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泥俑、泥樹
他看了一眼江笠的屋,又看了一眼舟聲的屋,眼裡滿是震驚。
「這兩孩子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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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靜了解自己孩子,笠笠不是喜歡發脾氣的人,而舟聲她也是看著長大的,這孩子不愛說話,除了在笠笠面前,他極少表達情緒,平日只跟著笠笠,圍著笠笠轉,可現在,似乎是生氣了。
「應該是吵架了,我去問問笠笠。」江靜也吃不下飯,起身去了江笠的臥室。
江靜還沒去,就見原本回自己房間的舟聲忽而出現,擋在她的面前,如同一座山將門口遮擋得嚴嚴實實。
江靜只能放棄進屋的想法,看舟聲面無表情,與平常一樣,只是此時眸色是無機質的冷漠,猶如冷血動物般毫無感情與波動,讓她下意識覺得面前少年不是人類,心生一種荒謬的危險感。
江大河在這時走過來牽住她的手,拉著她離開,邊走邊低聲道:「讓孩子們自己處理吧,我們還有祭祀的準備還沒做完呢。」
江靜點頭,走出堂屋門時,回頭往舟聲那邊看了一眼。
黑髮少年始終站在門口,也不敲門進去,只是守著。
……
江笠睡到中午才醒來。
睡覺的過程里,她就感覺有人在一眨不眨地窺視自己,視線存在感極強,她意識昏昏沉沉,困意翻騰,眼縫間,一道熟悉的面容占據視線,越靠越近,她的嘴唇貼上了一片微涼。
江笠從鬼壓床般的狀態中強行醒來,巡視一番臥室,屋裡空空蕩蕩,只有她一個人。
嘴唇似殘留著一絲溫涼。
一切都像是她的幻覺。
江笠掀開被,下了床出臥室。
堂屋不見一人。
江笠皺眉。
門外動靜打斷了她的思緒。
「笠笠,快出來!」
是春分。
江笠走出堂屋,看到站在院門前朝她用力擺手的春分,靠近就聽到她激動地說道。
「今晚舉行祭祀,我爹娘跟我說的,讓我晚上待在家裡別出去。
還有還有,有敵人妄想接近地神,整個村子都在戒備了,說要見到外來人就直接動手。」
看來是渡澤那些人被村子裡的人發現了。
江笠道:「我想去後山參加祭祀,春分,你不用跟著我。」
春分一聽搖頭:「那怎麼行,我就猜到你會上山,特意過來提醒你,和你一起去的。你是城裡來的人,沒有得到地神的賜福,容易受傷,躲在我身後,如果遇到敵人,我來對付他們就行。」邊說邊拍胸脯。
春分早就想去親眼看看祭祀,知道江笠是擔心她的安危,那她何嘗不擔心她。
江笠見她態度堅決,便道:「那我們走吧。」
春分目光往她身後瞅了瞅,稀奇地問:「那傢伙呢?怎麼不跟著你來了?」
江笠邊走邊道:「他和我吵架了。」
春分一聽果然露出震驚的表情,完全不敢相信,畢竟她是和他們一起長大的,這些年來,舟聲從來沒有和江笠吵過架,對江笠唯命是從,沒有脾氣似的,讓他做什麼他都會做。
她還是無法相信:「真假的啊?他不跟我們去了?」
江笠點頭,對於突然發神經的舟聲沒有什麼好說的。他要跟她冷戰,那就冷戰吧,反正上山的路也不安全,他不跟來也挺好。
江笠除了想要恢復自己的記憶,還有就是想要知道地神,為什麼選中她,要抹除她記憶,讓她融入這個世界裡。
祭祀能見到地神,那她想要去問問。
山腳處,就見到白髮青年。
渡澤不知道在原地等了她多久,密密細雨已經將他外衣浸濕了,頭髮卻沒有濕,不知用了什麼妖術。
