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我不喜歡第四個方法
神樹沒有說謊。
祂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笑。
入夜江笠躺樹旁邊睡去,人類需要睡覺,但神不需要,祂來到一處水潭處,透過水麵,看著自己的臉。
是一張木頭臉,只有一雙眼睛和人類一樣,這是江榆的眼睛,並不是神的眼睛,神沒有人形,這具身體也是木頭雕刻而成的。
祂手一揮,木製的一張臉覆蓋上一層人皮,與她給江榆選擇的仿生人臉一模一樣,祂看著水面的自己,祂不懂美醜,但祂知道,這是她喜歡的一張臉。
神樹牽扯著唇角,唇角隨之彎起,弧度顯得生硬僵冷。
很假。
祂努力嘗試。
一遍又一遍。
始終沒辦法像白天那樣,露出令她驚喜的笑意。
也許祂白天的笑也是這樣的……
神不會笑,那個笑或許是她的錯覺。
可是想到白天她高興到跳起來的一幕,神樹餘光觸及水面倒映著自己的臉,唇角無意識微微彎起,弧度極淺,但沒有半點方才的生硬難看,而是真情流露。
只是笑意轉瞬即逝。
神樹怔了下,抬起木頭手,落在唇邊。
祂會笑。
江笠沒有看錯。
祂的笑因她而生。
神樹確定這一點,轉頭看向熟睡的人。
看了許久,隨即身影消失在原地。
祂再次來到高牆之上。
頭頂滿天星斗。
神樹抬起手,孜孜不倦地連著她的名字。
一筆一划,連著星星。
『江笠』
神也有心愿。
祂的心愿是,她能愛上祂。
……
……
又是新的一天。
江笠精神抖擻起床,照常鍛鍊活絡筋骨。
吃完早餐,翻開那本戀愛指南。
第三個方法——
這是蘇格蘭的表白方法,把能代表自己心意的東西送給他,不能讓他知道送的人是誰,目的是讓他察覺現在有人在喜歡著他。
江笠露出苦惱之色。
這個方法有點難。
她和神樹都看過這本書了,自然都知道第三個方法是什麼。
那方法裡的送東西,還不能讓對方知道送的人是誰,就比較困難了。
神樹注意到她神色不太好,把早餐擺到她面前,才開口道。
「我可以使你失去這段記憶。」
「你又搞錯了。」江笠抬眸,無奈道:「是讓你愛上我,我失去記憶有什麼用,應該你失去記憶才對。」
她愛上祂有什麼用,她目標是得到木之心。
神樹一直盯著她看,在觀察也在解析她的想法。
祂輕聲道:「抱歉,我無法讓自己失憶。」
神的記憶,任何存在都無法抹除。
江笠當然知道,所以才倍感苦惱。
等吃完早飯,她死馬當活馬醫,說道:「那就當你不知道吧。」
第一個方法也沒用,不多這一個,反正後面還有六個方法呢,她也不指望每一個都有用。
她張口欲要問祂想要什麼禮物,想到第三個方法裡是不讓祂知道,那禮物只能她自己偷偷準備了。
「今天你別跟著我,我自己去城裡逛逛。」
祂沒辦法遺忘這段記憶,那隻剩禮物是什麼這一個懸念了。
神樹應好。
……
離開內城。
江笠走在街道上。
沒有神樹在身邊,她便不屬於隱身狀態,身上穿著的還是檢查官的衣服,平民不敢直視檢查官,而同事都行色匆匆,哪會關注路上行走的其他檢查官。
江笠口袋有貨幣,是神樹變出來的,足夠她給祂買禮物。
街上的店有不少,服裝店、餐飲店、百貨店等等。
江笠莫說給神了,給人她都沒送過禮物。
她自己也不過生日,生日當天也沒接過禮物,送禮物對她來說,是一件很陌生的事。
選擇什麼禮物她也不太懂。
工作時候,同事老闆之間送禮,都是酒啊煙啊什麼的。她在工位上,常常聽同事戀愛或是朋友過生日,也是送對方缺的。
神樹缺什麼呢?
樹,需要肥料,那她送肥料?
