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怪物、面具


  江笠也閉眼休憩。

  『嘀嗒……嘀嗒……』

  水珠規律砸落在地面上,像是白噪音,江笠原本只是淺睡,到後面直接失去意識。

  等她醒來,時間都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江笠心驚自己竟沉睡過去,她明明始終保持戒備狀態的,只是閉目養神,不至於直接昏睡。

  神經驟然繃緊,她第一時間察覺到周遭的不對勁。

  那如同白噪音的水滴聲,都讓她習慣,此刻卻聽不見了,整個溶洞靜得詭異且恐怖,什麼聲音都聽不見,她都懷疑自己耳聾了。

  

  可下一秒,有濃郁的腥臭味飄了過來,她聽到了細微的『咯咯』聲,像上下牙齒碰撞摩擦,聽著讓人很不舒服。

  江笠此時還保持著手支著腦袋,上身靠著洞壁半坐的姿勢。她眼皮掀開一條縫,油燈光源不知什麼時候變小,並沒有徹底熄滅,微弱的光線勉強勾勒出一道黑影。

  那道約莫兩米高的影子,四肢瘦如蛙肢,畸形的細長,身影誇張得拉長,彎著腰身,以扭曲的姿勢,逐步朝他們這邊靠近。

  江笠沒時間思考自己為什麼突然睡得那般沉,對於怪物的靠近,竟全然不知。她醒晚一點,恐怕在睡夢中就死了。

  可眼前嚴峻情勢,她的一隻腳已然踏入陰曹地府。

  宿欽服下退燒藥,這會兒什麼動靜都沒有,肯定睡死了。

  她完全可以將宿欽當作誘餌,拖延住怪物的追擊,逃出生天。

  江笠這麼想,也是這麼做。她不是什麼良善的人,多年來獨狼生存時光,早已帶走了她最後一點良善。

  她觀察著怪物的動向,怪物是被離最近的宿欽吸引的,沒有注意她這邊的情況。

  江笠嘗試動了動輕微發麻的手指,銳利的眼睛緊緊盯著怪物,接著準備迅速鑽入右側甬道的時候。

  怪物忽而暴起,無視唾手可得的宿欽,直奔她而來。

  江笠根本沒時間細想怪物為什麼突然改變目標,她動用技能,身形變得輕盈許多,側身躲開怪物的攻擊。

  怪物速度快,高挑的身形並未影響它的速度,神似蛙類的四肢,使得它彈跳力驚人,幾乎是瞬間蹦到她的面前。

  江笠也敏銳注意到了怪物的兩隻手,五根手指由薄膜相連,同蹼一致,蹼心生著層層疊疊類似鱗片般的尖刺,尖刺能讓怪物緊緊抓住滑膩的洞壁,甚至能像蝙蝠般倒掛。

  指尖伸出貓爪般的鋒利指甲。

  輕易劃破堅硬的洞壁。

  宿欽並沒有撒謊。

  這個怪物攻擊手段就是靠著手蹼。

  江笠越覺求生無望,便越冷靜。

  逃是逃不掉的,她沒有宿欽能延緩怪物的技能,她的技能在溶洞發揮不易。

  逃不掉,那就只有一條路。

  她死也要帶走這頭怪物。

  江笠神色變得堅定,在怪物再次撲過來後,她從儲物袋拿出數十個刀片,隨即使用技能【狂風】。

  刀片很輕,被狂風裹挾著,朝怪物衝擊。

  怪物有點腦子,往上端跳躍躲避,然後江笠的狂風可以隨意控制方向,被它躲開的下一秒,刀片改變直接方向,再次襲向它。

  這一次它沒能躲開。

  數十個刀片切割著怪物的身體。

  削斷了它的手臂與小腿。

  看著血液如瀑布般淋落,江笠眼前一亮。

  但令她意外的事發生了。

  怪物身上的傷迅速癒合,削斷的肢體重新長全。

  刀片造成的傷,反而激起了怪物的怒意,變得狂躁起來,速度甚至比之前還要快,眨眼睛就朝她撲過來。

  江笠直接失去了戰鬥的欲望。

  這怪物殺不死,強度過於離譜,根本不是現在這個階段的她能對付的。

  死亡是註定了的事。

  既然知道這一點,她也放棄了無用的掙扎,打算使用最後一個留給自己的刀片,將自己殺死。

  比起死在怪物的手裡,她寧願自殺。

  沒等她付出實踐,眼前爆發出一抹瞬間讓她失明的星光,將昏暗的溶洞整個照亮,怪物無所遁形,攻勢驟停,弓著身軀,死死捂著雙眼,喉嚨發出刺耳的尖叫。

  一隻體溫偏高的手緊攥著她的手腕,將她快步拽離了溶洞。

  『噠噠噠』

  腳步聲在甬道里迴蕩。

