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滿溢而出


  葉軒面色淡定,他輕輕吹拂著熱茶,飲了一口後道:

  「我們大明的制度里,考中舉人,不就等於踏入仕途了嗎?」

  「而且,他們享有種種特權。」

  「比如法律上的特殊照顧,遇見官員不需要行跪拜之禮,在衙門內也無需下跪等特權。」

  「最關鍵的是,他們能免除賦稅與徭役。」

  「十萬名免除賦稅和徭役的舉人存在,這對國家來說是多大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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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標張口結舌,含糊地說:

  「先、先生,這是五百年科舉制度積累下來的舉人總數啊,現實情況里,可沒人能活到五百歲,所以不可能同時存在十萬舉人,因此對國家的負擔也不算重......」

  葉軒莞爾一笑,搖了搖腦袋,把空掉的茶杯放桌上。

  朱標立刻察覺,忙給葉軒續茶。

  「太子殿下,即便咱大明不至於同一時間出現十萬舉人,但若以六十年為一個階段考量,也足以存在接近一萬的舉人。」

  朱標正給茶倒水的手突然停住。

  茶水從壺中不斷滴下。

  眼看著杯子裡的茶即將滿溢而出。

  葉軒拍拍他的手腕提醒了一下。

  朱標才回過神來。

  急忙提起茶壺,堪堪在茶水潑出來之前停下動作。

  朱標帶著愧疚之意,結結巴巴地說:

  「抱、抱歉先生,方才我在發呆,近萬個舉人...就算是五百年累計將近十萬人的舉人罷了,你說若是按六十年來看,有接近萬舉人共同存在的話,這也確實令我感到驚詫......」

  「讓我先緩口氣,喝口水壓壓驚。」

  葉軒笑眯眯地道:

  「這才開始就被嚇到啦?」

  「剛剛咱們算了舉人的數量,那秀才的數量還未涉及呢......」

  「哇——!」

  聽到此話,朱標竟被嚇了一跳,險些噴出口中的茶,慌忙用袖子擦拭嘴角,連連致歉:「先生,您這話太讓人震撼了,我失態了。」

  一旁目睹此事的朱元璋不由搖頭暗嘆:

  「瞧瞧,這小子都長這麼大了,卻還這般沉不住氣,還得好好歷練一下才是。」

  「看咱,面對這麼多舉人也不慌。」

  「即便數以萬計的舉人又何妨,我還養得起他們。」

  最後低聲嘟囔了一句,「好歹比那五十萬舉人少多了嘛。」

  毛驤默不作聲,陷入深思。

  朱標窘迫地用帕子擦嘴,同時整理被弄濕的桌案。

  然而葉軒的思緒被打亂,一時愣住了。

  「剛才講到哪一段了?」

  朱標手持帕子端端正正地坐著,雙腿併攏規規矩矩如同小學生般,

  誠懇答道:

  「先生,您提到秀才了。」

  「說到了秀才...雖說舉人的數目已經不少,但終究比不上秀才的基數。

  若按六十年來算,已有接近萬名舉人的話,那秀才的總人數更是難以計數。」

  「您想啊,光是秀才所享受的特權就夠可觀的了,他們可以免去勞役,更無需繳納公糧。」

  「這裡頭特別需要注意的是。」

  「免徵的賦稅,並不是單獨針對某一位秀才,而是惠及整個秀才的家庭。」

  「此外,廩生每年能夠從朝廷領取膏火銀補貼。」

  「這就表明了國家需要負擔這些廩生的生計開銷。」

  「更重要的是,有些舉人、秀才借免稅之便利,與地主勾結,將地主名下的稅款轉移到自己名下,藉此幫助地主免除部分稅費,從中牟取暴利。」

  朱標聞言神色中滿是憤怒,「豈有此等道理!」

  「科舉制度設立初衷是為了選拔國家棟樑之材,治理百姓。」

  「然而這些人非但沒有盡到本職責任,還公然貪贓枉法,損害國家利益。」

  「這般之人,實乃可憎!」

  內室一隅,朱元璋聽得氣急攻心,臉色漲得通紅,額頭青筋暴露。

  「真乃該死!」

  「這群無恥之人,死有餘辜!」

  朱元璋低聲暗罵。

  他向來最厭恨的就是那些腐敗的官吏,

  正是這群污吏將國家攪擾得一片混亂。

  因而他痛恨這類腐敗官員,且頒布眾多律例加以嚴懲。

  但他不曾料想,就連看似微不足道的秀才與舉人,也會做出這樣的違法亂紀之事,損害國家根基。

  可見他苦心經營的八股取士,所謂的儒家經典教育,並未真正影響到這些讀書人,

  他們骨子裡仍是想著占便宜和謀取私利。

  葉軒稍往後倚靠著椅子,調整了一個舒適的姿態後說道:

