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心臟、脫離
舟聲驚愣地看著她,緊攥著他手腕的手心滾燙,滲出冷汗,微微顫抖。
舟聲聽著她轉頭地對他說道。
「你沒有心臟,連人都不是,我永遠都不會喜歡你,所以給我滾,滾遠點,不要再讓我看見你!」
江笠語氣冷淡,毫無感情,看他的眼神是濃濃的厭惡。
說罷用力甩開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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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聲怔在原地,滿臉不可置信,被她眼裡的厭惡刺痛,腳步往後退了退,連開口的勇氣都沒有。
「聽不懂人話嗎?我讓你滾啊!」江笠冷斥道。
少年雙眼通紅,全身發冷,轉身大步跑了。
他身影很快消失在山林中。
渡澤的攻擊襲來,江笠擋在面前,梵音停在她面前,發出蜂鳴的嗡音。
空氣都在跟著震動。
隔著音波,江笠與渡澤極為陰沉的雙眼對視。
渡澤冷笑:「你不怕我殺了你?」
江笠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怕,但你不會。」
她語氣無比篤定。
他哄騙她上山,懷有目的。江笠和春分還沒有去祠堂附近的房屋尋他,在上山的必經之路就見到等待已久的他,他知道她參加祭祀,便早早在山腳等待。
江笠不知道他想要做什麼,但他要達成某種目的,是需要她在場的。
那她絕不能成為一具屍體。
渡澤目光從陰鷙轉變成興奮,他溫柔地笑著道:「果然就算失去記憶,你還是你,還是那麼聰明。」
他眼底有濃郁愛意與強烈占有欲,想要將她永遠占有,讓她的眼裡只看到自己,讓她的世界只有他。
江笠不喜歡他的眼神,讓她很不舒服。她皺眉,心裡泛起深深的厭惡。
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勢在必得的物件,比起那微乎其微的愛意,他的占有欲要更濃郁,充滿摧毀、侵略、掠奪……
在江笠無視他的目光之時,四周泥俑忽然開始震動,一個個泥怪從泥俑里鑽出來,朝著渡澤發動攻擊。
地面震動。
那些泥怪並沒有攻擊江笠,而是在她面前豎起高高的土牆,牆堅不可摧,如同保護屏障般,將她納入其中。
看到這一幕的渡澤露出意料之中的神色,整張臉因為興奮而猙獰,笑聲從喉嚨溢出來。
「神在乎你,神喜歡你,神愛你!!江笠,你真是了不起。土之心是我的!尋找了幾百年的土之心,終於要出現了。」
江笠聽到他瘋魔般的話,眉頭緊蹙。
什麼神喜歡她愛她,怎麼可能。
高高在上的神,怎麼可能會愛上一個人類。
江笠只覺得渡澤已經瘋了,徹底地瘋了。
土之心是什麼?
顯然這瘋子是為了土之心來的。
思索間,面前的土牆陡然受到攻擊,發出一陣巨響,隨之轟然倒塌。
渡澤使用靈器摧毀護住她的土牆,隨即掏出小刀,劃破腹部,血液溢出,他手伸進腹部,將裡面的內臟掏了出來。
誦經聲迴蕩在整個天邊。
他不感疼痛一般,手伸到頭頂,不停誦經。
金光乍現。
泥怪們無法靠近他。
眼前一切才更像祭祀。
無數梵音在空中搖曳,緊接著朝她這邊湧來。
沒了土牆阻擋,江笠避無可避,眼看那些梵音就要穿透她的身體,一道身影沖了過來,擋在她的面前。
就像夢境裡一樣,黑髮少年義無反顧為她擋住攻擊,梵音穿透了他的身體,舟聲推開她,跪在地上,臉色蒼白到了極點,瞳孔放大,皮膚在一寸寸剝裂。
她褐眸倒映著,少年全身皮膚逐漸變成冰冷的瓷器,瓷器皮膚下是腔體。
這才是他原本的樣子,所以他的皮膚觸碰著才會那麼溫涼,沒有半點人類該有的溫度,那是因為他是瓷器,與村子裡的泥俑都不一樣。
唯有他是特殊的。