江笠想著自己都笑了。
神什麼都不缺才對。
她完全不用絞盡腦汁去思考送什麼禮物,畢竟這個方法也完不成。
江笠一家一家店逛。
沒找到一件合適的禮物。
她其實隨便選一件就好了,沒必要太認真。
只是想到與江榆如出一轍的那雙漂亮眼睛,她熄了想隨便買禮物的心。
江笠穿越前在公司里職位是文案策劃,不會什麼手藝活。
她找了一個公園椅子上坐下,找了一塊有些年代的木頭,拿出獬斬匕首形態,一點點雕刻。
她雕刻技術不太行,雕壞了好幾塊木頭。
好在她技能是自然之魂,其中五行有木,她對木元素的感應深,旁人要學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的雕木工藝活,到她手裡,短短一下午就完全掌握了。
最後。
她用一塊長木頭雕刻出一棵樹的模樣。
神似內城神樹,她見不到樹冠,只能靠想像。
也挺有模有樣的。
江笠決定將這個當做送給祂的禮物。
不是什麼值錢玩意,但勝在是她親手雕刻的。
將那棵樹模型放進玉佩里,她才朝著內城走去。
沒走兩步,就看到神樹站在不遠處,似乎是在等她。
江笠走過去,皺眉道:「我不是讓你別跟著我嗎?」
祂會不會偷看到她雕刻啊。
神樹語調冷靜而平穩。
「我不在你的身邊,那些保衛者會對你發起進攻。放心,我離你比較遠,並沒有看見你做了什麼。」
江笠想到一周目二周目遇到的那些神眷者。
他們不受祂的控制,對於一切意圖威脅神樹的存在,會想盡設法剷除。
她鬆了口氣,點點頭道:「好吧,我們回去吧。」
神樹站在原地沒動。
江笠往前走了幾步,隨即轉身向祂投去疑惑的目光。
神樹問:「我的禮物不是現在送給我嗎?」
原來是問禮物。江笠抿唇:「不是現在,是要在你不知道的時候,送給你。」
神樹頓了頓,片刻應了一聲好,帶著她瞬移回內城。
夜。
江笠從睡夢中醒來,果然發現神樹不在身邊。
這兩晚祂都不在,不知道去哪了。上次祂坦然承認自己去高牆上去連了一晚上星星,昨晚今晚應該不會又去連星星,祂是神,相信一次也就算了,哪等相信這麼多次的。
江笠不在意祂到底去了哪裡,她在意的是禮物藏在哪裡會被他發現。
她想了想,最終決定藏在廚房裡的鐵鍋里。
祂每天做飯,明早做早飯掀開鍋蓋就能看見。
這個禮物也算是送出去了。
江笠放完禮物,回到原地,重新入睡。
小春還在旁邊沉睡,不再像之前那般死氣沉沉,現在至少有生命體徵,只是一直睡不曾醒來。
它已經死過三次了,這次醒來應該就是涅槃成鳳凰了。
江笠還沒見過真正的鳳凰,還是有點期待的。
在她熟睡不久,神樹身影遽然出現在她不遠處。
仿佛從未離去。
神樹看了她一眼,瞬移至廚房。
祂掀開鍋蓋,看見了立在鍋里的樹木雕像。
雕得精細,與她目之所及的神樹模樣一致。
樹冠憑空想像,卻也十分相似。
神樹第一次見這么小的原身,比起自己真正的原身,手中的雕像雖像,但也脆弱無比,祂只需輕輕一捏便會化為粉末。
這是她送給祂的禮物。
也是祂第一次收到禮物。
白天與她說的那些話並非謊言,祂答應她,便不會食言。
離她較遠,沒有親眼看見她雕刻這棵樹木雕像。
所以當看到鍋中的雕像時,祂全身感到一陣麻意。
明明祂這具身體只是一堆木頭組建而成。
祂喜歡,很喜歡。
……
「第四種方法,就是對愛人的意念魔法。方法就是,當我們走過我們喜歡的人身邊時,就久久地望著他的臉,然後說出心裡的話,一定要很小聲地說。」
江笠看著這段話,再抬頭看向廚房認真做早飯的神樹,心中莫名生出一絲羞澀。
老天爺,如果你覺得欺負一個很笨拙很心酸很用力很崩潰活著的江笠會讓你覺得特別有成就感的話,那麼請排便。
這心裡話,肯定又是表白了。
上次表白,她為了任務豁出去,這次還要久久望著祂的臉。
她深吸了一口氣,孤注一擲般朝廚房走去。
神樹已經做好早餐了,正端出來,迎面見她氣勢洶洶走來,腳步微頓,等她走到跟前來。
以為她有話要說,可在原地等了半天,也沒能等來她的話,而是見她臉色如同便秘一般,欲言又止,久久說不出話來。
神樹正欲開口,卻聽她質問。
「你幹嘛換江榆的臉?」
昨天她就發現了,只是一直不想問。現在問是沒話找話說。
神樹聲音平緩,穩定,與人類截然不同,永遠不會有情感波動。
「我和人類相近,也許計劃會變得順利。」
祂學習人類的表情,學習像人類一樣去思考,身體自然也要變得更傾向於人類模樣,而非硬邦邦的木偶。
若是祂是之前那張木頭臉,江笠還能緊盯著祂,面不改色地告白,可現在祂的臉變成江榆,身體也覆蓋上了一層皮膚,除了沒有一絲波動的表情,祂變得與人類無異。
江榆的臉不是什麼多出色的一張臉,她當初選的就是一張普通路人臉。可是看慣了,她看到這張臉,便會下意識將其看作江榆。
那句告白就更難說出口了。
為什麼呢?
