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我把木之心送給你


  這是江笠第一次看到祂的情緒波動。

  是吧?是吧。

  祂是在生氣嗎?

  神也會生氣嗎?

  她有點愣住,任由祂遮住自己的嘴巴,觸感微涼,沒有人的溫度,恍惚地與祂雙眼對視。

  神樹得不到回應,又重複了一遍那句話。

  方才眼瞳里的冰冷與波動好似錯覺,祂又恢復以往平靜穩定的樣子,唯有手始終沒有放下。

  江笠推開祂的手,發自內心地疑惑。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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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個方法,祂為什麼不喜歡?

  神也有喜歡和不喜歡嗎?

  神樹收回了手,客觀地陳述。

  「喜歡是不能僅靠意念就能出現的,這個方法太虛無縹緲,不切實際。」

  對啊。讓神明白什麼是愛這件事更離譜好嗎?江笠心中吐槽,但這也不是沒有辦法嗎,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祂說這些是不是太晚了,比起第一個連名字星星的方法,這四個方法沒那麼離譜吧。祂剛開始不說,現在開始說。

  江笠覺得祂怪怪的。

  不過她沒有想那麼多,神不是木偶人,在她心中,對祂還是存在一道厚重濾鏡的。她不會往神喜歡她那方面去想,只是覺得第四個方法有什麼讓祂討厭吧。

  也算是有進展,至少這個方法,讓她看見神似乎也有情緒波動。

  是不是代表祂距離覺醒情感不遠了?

  江笠道:「好吧。」

  她瞬間接受了祂的理由。

  神樹成功阻止了她說出那句告白,心裡該高興的,但莫名的,更多的是失落。

  祂垂眸,手心還殘留著貼近她嘴唇的溫度,與祂冰冷體溫形成鮮明對比,導致那份溫熱變得愈發清晰,祂的手指不由伸展了幾下,回味一般。

  ……

  回到內城樹旁。

  神樹忽然開口。

  「你喜歡什麼樣的臉?」

  揮動手中鐮刀練習的江笠聞言停下來,迎上祂那張熟悉的面孔,沒有回答,而是反問。

  「你要換一張臉嗎?」

  神樹點頭。

  最深層的想法是,祂不想和江榆相像,不想她看自己的目光帶著懷念與錯愕。

  祂想換一張全新的臉龐,以全新姿態面向她。

  祂不清楚自己這是什麼心情。

  如毒蟲噬咬般,難以遏制、噴薄欲出。

  表面,祂沒有任何波動,一如既往的平靜。

  江笠不知道祂的想法,收了獬斬,仔細思考了起來。

  她喜歡什麼樣的臉?

  說實話,江笠沒喜歡過人,也不追星,再好看的臉,她也不會多心動。每個人的臉在她眼裡,都是一樣的。

  真要讓她去想一張喜歡的臉,還有點想不出來。

  想半天,她隨心舉例:「年輕一點吧,年紀比我大不太行,長得漂亮點,別太男人,太男人的長相我也不太喜歡,身材也不要太誇張……其他的,你這雙眼睛我喜歡,不要換。」

  神不知道什麼是漂亮,什麼是太男人的長相……

  祂不懂,但祂會去學。

  ……

  ……

  又一日。

  江笠睜眼醒來,一張臉近在咫尺,幾乎占據了她所有的視線,那個存在沒有呼吸,鼻腔沒有氣息呼出,眼皮不眨,那雙眼直勾勾盯著她,顯得更加詭異。

  江笠發呆了兩秒,才開口問。

  「你幹嘛?」

  她已經習慣,心裡沒什麼起伏,只是覺得搞不懂祂的行為邏輯。

  祂一整夜都蹲在她身邊盯著她嗎?

  離這麼近是在裝鬼嗎?

