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掀蓋頭、秘密


  真相到底是怎麼樣的,江笠無從得知。

  她頭重腳輕地從鎮長家走出來,一路上,不見什麼人影,路過醫館,鎮上醫館比她那個老舊狹小的醫館大多了,此刻同樣擠滿了人,門口還有一具一具的屍體抬出來,家屬的絕望哭泣聲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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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世界已經淪為真正煉獄。

  高溫之下,頭頂的太陽似乎變成三個五個九個……

  江笠在陽光待太久,中暑導致她的眼前發昏,還沒走到居住的客棧門口,人就要倒下去去了。

  身體倒一半,一道身影竄了出來,穩住了她的身形。

  溫涼的觸感緩緩將她身體裡的熱意驅散。

  江笠眼睛有些模糊和重影,看到的地榆似乎有好幾個,她像喝醉酒了一般,暈乎乎地道。

  「地榆,有兩個你。」

  地榆伸著手,貼上她的額頭。

  腦袋的滾燙熱意漸漸褪去,江笠意識恢復,側身避開了她的手,一步步踏入客棧。

  鎮長派人守著她,客棧里外都有人看著她和地榆,逃跑這條路行不通,鎮長只給她一晚上考慮的時間。

  江笠吃飽肚子,躺在床板上,與往常一樣,地榆躺在她身邊。

  屋裡變得寂靜。

  點在桌上的蠟燭光影在牆壁晃了晃,地榆道。

  「你。」

  這是在問她怎麼了。

  江笠總不能告訴她,今晚過去,自己就會把她交出去吧。

  至於為什麼是江笠把地榆交出去,江笠問過鎮長。

  「為什麼是我?如果你們覺得地榆是帶來這場災難的罪魁禍首,你們的人直接把她殺死不就行了,為什麼要找到我,和我說這些?」

  一切都太巧了。

  她和地榆前往長河的路上,正好碰到無功而返的鎮子尋河隊伍,正好又搭上便車一路來到鎮上,來鎮上不久,鎮長就提出要見她。

  她明明沒有跟他們說自己的身份。

  更別提地榆的身份。

  像是有什麼推著她們按照規定的軌跡行走。

  無法偏移。

  鎮長的回答是,天災化身是不可控的,祂願意待在你的身邊,代表信任你。我們無法強行讓天災化身自殺,但只有你可以。

  讓天災化身自願自殺。

  江笠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都覺得無比荒謬。

  先不提地榆是不是天災化身,就說地榆一個人,怎麼可能甘願赴死?

  什麼願意,什麼信任,她和地榆待在一起的時間也不算長,這期間,地榆都像是抽走三魂七魄的狀態,什麼都需要人幫忙。

  連基本生活都不行。

  江笠轉過頭,看向躺在旁邊安安靜靜,蒙著紗布面朝著她這邊的女孩。

  女孩面目全非,滿目瘡痍,大火將她燒得不似人形,難以想像,一個正常人遭受這些,會有多痛苦和絕望。

  現在旁人說她是天災化身,要想平息這場災禍,就需要她獻身自願赴死。

  這種事,無論是對誰來說,都太殘忍了。

  江笠看不了一點,抬起手臂擋在眼睛上,聲音有點艱澀。

  「我今天去聽到了一些事情,說你是個麻煩。」

  何止麻煩,簡直是大麻煩。

  地榆:「丟。」

  她這個丟字,意思是江笠把她丟掉就好了。

  江笠不止一次說過要把她丟掉的話。

  地榆不懂什麼是丟棄,但江笠知道,她就是那個意思。

  治不好就丟,給她增添麻煩也丟,是累贅也要丟。

  江笠冷血,無情。

  記憶中,將燒得不成人形的地榆撿回來這種事,就不是她會做的。

  她才不是記憶里那個什麼溫柔善良,哪怕家裡窮得揭不開鍋,也要去救助病人的杜桐。

  江笠能偷懶就偷懶,沒錢還治什麼病,在家裡等死算了,什麼?我是醫者,就該治病救人?你想得挺美的。

  江笠冷哼一聲:「丟,當然會丟,明天再丟,今晚先睡覺。」

  她閉上眼睛。

  不再說話。

  地榆靠近她一些,貼著她肩膀,給她散熱。

  十分鐘後。

  江笠還沒睡著。

  半個小時後。

  還是沒睡著。

  一個小時後。

  地榆開口:「你。」

  你怎麼還不睡?