為什麼她對著江榆的臉就說不出那句我喜歡你?
江笠陷入沉思。
她自己都不明白這一點。
原本第四個方法很簡單的,也容易完成,可偏偏那句告白她怎麼也說不出口。
最後她逃避似的選擇先吃早飯。
反正有一整天時間,不急於現在。
神樹在觀察她,從她腳步沉重地走來,欲言又止狀態,到現在一言不發去吃早飯。
與前幾次執行書上的方法比起來,這次格外艱難。
而他們之間,唯一的變化只是祂換上了江榆的臉。
這張臉對她來說很特殊。
特殊到之前張口便能說出來的喜歡,在看到祂這張臉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她在意江榆,在意到僅是一張臉,就能讓她改變。
神樹想到一個可能性。
一個幾乎不可能的荒謬想法。
氣氛陷入詭異的安靜。
江笠吃完了也沒按照第四種方法行動,而是躲避祂的目光,「我去一趟外城,你不用跟著我。」
說罷她轉身離去。
始終站在原地的神樹一動不動地盯著她背影遠去直至消失。
風吹動樹梢簌簌作響,帶來縹緲的絮語。
——她喜歡江榆。
——她不喜歡你。
……
……
江笠需要冷靜一下。
她又回到了那個雕刻神樹的公園裡,依然是原來的座椅上。
她需要時間仔細思考,為什麼在面對江榆那張臉的時候,會無法說出那句喜歡。
對她而言,『我喜歡你』這四個字,很容易就能說出來。
是因為她對神樹沒有感情。
她不喜歡神樹,所以能隨意說出來。
那現在說不出來,是因為什麼?
是因為江榆。
江笠思及此,簡直震撼到了極致。
她下意識在心中反駁。
不可能。
江榆是木偶,她怎麼可能喜歡一個木偶人。
可腦海里又出現另一個聲音。
它覺醒了自我意識,除了那具木偶身軀,實際上,它與人類無異。
喜歡它不奇怪。
江笠揉了揉太陽穴,深吸了口氣。
她在木椅上坐了許久。
久到天色漸暗。
江笠從思緒中漸漸回神。
她似是察覺到了什麼,抬眼看到站在不遠處,不知站了多久,如同雕塑般佇立在陰影中的神樹。
江笠眼神變得堅定起來,起身走過去。
停在祂面前,久久凝望著祂的臉,片刻,很小聲地開口。
「我喜……」
話還沒說完,祂的手伸過來捂住了她的嘴巴。
祂那隻修長而骨節分明,宛如藝術品一般的手,貼近她的唇,卻不帶一絲溫度,屍體似的冰冷陰寒,也感受不到半分心跳。
江笠睜大了眼,顯然不明白祂這個舉動是幹什麼。
祂的眼神很冷,本該澄澈漂亮的眼瞳此刻似凝結著化不開的寒冰,令人心生危險。
「我不喜歡第四個方法。」
祂罕見地、直白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迎上祂的目光,江笠居然產生一種錯覺,眼前的並非神,而是真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