  神樹往後退,與她稍微拉遠了一些距離。

  與之前截然不同的臉完全展露在江笠的眼前。

  那是一張連江笠都覺得好看的臉。

  淺金色及腰的長髮束在身後,膚色白得發光,如皎月般清冷精緻的面容,似鍍上了一層神聖又清淺的光澤,令人目眩神迷。

  完全遊戲NPC建模臉。

  江笠眼裡滿是驚艷,倒吸一口氣,喃喃道。

  「神樹?」

  神樹仿佛被她目光取悅,薄薄的唇微彎,略一頷首,應答。

  「是我。」

  江笠被這張臉迷得神志不清,離得近,情不自禁伸出手,捏了捏祂的臉,除了沒有溫度,與人的臉沒有任何區別。

  哪怕被她蹂躪,那張臉也不見一絲崩壞,依然好看。

  神樹半跪在她面前,任由她捏臉。

  等江笠後知後覺回過神來,立馬收手,忙道:「抱歉,我沒忍住。」

  一時忘了祂是神,被自己肆意蹂躪,她的行為容易出事。

  神樹並不介意。

  臉上還帶著幾分溫熱,祂不動聲色地蹭了一下臉。

  江笠由衷讚嘆:「好看,真的好看。」

  神樹在她說完不久,垂眸,不經意地問。

  「你會喜歡嗎?」

  江笠沒有猶豫地點頭:「喜歡的。」

  是她夢中情臉。

  她不合時宜地想著,這張臉如果放黑市,肯定要賣上好幾百萬吧。

  神樹略微緊繃的手稍松。

  祂其實還想問,祂這張臉好看還是江榆的臉更好看,但這句話堵在喉嚨,祂想知道答案又不敢知道答案。

  她說喜歡,可是。

  她的目光並沒有在祂的臉上停留太久,也只是欣賞了一會兒便移開了,去做自己的事情。

  是不夠喜歡嗎。

  祂昨天換上江榆的臉,她明明看了祂很久的。

  神樹眼底覆上一層揮之不去的陰翳。

  祂照常去做早餐。

  ……

  第五個方法:肢體接觸,國外某著名大學的實驗證實,肢體接觸可以讓對方產生親密感。

  江笠看到第五個方法,有點苦惱。

  肢體接觸對正常人來說或許有用,但對全身都是木頭的祂來說,那肯定沒有什麼作用吧。

  想了一會兒,她索性不去想了。

  昨天的方法都沒做完就失敗了。

  今天不能再失敗了。

  江笠走到神樹面前,鄭重其事地對祂說道。

  「今天一整天我們都牽手。」

  牽手?神樹低頭,便見她的手伸過來,穿過祂指間,與祂十指相扣,她的體溫漸漸滲入祂的皮膚,瞳孔幾不可察地震顫。

  以前見人類身體觸碰的祂,只覺無趣。

  但現在,祂喜歡牽手。

  江笠也是正兒八經和別人牽手,當然祂不是人,現在這具身軀是一堆木架子,她只是有點不習慣而已。

  做自己的事,總是忘記左手和祂牽著。

  「你有什麼感覺嗎?」她問。

  神樹緩慢掀起眼皮,幾縷淺金色額發滑落,垂在眼角,襯的眼瞳黑得像漩渦一般,一錯不錯地注視著她,回答。

  「你是不是很熱,你手心在出汗。」

  問祂什麼感覺,祂說她手心出汗幹嘛。江笠無奈,牽太久了是這樣的,她是出汗體質。

  她想鬆開,緩一會兒再牽手。

  可祂的手指好似注了水泥,死死鉗住她的手,她都抽不出來。

  「你說要牽一整天的。」神樹聲音依然冷靜沒有起伏。

  江笠:「………」

  她想到任務,也就不再鬆手。

  比起她,神樹對待這個方法要更認真。

  雖然那句要牽一整天的話是她說出來的,但真牽一整天,她還是倍感困擾。

  訓練,吃飯,洗漱什麼的,身邊都有一個存在,她很不自在。神樹呢,一點怨言沒有,如膠似漆般,眼睛盯著她不放,眼皮眨也不眨,祂不是人,不眨眼眼睛也不會紅。

  她覺得自己每天挺枯燥乏味的,祂觀察她,也觀察不到什麼有用的東西。

  江笠表情寡淡,沒什麼鮮活樣子,笑也很少笑,一整天都是一個表情,祂一直盯著她看,也看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祂應該選擇一個性格活躍,小太陽一樣的人類觀察。