  話音剛落。

  江笠倏然坐了起來。

  她深吸了口氣,說道:「地榆,我們今晚來一場大逃亡遊戲吧~」

  地榆不明白她說的大逃亡遊戲是什麼,只知道她不睡,自己沒辦法將手伸到她鼻翼前,感受到她呼吸的一起一伏。

  地榆想說睡覺,但身旁的人已經起來穿衣服了。

  穿完衣服,不等地榆反應,直接把她背在背上。

  地榆空洞無神的陰翳眼眸泛起一絲迷茫。

  耳畔是木窗輕輕推開的聲音。

  江笠透過窗縫往外看。

  鎮長派了很多人守在客棧,門口也有人守著,窗外有兩三個巡邏隊伍。

  江笠讓地榆抱緊自己的脖子,隨即人如蜘蛛般,在黑暗中,爬著外面牆面,一點點往外挪。

  外牆高聳。

  她身影輕盈地跳到牆頂。

  跳上去的時候,江笠都有點詫異。

  她身體不算靈活,但她潛意識卻篤定自己能跳上去。

  上輩子的記憶還沒忘乾淨吧。

  江笠堪堪躲避巡邏的守衛,像貓一樣竄入客棧旁邊的巷子裡。

  地榆在她背上說:「飛。」

  她們像是飛起來了一樣。

  江笠一本正經:「對啊,我們剛才就是在飛,現在在天上了,你伸手就能摸到月亮,你摸一下。」

  地榆果真被她欺騙,抬起手臂,舉過頭頂,似要摸到月亮。

  江笠看到地上投射的她和地榆影子,看到她手臂舉得高高的,忍不出笑出聲來。

  連著在她背上的地榆也跟著震了震。

  地榆手指往她臉上摸,摸到她上翹的嘴角。

  有溫熱的氣息噴灑在指間。

  ……

  穿過迂迴曲折的舊巷。

  江笠聽到敲鑼打鼓喜慶的聲音。

  站在陰影里,看到不遠處一支迎親隊伍往這邊走來。

  只是中間抬的不是喜轎,抬的是棺材。

  大紅的囍字顯得格外諷刺,喜氣洋洋的畫面,配上那口棺材,怎麼看都讓人不舒服。

  是冥婚。

  江笠記憶里有過。

  還是小時候和爹來鎮上見過,村子不比鎮子,鎮上有錢老爺多,生前妻妾成群,死了也要配冥婚,娶年輕女孩進地府陪自己。

  屬實至惡至毒的封建陋習。

  江笠眉頭皺著。

  地榆問她:「什麼?」

  江笠不想讓地榆知道這些陰暗的事,哄騙道:「是結婚呢,好多人抬著新娘,往新郎家裡去。」

  地榆不是第一次聽她說到結婚。

  沒有親眼見過。

  「想看。」

  江笠撇撇嘴:「沒什麼好看的。」

  話剛落,身後就傳來叫喊聲。

  「逃了,她們逃走了!!」

  江笠心頭一緊。

  是巡邏的守衛發現她們從客棧逃了,一大幫人正往這邊追過來,聽聲音離得已經很近了。

  江笠顧不上其他,背著地榆往迎親的人群里跑。

  迎親的人多,混在裡面,那些守衛也分不清誰是誰。

  江笠扯了一塊紅布蓋在她們的身上。

  直接融入隊伍。

  果然,那些找來的巡邏守衛到處檢查,也沒能發現她和地榆的身影。

  江笠沒有放鬆警惕,故意放低身形,躲避那些守衛的視線。

  等好不容易甩開守衛時,迎親隊伍也走到了終點。

  是男方家到了。

  朱紅色的大門十分氣派,兩側是一對保家平安的瑞獸,門口掛著紅和白的綢緞。

  新娘是從棺材裡抬出來的,四肢都被粗繩綁住。

  嗚嗚咽咽的哭聲從紅蓋頭裡飄出來。

  哭聲與旁邊的笑聲混在一起,聽著充滿割裂感。

  江笠連自己都保不住了,哪裡幫得了眼前被捆住手腳的新娘。

  地榆不知外面情形,蓋在她們身上的那塊紅布把地榆腦袋都蓋住了:「頭。」

  江笠一回頭就看到她跟新娘子一樣,蓋著紅布,紅布遮住了整張臉,有點想笑:「你和新娘一樣了,都蓋紅布。」

  地榆疑惑:「新娘?」

  江笠點頭,「新娘要蓋紅布的,等新郎掀開。」

  她苦中作樂:「地榆,我是你的新郎,我現在來掀你的蓋頭。」

  「哦。」地榆乖巧地低垂著頭。

  等她掀開。

  變故就在一瞬間發生。

  幾個道士突然出現,鋒利長劍一指,陡然出現一股力量,將她和地榆分開。

  下一秒,江笠的脖子就被劍刃抵住,觸感冰冷。

  鎮長姍姍來遲,「你這又是何苦呢,就算你能逃出客棧,鎮子出口也被我派人守住,你們逃不出去的。」

  江笠被左右兩人挾持著半跪在地上,不遠處的地榆從她背上落下,紅布依然蓋住了她的腦袋,她顯然連發生什麼事都不知道,兩隻手抬起,往前伸了伸。