可瓷器怎麼會流淚呢。
江笠望著他眼角滑落的一顆顆淚水,透明晶瑩的淚珠划過瓷白臉頰的裂開一條條縫隙間,滲入其中。
不遠處響起渡澤激動瘋癲的聲音。
「土之心!土之心現世了——!」
江笠視線越過眼前的少年,看向上空,一顆土色的水晶心臟憑空出現,薄霧消散,心臟閃爍著耀眼的光澤。
渡澤控制著密密麻麻的梵音湧入那顆心臟。
然而在梵音靠近心臟的時候,便盡數消散。
渡澤遭受反噬,喉嚨噴出一口血。
血液濺了一地,他臉色一片慘白。
渡澤沉戾地盯著那顆懸在空中的土之心。
「吾主降世,神佛普渡眾生……」
他手伸入腹部,掏出更多的內臟。
下一秒。
天色驟變。
灰暗的天邊撕破一道口子,傾瀉無盡絢爛金光。
金光勾勒出一道盤坐在金蓮上的金佛像,金光四射,金佛垂目低眉,盡顯慈悲憐憫之相。
「嗡——」
金相嗡鳴。
誦經聲在整個天地迴蕩。
江笠第一次見到這個場面,正常人見到神佛降世,本該覺得寧靜與平和,然而她卻感到不安。
江笠心生一種強烈念頭。
絕對不能讓他們得到空中懸著的那顆心臟。
她顧不上周身搖曳的梵音,起身朝著那顆心臟跑過去,這具身體怎麼這麼弱,精神也差,為什麼她沒有技能什麼的,還跟普通人一樣……
她記憶什麼時候才能恢復啊,恢復她是不是就能和渡澤還有天空這尊邪惡的金佛對抗呢?
江笠在快要靠近那顆心臟的時候,心裡也確定,失去記憶前的她就是奔著這顆心臟來的。
她和渡澤一樣,也想得到土之心。
江笠也不是什麼好人啊。
就在她快要碰到那顆心臟的時候,密密麻麻梵音朝她攻來,耳畔是破空聲,梵音凝聚成一隻佛手,眼看就要抓住她,變回瓷器的舟聲與那隻佛手碰撞。
瓷器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而他竟能抵擋佛手的攻擊。
只要趁著這個時候,奪走土之心就行了。
江笠如此想著,一手抓住空中那顆心臟。
觸感與人的心臟一樣,黏膩濕滑,富有彈性,而那顆心臟在她手中一下又一下搏動。
跳得很快,撲通撲通。
「刺啦——」
面前的少年瓷器身軀在一寸寸破碎。
他朝她露出一抹笑。
「阿笠,我是有心臟的,我可以喜歡你了對嗎?」
四周突然靜止。
天空的金佛,還有跪在地上掏心掏肺的渡澤——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唯有眼前的少年可以動。
他的身體在破碎掉落。
露出裡面的空腔。
舟聲踉踉蹌蹌走到她的面前,臉頰一塊瓷片掉落,那張臉變得斑駁,緩緩靠近她,伸手抱住她,腦袋埋入她的頸窩,傳來一陣溫熱。
失去記憶的江笠終於知道。
什麼地神,什麼土之心——都是舟聲。
待在她身邊,膽小寡言,像小狗一樣粘人的少年,是神。
渡澤說的那些,不是瘋話。
他看出了神對她的心意。
只有她沒有看出來。
到最後,她甚至利用舟聲,抵擋渡澤與金佛的攻擊,藉此得到土之心。
她殘忍地推開祂,殘忍地殺掉祂。
江笠將那顆心重新塞回祂的胸膛。
「不要死,不要消失!」
她的記憶在一點點恢復。
江笠之前一直不明白,夢境中,她最害怕的事為什麼是舟聲在她面前死去。
隨著她自己的記憶恢復,江笠總算明白是為什麼。
哪怕失去記憶,江笠也排斥做這個任務,獲得世界之源的任務。
因為一旦她得到世界之源,那就代表著,祂就會消失。
神抹除了她的記憶,可她的靈魂仍然記起了她所愛的存在。
才會不願看見舟聲死去。
舟聲與上個深淵的金之心一樣又一樣,同樣抹除了她的記憶,但比起金之心的演戲,陪在她身邊,土之心是真的也將自己記憶抹除,如同普通人,待在她身邊。
沒有神記憶的他,會害怕,會難過,會絕望,也會生氣。
但不變的是,他對她的感情。
所以在第一次江笠來到這個村子,見到他時,他便一直跟著她,滿心滿眼都是她一個人,一刻也離不開她。
即便將那顆土之心重新塞回他的胸腔,抱著她的舟聲身體仍然在逐漸凋零。