  江笠雙眼短暫失明,什麼也見不到,只能任由著那人帶著往前跑。

  跑到喉嚨嘗到鐵鏽味,胸腔劇烈起伏,氣息急促,才停下來。

  她彎著身調整呼吸,汗水浸濕發梢,水珠順著發尾滴落,她狼狽不堪。

  耳畔隱約聽到一聲沙啞的聲音。

  「你還好嗎?」

  熟悉。

  是宿欽。

  他離得近,略顯炙熱的氣息落在她的臉側。

  江笠艱難睜開刺得泛紅的雙眼,視線蒙上白霧,隱約能見一些,只是依然模糊,看不真切。

  她抬起頭,喉頭滾動:「你…什麼時候醒的?」

  原以為他會因為服下退燒藥,高熱之下會昏睡不醒。沒想到在危急之時,救了她一命。

  況且她本來打著把他當誘餌吸引怪物的算盤。

  江笠並不為自己這個想法感到愧疚,他的命也是她救的,他們兩個人必須要有一個人活下去的話,江笠希望是自己。

  宿欽身體綿軟,身體還處於低燒狀態中,方才使用技能,精神狀態更差了,他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人往前倒去,倒在了江笠的身上。

  江笠幾乎是下意識伸出了手,撈起了他往下墜的身體。

  接觸到的皮膚很燙,與長時間待在陰冷洞窟,即便跑了許久,體溫依然溫涼的江笠而已,他們之間體溫差距很大。

  江笠視力受損,緩了半天,視線周圍仍然是蒙著一層白,唯有中間一點模糊,她需要湊得很近,才能勉強看清一些。

  比如懷裡的少年,她的眼睛離他近在咫尺,近到能感知到他的呼吸,模糊視線里,隱約看見他面色的潮紅。

  檢查了一番,怪物並沒跟上來,宿欽的星爆,威力屬實強悍。

  按理說,在這種溶洞裡的怪物,視力必定退化,聽力與嗅覺進化。但宿欽能導致人失去視覺的技能,還是能對怪物造成影響。

  不知是什麼原理。

  江笠也受到影響,按摩了一番眼睛,視力依舊沒有完全恢復。

  不過她還是能感覺到視力在恢復的,只是恢復得比較慢。

  陷入昏睡的白化少年發出幾不可聞的呻吟,他腹部縫針的傷,因為方才一番劇烈奔逃,早已裂開,有血滲出來,好不容易降下去的高燒,又死灰復燃了。

  她摸瞎從儲物袋拿出醫藥箱,重新給他縫針,這次他昏睡,也只是眉頭緊皺,沒有發出一聲痛吟。

  又抹上藥膏,纏上繃帶。

  還是給他餵了一些藥。

  之前想著藥能省就省,但現在,他幫了她,她不是小氣的人,餵的藥讓他的傷好得更快一些。

  這都是她的存貨,在災變異世活了這麼多年,也就這點存貨而已。

  江笠喝了一些水,在他身邊坐下休息。

  身旁的人又開始喊冷。

  真是不消停。

  江笠拿出一身棉襖,蓋在了他的身上。

  她身上棉襖都因溶洞濕氣太重,變得潮濕沉重,輕輕一擰,就能擰出一堆水。

  江笠也不打算換,因為儲物袋就準備了兩件,再說換了還是會濕,她感覺自己吸入肺部的氧氣都裹著水,太濕了,她真想堆火,烤一烤。

  她不再睡了,也不再閉眼養神,怕又遇到剛才那個情況。

  約莫過去了三個小時,宿欽才醒。

  這期間很幸運,沒有怪物出沒。

  宿欽醒的時候,江笠還在研究那件上品傳音靈器。

  這麼久了,也沒有人傳音,不知道是傳音靈器壞了,還是溶洞裡有什麼存在在影響這件靈器。

  好好的一件上品特殊靈器,如今在她手中,卻成了廢品。

  江笠準備收起靈器時,察覺到旁邊投來的目光,轉頭看去,少年已經垂下眼帘,額前黑髮搭在眉眼前,遮住了那雙如粉寶石般好看的眼睛。

  她問:「你現在怎麼樣?」

  經過這些時間,她的眼睛都已經好了。

  宿欽感激道:「我好多了,謝謝你照顧我。」

  他像剛出社會,什麼心思都寫在臉上的小孩,看著沒什麼城府,話也多。

  開始說掏心掏肺的心裡話。

  「我以為睜開眼就只有我一個人的,沒想到還能見到你。從來沒有人像你這樣對我好過,我真的很高興。」

  江笠見慣了戴面具說話,表面說這些,內心卻巴不得對方早點死掉。還沒見過他這樣的人,不受災變異世影響,透著毫無半分偽裝造作的純真。

  這世界還有這種人嗎?

