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吃、拜託我不要傷害你


  大火將西華村燒得一乾二淨,一百多口人,無論老少都被大火燒死。

  

  而地榆是未挖盡的肉根,鑽入了一個孩童的身體裡。

  變成了人。

  孩童被父母護在身下,全身無一塊皮膚完整,從火坑中爬出來,遇到了前來義診的杜桐,被杜桐所救。

  尋常人這麼重的傷早就死了,但地榆只是附身在孩童身上的肉根。

  事實上,那並不是肉,而是火之心。

  世界之源形態在人的眼裡皆不相同,在江笠眼中,那只是一塊晶石,在旁人眼中,它也許是一顆種子,或是一尊泥像,甚至是一塊包治百病的太歲等等。

  服下它的人類,幻想醫治百病,幻想強身健體,幻想長生不老,幻想獲得超乎常人的能力……

  然而。

  凡事都是有代價的。

  殺死地榆,無法阻止大地變成焦土,無法阻止災難降臨。

  當人的貪心,喚醒火之心的時候,那火之心便是惡源。

  恢復意識,從真正杜桐身體中離開的江笠與齊少澤驚慌、擔憂的目光對視。

  對江笠而來,在杜桐身體裡,度過了好幾年,她的記憶幾乎被占據,還沒能從成為杜桐這件事裡反應過來,還沉浸在被道士劍刺穿身體,給地榆掀蓋頭,最後死去的畫面中。

  怪不得,她只剩杜桐記憶的時候,會覺得無比違和。

  覺得自己不是記憶中的那個人,不是那個樂善好施,無欲無求,如同菩薩般的杜桐。

  覺得自己不會去救地榆,將她帶回家。

  江笠進入杜桐身體裡,時間點正好是杜桐救地榆回來後。

  所以江笠沒有選擇,既然選擇救了,她便不會半途中將人丟棄。

  也導致,相處幾年後,她對地榆的感情很深,深到最後,她甘願死去,換取地榆的生路。

  在杜桐身體的江笠,她不相信地榆是導致末日的禍首。

  才會做出這種選擇。

  那真正杜桐當時的選擇是什麼呢?

  很快。

  江笠看見了未被她改變,真正的過去。

  ……

  杜桐從小就是菩薩心的人。

  哪怕遭遇不公,被村子同齡孩童排擠,被村里鄰居嫌棄。

  旁人都說她是剋死母親,剋死同胞妹妹的掃把星。

  連她爹都不喜她。

  杜桐比起人類,她更像是神仙。

  沒有正常人的負面情緒,性格過於完美,完美到不像人。

  這也註定了她會做出什麼選擇。

  救一人換全人類。

  這其實是大多人會選擇的事。

  但,若那人是自己至親,是自己在這世間,唯一在意的人呢?

  失去她,全人類都可以活下去,而自己最重要的人卻死去了。

  在選擇讓地榆自殺救世與放棄全世界選擇地榆這上面。

  杜桐沒有一絲猶豫,她選擇了讓地榆自殺。

  這是真正的過去。

  與江笠以杜桐身份經歷的過去一樣又不一樣。

  杜桐在發現井水乾涸之後,並沒有當晚帶上地榆去找河。

  也沒有去鎮上逃離客棧,藏進迎親隊伍里。

  杜桐始終留在醫館,救助更多的人。

  在她因極度缺水而昏迷後,地榆用血餵她,讓她活了下來。

  吊命至鎮長來到村子。

  鎮長說。

  要想平息這場災難,就需要辦一場法事。

  天神震怒,地榆作為新娘獻祭,才能平息神怒。

  這和江笠記憶中的鎮長所說的話不同。

  因此。

  地榆穿上新娘服。

  「嫁誰?」她問。

  杜桐拿起紅布,看著乖巧,連死亡都不知道是什麼的地榆,一點點蓋住她的腦袋,聲音哽咽。

  「嫁給神。」

  地榆不知道什麼是神,她卻知道什麼是結婚。

  從未在杜桐面前有過自己想法的地榆,忽然抬手擋住她蓋紅布的手,抬著被紗布蒙住的眼,似乎能看見她,說。

  「不。」

  杜桐第一次見她表達拒絕,怔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地榆願意去死,但唯獨不願意結婚。