「你、你不要我了……要拋棄我……你討厭我……你想要的只有土之心……」
舟聲緊緊抱著她,怎麼也不肯鬆開,帶著哭腔地控述。
他都快消失了,竟然還在想這些。
江笠怎麼也推不開他,哪怕她的體力與精神都恢復了煉肉期的水平,可她推不開他。
舟聲要消失了。
她突然生起一股無力感。
為什麼每次都是這樣。
縱使失去記憶,她還是為了世界之源拋下他。
把他當做阻擋渡澤和金佛的肉盾。
江笠是自私的。
失去記憶她也覺得自己最重要。
可她為什麼又要做那樣的夢,最害怕的事是他的死亡,為什麼現在心臟又會那麼痛,痛到她想要流淚。
「對不起。」她艱澀哽咽地開口。
一遍又一遍。
舟聲搖頭:「我不要,道歉。」
他腦袋像小狗一般在她頸側蹭了蹭,緩緩抬起頭,那張支離破碎的臉倒映在她的眼底,一句道歉就讓他消了氣,他的得寸進尺還是……
「你親我,一口,就原諒你。」他一字一句地說,翹著眼角,期待又緊張,看她一眼又害羞地垂落。
江笠手抬起,摟住他的後頸,湊近他的唇,輕輕親了一下,觸感溫涼熟悉。
她想起今天午睡,睡夢中嘴唇感受到了一抹溫涼。
他朝她睡著,偷親了她。
舟聲雙眼緩緩睜大,灰淡的黑眸驀然亮起來,宛若撒上無數星星,熠熠發光。
小狗。
笨小狗。
江笠眼眶微紅,鼻尖泛酸。
「啪嗒」
一滴淚落下。
砸在他遞過來的破碎手背上。
舟聲慌張地擦拭她臉龐的淚水。
「不,不要哭……」
他說不出話了。
那隻擦淚的手也破裂掉落。
如同精美的瓷器,變成一地的瓷片。
江笠逐漸從這個深淵抽離。
渡澤和天空的金佛隨著深淵崩塌而消失,慘叫劃破整個天際。
而她安然無恙地離開。
離開前,她用盡全力,攥住一塊瓷片。
用力到瓷片刺破她的手心。
直到回到那條熟悉的木舟上。
半跪在地上的江笠著急地去看手裡的瓷片。
然而手裡什麼也沒有,只有刺破手心溢出來的血。
淚水落在手裡,與血液混合。
她的小狗消失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聽著耳畔響起的系統提示音。
【恭喜你收集所有的世界之源,是否使用完整的世界之源,讓所有世界恢復正常?】
江笠望著一望無際的海面。
目光一轉。
掃過趴在床頭睡覺的岩牙貓,從角落裡鑽出來伸著大鉗子欣喜朝她打招呼的曜石蟹,慢吞吞爬出來眼裡是擔憂的黑皮蛇,以及還在昏睡狀態下的笨雞小春……
畫靈在她離開深淵剎那,便從畫卷出來,飄在她的面前,問她有沒有受傷。
目光越過船篷,看到離木舟不遠處的一艘輪船,杜美琴站在輪船邊緣,時不時往她這邊看,擔心她的安危。
江笠闔上眼。
「是。」
周身一切開始發生變化。
她靈魂從這具身體抽離出來,然後往上飄。
越飄越高。
木舟越來越小,直至消失在大海中。
她意識逐漸消失。
***
***
「叮叮叮……」
床頭鬧鐘突然響起來。
床上睡著的人伸出手將鬧鐘按停。
掀開被子,趿著拖鞋去衛生間,機械性地刷牙,刷完牙,那人換上衣服,走出家門。
下雪了。
路邊都是積雪,天還早,天灰濛濛,鏟雪車在馬路上行駛而過,轟隆隆,路上沒什麼人,只有她一個人。
一片雪落在她的臉上,江笠停下腳步,聽到旁邊巷子處響起一道微弱的貓叫。
她猶豫兩秒,還是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翻開積雪,看到被埋進雪裡橘色的小貓。
小貓凍得氣息已經微弱了,被隨意丟在這裡,她如果不路過,這麼早的天,肯定必死無疑的。
江笠不是喜歡多管閒事的性格,況且她也不喜歡養動物,養自己就夠麻煩的了,還要養貓,更麻煩。
她想要坐視不管,一隻小貓,她不想管。
但那隻小貓睜開了眼,依賴眷戀地看著她,又緩緩閉上眼。
江笠吐出一口濁氣,將貓放入羽絨服懷裡,往附近的寵物醫院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