  江笠自然是不信的。

  她更相信眼前的少年城府極深,能夠極好藏匿自己,偽裝著單純善良的模樣,意圖讓她放鬆警惕。

  江笠對他的提防更重了。

  她寧願他對自己顯露真實那一面,也比現在好,不至於讓她擔心,他什麼時候會撕開偽裝,宛若毒蛇般向她狠狠咬一口。

  江笠面無表情,淡淡地道:「我只是覺得你的技能很有利用價值,我們各取所需而已。」

  語氣疏離又冷淡。

  話落,她看見他淡粉色的眼睛露出一抹失落,眼尾微微泛紅,少年扯出苦笑,附和著她的話。

  「我知道了。」

  江笠不再看他。

  等他填飽肚子,起身繼續探查。

  一直待在原地不是辦法,她也無法走出去的路,什麼信息都沒探查出來,就這麼出去,外面那些星宿主不會放過她的。

  除非再找到一條另外的出路。

  可這個溶洞既藏著深層的深淵門,還有著一種可怕的怪物,她要想找到另外的出路,難如登天。

  但眼下,她也沒有什麼辦法。

  等死是不可能的,還不如在到處找一找。

  煉皮者自愈能力強,但那怪物造成的傷害很古怪,宿欽現在就跟普通人一樣,腹部的傷遲遲不見好。

  不過他狀態比昨晚好多了,至少不發燒。也能正常走路,只是走得有點慢。

  江笠倒不著急,走快了死得更快,慢慢走也沒什麼事。

  宿欽卻覺得是自己導致他們速度變慢,忍著痛,咬牙加快腳步。

  江笠看出他在逞能,不想看到他傷口崩開,又要高燒昏迷,停下腳步道:「走慢點吧,我不著急,你如果再發燒,我不會管你的。」

  她話語冷漠,也帶著涼薄的理智。

  這是常年獨狼存活帶來的,不含感情,只有冰冷的事實。

  宿欽面色微白,點了點頭應著。

  江笠見他腳步放慢,也不再說什麼。

  從狹窄濕冷的甬道穿梭而行,路上沒有遇到一個同伴,似乎這一路沒有盡頭,油燈散發的光芒隨著步伐而輕微晃動,光源外是濃稠的黑,凹凸不平的洞壁附著的一層水汽。

  長時間待在溶洞裡,人心情就會變得壓抑起來,也令人倍感窒息。

  密室恐懼症的人,都待不住。

  江笠心態算好的了,心頭也還是縈繞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焦慮。

  她用風旋探路。

  她的技能,對風元素的親和力高,而甬道里流動著風,她能藉助風偵察。

  也因此,好幾個藏匿在岔路口甬道里的怪物,都被她及時躲開。

  只是這次有點特殊。

  江笠忽然停下腳步。

  身後腦袋還有點漿糊的宿欽不出意外地撞在了她的背上。

  他連忙後退,顧不上撞疼的腹部傷口,茫然又愧疚地看向她。

  實際上他身高比她還高半個頭,這個樣子,像被她欺負了一樣可憐。

  江笠沒看他,目光緊緊注視著前方。

  她不忘將油燈熄滅。

  在溶洞裡油燈並不能驅散怪物,溶洞也沒有灰霧,只有提供光源這一個用處。

  視線再次被黑暗吞沒。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一處。

  那裡亮著光。

  是油燈發出來的。

  她和宿欽所在一處拐角處,黑漆漆的洞壁將他們身軀遮掩,他們這才能去看前面的情況。

  油燈摔在地上滾了滾,燈芯沒有熄滅,光線將背對著他們的身影照亮,是慘白如死人般的皮膚,與人無異的背脊,脊骨微微凸起,身上不著一物……如果忽略細長的四肢,任誰來了都會將其認作人類。

  但江笠和宿欽卻很清楚,那是一頭怪物。

  怪物半蹲在地上,手不停往嘴裡塞,整條甬道都是清晰的咀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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