  「國家的財政來源,絕大部分仰仗農稅收入,

  換言之,基本來自於底層民眾的努力。」

  「普通農民依靠耕種維持生計,卻常常難以溫飽,

  還要承擔納糧義務以養活眾多的官員。」

  「故而,張養浩也曾嘆息,興則百姓苦,亡亦百姓苦啊。」

  這番話語深深觸動了朱元璋,令他徹底失守內心的防線。

  出生於元末亂世之家的他,幼時家境貧寒,為求一口飯吃,替地主打短工。

  因為家庭過於窘迫,家中許多親人因飢餓而死去。

  之後為了填飽肚子,他甚至不得已出家為僧,四處化緣乞討。

  也正是基於自身的底層經歷,

  他最為深刻體味到底層人民的生活艱辛。

  自然對搜刮民脂民膏的腐敗污吏更加厭惡。

  「國家昌盛之際,仍不乏污吏盤剝百姓;國家動盪之時,百姓仍舊生活在困苦之中。」

  「正是因為明白民間疾苦,我才會如此嚴厲懲治腐敗之徒,即便被剝皮梟首一百次也是遠遠不夠的!」

  ………

  貢院內堂中,一貫憨厚和善的朱標此刻臉上儘是震驚之情,

  「沒想到日後科舉考試體系會衍生出如此多的問題。」

  科舉制自隋朝開創以來,已歷經將近千年傳承,

  貫穿了隋、唐、宋及元等諸多朝代。

  不曾想發展到了明朝,竟然出現嚴重的適配問題,

  其弊病遠遠超過了益處,

  甚至有可能造成國家滅亡的危機。

  恰如葉軒所陳述的那樣,

  下層經濟狀況決定了上層建築的穩定與否,

  封建時期的國家財源皆源於民眾,

  若是百姓稅收不足以維持龐大的舉人、秀才階層及其相關國計民生需求,

  那必將導致整個國家體系的分崩離析,

  最終引致國之傾覆。

  若非葉軒點明,誰又能意識到,在科舉制度之下,舉人與秀才的大量湧現竟成為國家隱患?又有誰會預料到,如此小小的讀書人群體,竟能夠導致王朝覆滅?

  朱標靜靜地思索著葉軒的觀點:八股文取士這條路,實在難以為繼。

  以這樣的方式選拔人才,其背後的問題不可小覷。

  那麼,究竟怎樣才能為國家找到合適的人才呢?

  朱標眉頭緊鎖,陷入深思。

  此時,陽光如同細碎的金線灑入室內,輕柔地落在葉軒的衣襟上。

  他氣定神閒,手執茶盞輕輕啜飲,心內卻不免有些感嘆——

  設立科舉的初衷是為了給國家挑選棟樑之才,然而明朝卻將這一體制扭曲成了僵化的八股模式,禁錮了士人的思想,由此引發了一連串負面後果,讓整個國家和普通百姓深受其害。

  直到一九零五年,清朝官員們才逐漸認識到,傳統的科舉制度早已無法適應社會經濟的發展需求,也不足以滿足現代國家的人才選拔要求,於是正式廢止科舉,並推動學堂教育改革,轉向實用學問的研究。

  隨之而來的是新型學校體系的建立,從初等小學一直到中高等學府逐步形成規模,這套全新的教育結構最終取代了延續千年的科舉傳統。

  而相比於固守死板文章測試的新式學堂,更多是以培養專業領域的技術型人才為目標,真正幫助國家獲得具備實際能力的人力資源支持。

  朱標凝眉思索許久,那張輪廓微圓的臉都擠出了許多皺紋。

  「該如何才能找到適合國家所需的人才呢?」

  他忍不住投去視線打量著葉軒。

  畢竟葉軒能夠從細微處推斷出八股文的危害,並清晰指出其中弊端。

  那麼,或許解決方法就在他的胸中!正所謂結鈴還須解鈴人,既然問題因他指出,相應的解決方案也必定由他提供才對!

  當即,朱標目露期盼,身體微微前傾,「先生......」

  聽到呼喚,葉軒稍稍抬眼望去,忽見眼前冒出一顆飽滿圓潤的腦袋,使得他握杯的手稍有顫動。

  然而神色不動聲色,向後靠了些許距離之後才平靜開口:「殿下有何指教?」

  「先生才智過人,見解非凡,且善於洞察先機,既然先生能剖析我大明沿襲千年、貫通古今的科舉體制所暴露的問題,相信先生必知如何通過調整科舉途徑為國選拔人才。」

  幾句讚頌恭維的話落下後,朱標直入主題提出疑問。

  面對如此殷切期待,葉軒放下手中茶盞站了起來。

  背對著朱標仰望遠方,此時在他身後,朱標不禁覺得葉軒的背影愈顯高大偉岸。

  只聽葉軒語氣淡定地說道:

  「這很簡單。」

  簡單?

  朱標心中苦笑,愈發感覺到眼前這位先生不同凡響,總能提出一般人難以企及的獨到想法。

  儘管自己飽讀聖賢經典,依舊相差甚遠。

  「先生果然名不虛傳,真才實學令人心悅誠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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