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菩提
驀在此刻,窗外突然傳來一聲沉重的嘆息,這故事—再重演,是什麼人能在堡宅之內暢行無阻?何以會嘆息?
石家輝毫不遲滯地破窗而出,—條黑影在屋角處—閃而沒,他迅快無比地撲了過去,人影已到過道盡頭,他銜尾急追。那人影似對內宅相當熟悉,專朝暗角僻弄里鑽。
一追一逐,越牆進入業已關閉的角落暖閣,也就是石中龍未中風前專用的大書房,這裡是內宅里的禁地,即使是至親也不許隨便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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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家輝與月女曾經私入搜找「玄功解」而被誤為兩人幽會引起很大的風波。
人影停在假山石旁,只露出半邊身,是個蒙面人。
「什麼人?」石家輝喝問。
「誅心人!」聲音蒼宏但透著怪意。
「誅心人?」石家輝下意識地一震,他從沒聽過這名號:「閣下深夜闖入本堡內宅意欲何為?」
「興之所至,隨便走走!」
「隨便走走?哼!」青霜劍離鞘,冷芒閃起:「閣下不是頭一次闖堡吧?」
「是來過幾次!」
「目的是什麼?」
「不忍見天下第一家如此敗亡在不肖子孫之手。」
石家輝一下子怔住了,「誅心人」這話是什麼意思?他有什麼資格說這話?他到底是什麼來路?難道他是父親好友?「誅心人」這名號只是假託?心念之中,突然「啊」了一聲,他想到一件事……
「聚集在太原城的各路鬼神是閣下攆走了?」
「不錯,是老夫趕走的。」
「為了什麼?」
「替石家堡消災弭劫!」
石家輝又呆了呆。
「產下與本堡是什麼淵源?」
「老夫是你爹生平第一好友!」
石家輝又告怔住,他在急想:「爹生平樹敵無數,但朋友卻甚寥寥,從來沒聽提過有『誅心人』這一號朋友,可能是真也可能是假,從他的行為與所發慨嘆而言可能是真,但從整個現況而言便待商榷了。」心念之中出聲道:「照閣下的說法,應該是晚輩的父執之輩,可是從未聽家父提說過閣下,既屬至交,平素必有交往,能不能請閣下出示真面目?」
說著凝神迫視「誅心人」。
「如果能出示,老夫就不必蒙面了。」
「在下能相信麼?」
「信不信由你,這無關宏旨,重要的是你必須慎言慎行,不能作敗家子,尤其不能逾越禮法,使門楣蒙羞。」
這句話非常明顯,是指他對大嫂月女的心態而言。
石家輝心機深沉,除了眼見的事實,他是不輕易接受的,尤其石家堡目前的處境,使他更為不輕信言詞,而且表面上絕不表露內心的反應,只有對月女是例外,再精明的人也有其短處,這就正是所謂的情關難破吧!
「在下暫時相信!」
「這樣最好!」
「在下有個問題請教!」
「說!」
「家父中風,業已不能表達心意,他真握有『玄功解』麼?」
這是對「誅心人」的一個試探,半真半假,因為這件事連他的娘都沒把握。
「誅心人」並不立即作答,目芒連閃,沉默了好—陣。
「老夫不能回答你這問題!」
「為什麼?」
「你知道之後有弊無利。」
這回答便有些莫測高深了,何為利?何偽弊?有無之間利弊是什麼關聯?
石家輝想不透,但也不願費神去深想,因為他爹在他娘的一再逼問下已經用眨眼表示「玄功解」藏在堡外另—個地方,真假依然是—個謎。
「家輝!」外面傳來月女的叫聲。
「牢記老夫的忠告!」人飈起,越牆而沒。
石家輝還劍入鞘,越牆而出,正迎上月女。
二夫人玉鳳與如萍可能是聞聲而來。
「發生了什麼事?」二夫人問。
「堡里先後發現的可疑人物現形了!」石家輝答。
「噢!是什麼人?」
「—個蒙面老者,自稱是爹的好友『誅心人』!」
「誅心人?」二夫人微搖著頭;「從來沒聽說過,人呢?」
「離開了。」
「為什麼不留下等我辨認?」
「留不住,我不想動劍。」
如萍望望丈夫望望月女,她似乎並不關心所發生的情況,只注意深更半夜丈夫與月女湊巧又在—道,這威脅著她的幸福,女人最不能容忍的問題使她又—次刺心,但她不敢反抗,只自傷自憐。
「家輝,現在你已是一家之主,凡事要有定見,石家堡能否渡過難關,重振往日雄風全在你一人身上。」
「是,娘,孩兒知道。」
「這可能是—個真正可怕的敵人,會不會是……」
「娘想到誰?」 .