  「桐。」

  喚著她的名字。

  江笠乾巴巴的唇微抿,目光移動,落在鎮長的身上。

  「剛才分開我們的是什麼力量?」

  她原以為這些道士都是裝模作樣的,但這麼快找到她們,以及剛才那股力量,都不像是正常人類該有的。

  如果這世界真有神力,那為什麼這些人會有?

  鎮長避而不談,只是苦口婆心地說:「你真要為了她,眼睜睜看著這個人間生靈塗炭嗎?我查過你,你比你爹還心善,看到誰都要救,所以你才會救她不是嗎?」

  江笠冷笑:「這個世界這麼糟糕,早點毀滅不好嗎?你可能查錯了,我只希望我在意的人活著。」

  鎮長見她油鹽不進,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不再看她,而是選擇跟天災化身溝通。

  「如果你想讓她活下去,就自殺。」

  啷噹——一把匕首落在地榆的腳邊。

  長長紅布遮過腦袋的地榆站在原地。

  她知道自殺是什麼意思。

  在村里,曾有一個喝農藥自殺的村民抬進了醫館。

  江笠便告訴了她,自殺就是不想活,想自我了結生命,永遠離開。

  地榆蹲下身,撿起那把匕首。

  她聽到前方不遠處響起的熟悉聲音。

  「不要聽他們的!地榆,我沒事,別擔心我……」

  話未說話,劍刃劃破了她的脖頸皮膚,沒有劃破動脈,但依然有血淌出來,疼痛讓她想說的話咽了下去。

  地榆抬起頭。

  「過來、掀。」

  她說了的,要掀開她的蓋頭。

  可她頭上的紅布始終沒有掀開。

  如果真的沒事,那就來掀開她的蓋頭吧。

  江笠兩手被死死束縛在身後,什麼也做不了。

  遲遲沒等來她的地榆,緩緩舉起匕首,對準自己的心臟。

  這也是地榆聽她說的,心臟人最重要的器官之一。

  只要刺穿就會斃命。

  刀尖抵著胸口。

  在身旁一眾人興奮激動的目光之下——

  江笠咬緊牙關,趁機用力擺脫身後的束縛,跌跌撞撞跑向了地榆。

  她伸手掀開蓋在地榆頭上的紅布。

  輕笑道。

  「你看,我掀開了,我沒事的,地榆。」

  地榆卻緩緩抬起手,落在她的唇邊,觸碰一片溫熱粘稠。

  是血。

  大量的血從江笠嘴裡溢出來。

  地榆手往下移,停在她的右胸前,那裡被長劍洞穿。

  血在流失。

  她的生命也在流失。

  鎮長在一旁咒罵動手的道士,道士無辜回答:「她突然掙脫跑起來,我……」

  只有江笠知道,她是故意的。

  活下去的希望早在得知長河乾涸那一剎那消失了。

  如果一定要死,那死在現在也挺好的。

  她始終相信地榆不是帶來這場災難的罪魁禍首。

  她也無法做到,讓地榆心甘情願地自殺。

  地榆才嘗到活著的滋味啊。

  江笠半跪在她面前,艱難抬起逐漸失溫的手,落在她蒙著紗布的眼睛上,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一直是我的麻煩,所以我決定現在丟掉你,

  地榆,活下去吧……」

  聲音被空氣中熱風吹散。

  連帶著落在眼睛上的溫度。

  地榆手指放在她的鼻翼前。

  本該一起一伏的呼吸停止了。

  地榆的世界也停止了。

  ……

  ……

  鎮子派去尋寶的隊伍有了新的收穫。

  西華村挖出一塊如晶石模樣的肉。

  那塊肉熾熱如火焰,盛放出耀眼的色澤。

  割出一塊,給重病的鎮長兒子食用,鎮長兒子吃完就痊癒,身體甚至多了一種超乎尋常的能力。

  枯老的鎮長也迫不及待食用了一塊,病痛全消,比年輕時候都要健壯有力。

  是神跡。

  是神賜的恩賜。

  眾人狂歡。

  他們將所有的肉挖了出來。

  秘密運送到鎮子裡。

  至於西華村。

  既然肉是他們挖出來的,那獎勵他們一起去陰曹地府投胎吧。

  畢竟知道秘密的人都活不長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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