是一條腿,然後是整個人,她在車門口站穩,抬手把散到前面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暮色落在她臉上,乾乾淨淨的輪廓。她穿得很平常,一件淺色的上衣,一條普通的褲子,腳上一雙乾淨的小白鞋,整個人像是剛從路邊順手買瓶水出來的模樣。
小年輕的嘴還張著。
李瀟的話到了嘴邊,沒出來。
她站在那兒,看著刁嬋,腦子裡先空了半拍。她一向自負。她知道自己長得好,也知道旁人怎麼看她。在這個圈子裡,她從來不覺得自己在容貌上輸過誰,哪怕是高月,她也覺得有一爭之力。 當年陳曉看不上她,她私下裡想過很多回——就是因為自己嫁了人。如果她還是單身,站在陳曉面前,她未必不能成為陳家的人。這個念頭她有過很多次,每次都很篤定。
可這一下,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從六萬三的小車裡下來的女人,心裡頭有個感覺:自慚形穢。
刁嬋沒往這邊看。
她一下車,腦子裡就一句話:我的車破相了,不完美了。
她繞到車頭那一側,蹲下去看兩車接觸的地方。粉色的車漆上,蹭出一片黑,粘在那兒,很扎眼。那是邁巴赫的車漆,她想都不用想。
她沒說話,從褲兜里摸出一包濕紙巾,抽了一張出來,蹲在那兒,用力擦。
一下,兩下,三下。
黑色的漆印被擦開,散成一小片灰。她又抽了一張,繼續擦。擦到第五下的時候,動作慢下來,她把濕紙巾翻了個面,用乾淨的那一面又抹了一遍。
粉色露出來了。
乾乾淨淨的粉色,跟她車身上別的地方一模一樣,平,亮,一道劃痕都沒有。她伸手在那塊地方摸了摸,指尖滑過去,沒有一點毛糙。
刁嬋站起來,把用過的濕紙巾團了團,扔進旁邊的垃圾桶,拍了拍手。
小年輕的臉還朝著那邊,嘴張開了一半。他大概是想說「你擦什麼擦」,可那半句話堵在喉嚨里,沒出來。他的目光先落在刁嬋手裡的濕紙巾上,再落到那片露出來的粉色車漆上,最後落回自己那台邁巴赫被蹭的位置。 邁巴赫的車頭角上,被刮出一道淺痕,灰白色的底漆露出來,和深色的車漆一對比,清清楚楚。
他往前走了兩步,彎下腰,湊近了看,伸出手想去摸,又縮回來,隨即抬頭看那台小海鷗,再看那台小海鷗,再看李瀟。
旁邊那幾個早就挪不動步的客人,這會兒也圍了過來。有人把手機拿在手裡還沒舉起來。一個穿灰西裝的大個子,半蹲著湊到兩車之間,看了半天,直起身子,嘴裡只吐出來兩個字。
「我靠。」
另一個站在稍遠點的也跟著嘆了一聲。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邁巴赫和小海鷗發生碰擦,小海鷗……毫髮無損?」
「啥時候小海鷗的車漆質量這麼好了?」旁邊的人接了一句,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困惑。
既然車沒事,刁嬋也就沒打算再往下追究。她把濕紙巾丟進垃圾桶,拍了拍手,轉頭對李瀟說:
「這很明顯是你們的車全責。不過既然我的車子沒問題,我就不追究了。我們各自處理各自的,可以不?」
她語氣很平,不像是在下最後通牒,更像是把一件走到這兒就該收口的事,順手收了口。
李瀟站在那兒,臉色已經沉下來了。
新車被碰了,心情本來就不好。那台邁巴赫她提回來沒多久,才開幾天,車頭就被蹭了一道。更讓她窩火的是——蹭了她的,是一台幾萬塊的小海鷗,而且蹭完之後,小海鷗還毫髮無損。
這叫什麼事。 她冷冷地開了口。
「你不追究?」
她把「你」字咬得很重。
「我倒是要追究了。」
她往前半步,下巴抬起一點,聲音不高。
「你是哪個公司的?」
刁嬋一愣。
她沒想到話會拐到這兒來。她本來只想把這事平了,各走各的,誰也不耽誤誰。可對面這個人,明明是自己車的責任,反倒反過來問她公司。
「你這人怎麼不講理?」她眉頭皺起來,聲音也硬了一些,「這分明是你們的責任。」
「講理?」
李瀟笑了一下。那笑很輕,就掛在嘴角。她把兩隻手往胸前一抱,肩線往後一沉,整個人站在那裡,姿態很閒,眼神卻很冷。
「我現在不就在和你講道理?」 她偏了一下頭,像在打量刁嬋,又像在掂量她夠不夠格跟自己站在同一塊地上說話。
「拳頭大,就是硬道理。」
這句話出來,門廊底下靜了一瞬。
剛才還圍著看熱鬧的幾個人,臉上的表情都變了一下,有人把目光從李瀟臉上移到刁嬋臉上,又移回去。
風從湖面那邊過來,香樟葉子輕輕地抖了一下。
刁嬋站在那兒,看著李瀟,沒立刻接話。她想不通,怎麼可以有這麼無恥的人。
就在這時,停車場入口那邊傳來一陣不同於別處的聲響。
不是那種轟油門的聲音,很輕,履帶似的貼著地面過來。所有人都下意識朝那個方向偏了偏頭。
一輛勞斯萊斯幻影,緩緩駛進停車場。
車頭的歡慶女神在暮色里浮著一點光,車身又長又穩,黑色的漆面把周圍的光都收進去了。它開得不快,像是在人群自動讓出來的那一條道上慢慢滑過來。
門廊底下那幾個人,一下都不說話了。
李瀟的目光第一時間轉了過去。她先看車,再往車頭那邊掃了一眼,視線定在車牌上。 然後,她臉上的表情變了。
先前那股冷得帶刺的勁,忽然往裡一收,眼裡浮起一點亮。那點光跟她剛才看刁嬋的時候,完全不是同一種東西。她認出了那個車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