「江湖第一人江天尺。」
「哦!」石家輝剛沒想到,經這—提,內心立刻沉重起來,這的確非常可能,對方的目標就是他爹,說不定也志在「玄功解」,潛入堡內的企圖在找他爹的藏處,如果事實是哪此,的確難以應付,堡中恐怕無一人是江天尺的對手,攆走別的江湖人當然是替他自己清除障礙。他不期然地想到老小子,那裝瘋賣傻的老東西也是個可怕人物。
「二娘!」月女開口「那『誅心人』自稱是爹生平第—好友,家輝曾經故意問他關於『玄功解』的事……」
「他怎麼說?」二夫人眸光一亮。「他說不能回答這問題,說出來有弊無利。」
這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
「唔!」二夫人深深想了想,道:「既然又發生了這意外情況,我們得趕緊商量對策,走,都到我房裡去。」
「無緣庵。」
座落在汾陽城西十五里的山間,是私人興建的尼庵,地處荒僻,只一條通幽曲私人,不接受外來的香火,所以人跡罕至,真真實實的修心養性淨地。
住持是「無緣師太」,伴隨的是一個帶髮修行的中年婦人。
此刻,旭日照高林,木魚梵唄之聲隱隱傳出。
朱紅的庵門緊閉,門外地上坐了個白髮老人,他就是了願而來的「造化仙翁」。
庵門開啟,中年婦人出現,先搖搖頭。
「老施主,你已經在此枯坐了十五天,何苦?」
「老夫非見她一面不可!」
「師太不見任何生人。」
「對她而言,老夫不是生人。」
「何必如此執著?」中年婦人皺起眉間。
「生死隨造化本無足論,但求心安,心安繫於一念,此念不滅,心無以安,正如佛門弟子,只要一絛塵埃未淨,便無法了因證果,執著有其至理。」
「造化仙翁」不抬頭,不張眼,像誦經似的說。
「阿彌陀佛!」一聲清越的佛號響起,有如晨鐘。
「師太!」中年婦人合十後退。
庵門裡出現一緇衣老尼,雙眉已白,臉上紋理分明,腮邊有顆紅痣,手持—串長長的念珠,從輪廓看,年輕時是個大美人。
「造化仙翁」倏地全身一震,睜開眼來,火熾的目芒照射在「無緣師太」臉上,面上的皺褶連連抽動。顯見他的情緒已經激動到了極點。
「素娥!」許久、許久,「造化仙翁」才吐出兩個字。
「阿彌陀佛!」無緣師太宣了聲佛號:「貧尼無緣,水素娥早已化作煙塵。」
她的眸光冷沉深邃,代表著定與靜,像一泓澄澈的秋水,又仿佛午夜的秋月,潔淨無塵但給人一種無比的冷清之感。
「煙塵雖化,只是不見,並未消失!」
「施主,人生在世百年只是剎那,轉眼成空,一切貪、嗔、愛、痴也瞬息化為烏有,世事本虛空,何必執迷?」
「人有人性,焉能了無置疑?」說著,緩緩起身。
「勘破即無!」
「素娥,四五十個寒暑,我是我而非我,你是你而非你,天道不息,生死替滅永無了時,只是緣盡而念未寂,此心不能隨大化,這最後一面可助我安心化塵!」
「阿彌陀佛,從此這後,貧尼明鏡無塵可證菩提了!」
眸光更加澄澈,投照在「造化仙翁」的臉上。
「造化仙翁」睇視了無緣師太良久,突地哈哈狂笑起來,笑聲里包含幻滅的悲哀與對命運的無奈,轉身飛飄而去,笑聲蕩漾在空氣中久久才息。
「阿彌陀佛!」無緣師太垂眉合十。
驀地,一個聲音道:「老師太,明鏡尚有未淨塵,你還是證不了菩提!」
隨著話聲,一個窮餿小子出現,拖拖沓沓地走近,衝著「無緣師太」眥牙咧嘴。
「無緣師太」背轉身去。
中年婦人彈步上前。
「你是誰?」聲色厲變,與對待「造化仙翁」的態度完全不一樣。
「天理人道流開派人司南譽!」
中年婦人怔了怔,隨即怒氣上臉。
「你居然敢胡言亂語?」
「不是胡言亂語,正經話。」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這三歲粘孩也知道,尼姑庵呀!」
「你敢來撒野?」
「這裡又不是官府衙門,為什麼這樣凶!」嘻嘻一笑又道:「我是跟那老混帳來的,防止他鬧事,我可是好心。」
「誰是老混帳?」中年婦人已經氣極。
「咦!剛才走的不是?」司南譽嘻笑涎臉。
「你敢目無尊長,該……」中年婦人—掌摑出。
司南譽輕輕—挪步便閃開了。
「大娘,你也算半個出家人,怎麼可以隨便動手?」
中年婦人可氣瘋了,原先以為司南譽只是個小無賴,隨便教訓他一下就好,所以出手不重,現在看他閃身之法,竟然有那麼幾下,怒哼一聲之後,單掌—揚厲劃而出,近似「蘭花佛穴手」,但實際上又不是,更奇更詭,凌厲無匹,使人有避無可避之感。
「喲呵!玩真的?」司南譽連搖急晃居然又閃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