  那樣情緒就會感染到觀察的祂。

  江笠也將心裡想法說了出來,「我很無聊,你不用一直盯著我看的。」

  祂總會有厭煩的一天。

  神樹那張完美無瑕的臉上掠過一絲詫異,似乎沒想到她會說這樣的話。

  祂搖頭,「你並不無聊。」

  江笠覺得祂在照顧她的感受。

  這些天,安寧又舒適,她像是回到了穿越前的世界。

  沒有危險,只想著工作和吃飯睡覺。

  她慢慢從時刻緊繃戒備的狀態脫離出來,不可否定,她懶散了許久。

  人一慢下來,腦子裡想的東西就會變得多,變得雜亂。

  比如,現在會思考,沒想到神也會這麼善解人意。

  她又陷入思緒中,眉頭輕輕蹙起,代表著她心情不怎麼好。神樹想告訴她,祂喜歡和她牽手,喜歡看著她,就算她一天什麼都不做,什麼表情都沒有,祂也不覺得無聊。

  可這些話祂無法說,也不能說。

  祂模仿著她的呼吸,木偶是不用呼吸的,祂卻依然固執地想這麼做,仿佛這樣,就能和她一樣,是和她同樣的人,而非一塊木頭。

  祂呼吸一起一伏,均勻規律,眼皮也跟著眨動,一下又一下。

  對人而言,這是身體自然的反應,人不會忘記呼吸,不會忘記眨眼。但對祂而言,卻是靠自己操控,注意力稍微轉移,就會停止。

  祂想要變成人。

  然而她不知道。

  江笠自然不會知道一個神會想變成人。

  高高在上,無所不能的神,怎麼會變成弱小的人類呢。

  她心情有點低落,不是神樹帶來的,是其他原因。

  她對祂說道。

  「我們去看日落吧。」

  這些天看過好幾次日落了,她不是真的想去看,只是想去透透氣。

  對於她的要求,神樹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

  眨眼間,他們就從內城瞬移至外城的圍牆頂端。

  面朝著城外,手還牽著,江笠另一隻空閒著的手托著腮,雙眼無神地望著前方。

  在這裡待的時間太久了,越舒服,她心中的焦慮不安就越深。

  她不會忘記深淵外自己的任務。

  她不屬於這裡。

  感受到她情緒的變化,神樹看到了她微微泛紅的眼睛。

  祂握著她手的力氣加大了一些。

  沉浸在思緒中的江笠沒有發現。

  她猶如一個在緊張危險環境生活久了的人,突然跳到安全平靜的環境裡,身體緩過來,但精神並沒有緩過來,所以強烈的負面情緒如同潮水般朝她湧來,她只能看著自己越沉越深。

  這種情況不是突然出現的,是日積月累。

  她需要回到上一個環境裡,不然她的精神會渙散瓦解。

  人強大又脆弱。

  往往打敗自己的不是外來因素,而是自己。

  神樹不知道這些,祂只覺得眼前的人在慢慢枯萎。

  之前對她來說,美麗的落日,此時落不進她的眼底。

  她全身都在蔓延著悲傷與絕望的氣息。

  神樹明明牽著她的手,離她很近,卻感覺她離自己越來越遠。

  原本想要讓她永遠留在這裡的念頭,開始動搖。

  「你不開心嗎?」祂問。

  江笠從思緒中抽離出來,輕扯了一下嘴角。

  「開心的,這裡很好,什麼都不缺,每晚都能睡著,不用去想其他事,我開心的。」

  明明在笑,眼裡卻沒有半點笑意。

  神樹定定地看了她很久。

  他們哪怕相處了一個多月,她對祂也始終保持著疏離、遠離的態度。

  是因為祂的身份。

  連木偶人江榆都不如。

  ……

  事實上。

  從她出現在這裡的瞬間,神樹就知道了。

  江榆是祂,但祂不是江榆,這句不是欺騙她的話。

  但江榆死後,靈回歸祂體內,祂吞噬了它的一切。

  它的記憶,它的思想、它的情感……

  祂知道她來這裡是為了什麼。

  一開始,神樹只是想觀察她。

  祂不是江榆,那一切仿佛是以旁觀視角感受,看見的。

  可當祂真正見到她的時候,祂才徹底成為江榆。

  愛上江笠,不是巧合也不是意外,是一定會發生的事。

  包括祂。

  江榆無能,沒有陪她多久就死了。

  神樹卻可以讓她永遠留在這裡。

  沒有人能拒絕安逸的。

  售賣無數木偶人,獲得無數觀察數據的神樹,對人類的了解,也是透徹的。

  人類是一種卑劣、貪婪、自私的動物。

  祂與她說過,只要她留下來,祂會賜予她無盡的壽命,不死不滅的身軀,她想要與人相處,祂便創造栩栩如生的木偶人,她想看美景,祂也會滿足她,她想要什麼,祂都會給她。

  唯獨。

  祂給不了她自由。

  祂不是無能的江榆,祂不會放她離去的。

  ……

  然而。

  「陪我最後一天,我把木之心送給你。」

  神樹不再偽裝,輕笑著說道。

  江笠瞳孔微縮,不可置信地看著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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