  最終這場婚事還是沒有辦成。

  至於獻祭,地榆自願走入火坑中,任由大火將自己吞噬。

  ……

  地榆消失在大火之中後,高溫氣候並未平息,整個大地化作一片焦土。

  人死得越來越多,唯獨鎮上的世家活得好好的。

  關於這座鎮子,食用地肉,能成仙的消息不脛而走。

  鎮長以及一些世家再強悍,也無法抵禦城中的世家。

  大魚吃小魚,一環套一環。

  他們的肉成了珍饈美味,端上了桌。

  吃了他們的肉,和吃地肉的效果是一樣的。

  所以。

  江笠看向齊少澤。

  「你們的家族都分食過這些吃過地肉的人。」

  齊家,傳承月劍,說是世代傳承,實則只傳在齊家的上一代和這一代。

  齊少澤看到噩夢後面發生的事,驚坐在地上。

  他怎麼也沒想到,齊家能在主城屹立不倒,成為與楚家、俞家並肩的世家之一,卻是因為分食人肉。

  齊家分食後,掌控能對抗鬼影的月劍。

  那楚家和俞家呢。

  江笠想到什麼,腦袋一陣轟鳴,寒意竄到背脊。

  她想到地榆的身體狀況。

  地榆無脊椎,雙目無法視物。

  俞昭昭的雙眼需要用紅布蒙住,她傳承是血瞳。

  所以地榆雙眼不是被黑煙燻瞎的,她是沒有眼睛。

  因為她的眼睛被吃了。

  就像她可以變成傳承月劍的脊椎一樣。

  那作為世家之首的楚家,楚耀呢?

  楚家傳承的是什麼?

  江笠不寒而慄。

  怪不得,她會在特殊深淵裡遇到這三人。

  沒有一個人是和火之心無關的。

  養尊處優,從小錦衣玉食的齊少澤自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他胃部翻騰,捂住嘴巴嘔吐,他在嬰孩時期,就被餵了人肉。

  否則他不可能掌控月劍。

  巴火神呢。

  主城的巴火神,是為了隱藏殘酷事實捏造出來的嗎?

  分食過人肉的清影者,成了這個世界的救世主。

  唯有清影者能解決鬼影。

  江笠想到出現在焦土之上的鬼影,與會成污染地的屍體。

  也許這才是神的降罪。

  然而只有神自己的力量,才能對自己造成傷害。

  江笠想到在焚化站點,以及同清影者三人隊來污染地,遭受鬼影襲擊。

  那些鬼影,更像上個木之心深淵的神眷者。

  她來深淵的目的,就是為了火之心,所以那些鬼影會瘋狂地攻擊她,阻止她靠近火之心。

  她感覺這個深淵快要結束了。

  經過兩個特殊深淵,她大概知道怎麼收集世界之源,知道怎麼找到後面的金、土兩個世界之源。

  江笠無法確定,噩夢中的地榆,到底只是噩夢,還是真的火之心。

  但她能確定的是,這個噩夢,是杜桐的噩夢。

  杜桐親手送地榆淹沒在大火中,消失不見。

  而災難並未消失,她選擇自殺了結自己的生命。

  屍體不化,形成污染地。

  江笠踏入深淵的那一秒,杜桐的污染地也跟著出現在附近。

  好似受到感應般。

  她來這個污染地,進入夢境,墜入噩夢,甚至於靈魂被拽入杜桐的身體裡經歷這一切,仿佛是註定了的事。

  她命中注定會遇到火之心。

  噩夢在瓦解。

  江笠看見了扶著牆嘔吐不止的齊少澤,看見了握緊手中的刀,趁楚耀不備,往他背部刺去的陶蓁,看到了重傷坐在地上的楚耀,看見了坐在車上不斷往外凝望的方喻,也看見了不停抓繞眼睛的俞昭昭。

  看見一片荒蕪的焦土,看見每隔五十公里建立的焚化站點。

  以及矗立在深淵世界中心位置的宏偉主城。

  這是火之心深淵的一切。

  最後她的腳落在雲端之上。

  不遠處,站在熟悉身影。

  是噩夢中的地榆。

  她眼睛依然蒙上紗布,身上遍布疤痕,披著紅布,面朝著她。

  既有杜桐那段與她相處好幾年記憶,又有自己本身記憶的江笠再次見到她,神色多了幾分複雜。

  若只有杜桐記憶,江笠便將她視作至親,這世界最重要的人。

  但,她現在還有自己的記憶。

  那眼前地榆身份就沒有那麼簡單。

  祂是神,是火之心,是任務目標。

  江笠要得到火之心,就要像上個特殊深淵一樣,要讓地榆心甘情願獻出。

  這個後果就是,地榆會像神樹一樣,永遠從這個世界消失。

  那幾年的相處,每一天都無比真實。

  沒有一天是虛構的。

  地榆是她在那孤寂、空無世界裡,給予她陪伴的人,也是成為杜桐的她,最重要的人。

  所以江笠才會寧願選擇被道士殺死,也不想看見地榆被威脅自盡。

  這時。

  披著紅布的地榆朝她走來。

  江笠卻下意識後退。

  她攥緊手指,擰著眉看著女孩。

  女孩,事實上,世界之源沒有性別之分。

  這具女孩身軀,是祂在大火中隨便選的,附身在她身上,祂便成了她。

  江笠為什麼後退?

  她不是害怕,也不是慌張。

  她隱約猜到了地榆想要做什麼。

  江笠在逃避,在退縮。

  地榆發現了她的後退,停下腳步。

  「為什麼?」

  與記憶中的地榆又不一樣,地榆一句話只能說一兩個字。

  這讓江笠真正意識到,面前的存在是神。

  關鍵是地榆這個名字,也是她取之藥名。

  她取名方面一向沒什麼天賦。

  哪怕失去記憶,江笠對榆這個字也倍感熟悉。

  和江榆的榆字是同一個字。

  然而,江笠無法將眼前的地榆,看作江榆。

  它們是不一樣的。

  江笠深吸了口氣,沒有回答她的疑問,而是反問道。

  「我出現在這裡的時候,你就知道對嗎?為什麼沒有殺了我,而是選擇將杜桐的噩夢降臨在我所在的焚化站點附近?」

  只有這個解釋了,是火之心在背後操控這一切。

  只是。

  木之心深淵裡,神樹是受江榆記憶的影響,不僅沒殺她,還幫她,意圖讓她永遠待在那個深淵中。

  火之心為什麼不殺她?既然知道她來這裡的目的,那應該在她發現這一切之前,將她殺死不是嗎?

  她是來殺祂的,是來奪取火之心的。

  是與祂處於對立面的。

  地榆沉默了幾秒,才緩緩地道。

  「你已經得到兩個世界之源,似乎依然不了解我們。」

  了解?江笠眼裡浮現出迷茫之色。

  地榆道。

  「世界之源不是只知吞噬、充滿惡念的神,我們是組成深淵外的世界,以及深淵的存在。將我們集齊,便能徹底阻止那些神妄想通過終焉之地前往你們的世界。」

  祂所說的你們世界,並不止災變異世,還有江笠穿越前的那個正常世界。

  她想回到正常的世界,就需要集齊世界之源。

  只有集齊,無論是災變異世,還是她的世界,都會恢復正常。

  人與神,無法共存同一個世界。

  「我們不需要惡念、也不需要吞噬人的靈魂,我們也沒有欲望,更沒有情感。」

  聽到這裡,江笠想到了神樹。

  因為江榆的存在,讓木之心覺醒了自我意識,有了人類的情感。

  地榆接下來的話,印證了她的猜想。

  「我們世界之源是能夠互相感知的。木之心在把自己交給你之前,傳達給我的一句話,不是求救,也不是警示,而是拜託我,拜託我不要傷害你。」

  江笠心尖一顫。

  她驚怔地凝望著祂。

  不可置信。

  幾乎脫口而出。

  「怎麼會……」

  江笠想到在高牆之上,親手撕開自己胸膛的神樹,在最後的時間裡,還在為她著想。

  知道她還會找下一個世界之源,向火之心傳達的話,竟然是拜託祂不要傷害她。

  江笠不由抬手摁著心口位置。

  一陣陣疼如針刺般蔓延全身。

  沉浸在思緒中的她都沒有注意到,地榆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了她的面前,踮起腳,抬起滿是疤痕的手指,指尖落在她的眼角。

  有一滴落在祂的手指上。

  地榆將沾著淚水的手指遞到眼前,祂的眼睛已經恢復,可以視物,看到那滴淚晶瑩剔透。

  「這是什麼?」

  江笠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倉促抬手拭去淚水。她都意外自己竟落淚了,躲開祂探究的目光,嗓音有些沙啞。

  「沒什麼……」

  地榆知道這是眼淚。

  而這滴淚,是她因為悲傷出現的。

  祂不明白眼前的人類為什麼要撒謊。

  人似乎都很喜歡撒謊,明明現在很難過,卻要裝作不難過的模樣,生怕旁人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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