看到她來也不意外,微笑道:「你來了。」
春分直接進入戰鬥模式,整個人就要衝過來,被江笠制止住:「春分,他有用。」
她話語直白,直接將渡澤當做工具。
春分眼底殺氣驟滯,回頭疑惑地看她。
江笠解釋道:「僅靠我們是沒辦法前往祭祀現場的,你忘記之前那些年祭祀,我們被迷霧困在山裡嗎?」
春分撓頭:「那他就能帶我們參加祭祀嗎?」
一個外鄉人,還是要傷害地神,整個村子的敵人。
江笠:「他如果沒用,再殺了他吧。」
如同說家常般輕描淡寫。
春分點點頭恍悟。
上山路途。
密林濕氣更重,水霧朦朧朧,渡澤走在前面,他時不時回頭看,沒看到那道如鬼魅般跟在江笠身後的身影,不由多問了一句。
「你弟弟沒來嗎?」
一個外鄉人都能看出舟聲是她的弟弟。江笠沒有回應,她不願與外人提及舟聲,還是眼前這個不懷好意的人。
她這是變相的維護舟聲,渡澤看出來。即便知道這一趟,只是把她當做接近土之心的踏板,她無法活著離開這個深淵,渡澤還是因她為旁人的維護感到深深地忮忌。
想到在他編織的夢裡,她最害怕發生的事居然是舟聲的死亡,這讓渡澤神色陰沉冰冷。
一個普通的原住民而已,還是深淵裡的原住民,她知道那傢伙是什麼嗎?知道這裡沒有人類,都是吃人的惡詭嗎?
上次嘗到這種感覺的渡澤還是成為喻清濁的時候,看到她為了一個木偶人發瘋,渡澤後悔自己那麼輕易摧毀那個木偶,他就應該在她面前,狠狠折磨木偶。
現在她失去記憶,竟然在意一個惡詭。
渡澤想著,在離開這個深淵前,一定要殺死那個名為舟聲的惡詭。
一寸寸撕咬他的惡魂。
江笠再次從面前青年身上察覺到一分惡意,他背影如常,側臉也沒有什麼變化,若非那分惡意,江笠都看不出他情緒的波動。
是因為什麼?舟聲嗎?
她懶得去關心。
隨著他們越走越深,白霧漸生,霧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四周擴散蔓延,視線範圍大大受阻,完全分不清東南西北。
而渡澤手中憑空出現一個圓盤。
圓盤指針轉動。
指向某個方向。
江笠目光落在圓盤上。
圓盤散發著一抹淺金色的光芒,驅散著周遭的白霧。
很神奇的物品。
在她思索間,不遠處泥地突然鑽出幾個泥怪,泥怪眼睛是兩顆拳頭大的堅果,鼻子是翠綠的枝條,嘴巴黑洞,張得很大。
全身流淌著泥濘,泥怪身形龐大,朝他們咆哮一聲。
江笠第一次山上林子裡有這種存在,睜大了雙眼,頗感新奇。
春分也是吃驚地看著,興奮地道:「我娘說過,山上夜裡有泥怪大人,它們守護著山林,那是地神創造出來的,是地神的化身!」
她像是追星的人看到偶像,一點也不怕,抬手不停向泥怪擺動,打招呼:「泥怪大人!泥怪大人!」
泥怪兩顆碩大的堅果眼睛沒有看她,而是抬起手臂,用力震動地面,地面地震一般。
三人身形不穩地晃動。
下一秒,他們的腳底泥地下陷,泥巴好似膠水,任由他們使力,腳都無法從泥地里抬起來。
在這時,泥怪抬起腿,踹向渡澤。
渡澤神色微凝,手中投擲出一個金缽,金缽變大,將泥怪整個罩住。
令人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泥怪變得比金缽還要大,一張嘴將金缽吞噬,那金缽融入泥怪的體內,消失不見。
渡澤只能摘下手腕的佛珠。
佛珠成了繩索,環住泥怪身體。
泥怪動彈不得。
但佛珠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泥怪吞噬。
渡澤使用技能。
讓人陷入夢境中的技能。
泥怪那張臉在漸漸融化,代表眼睛的堅果往下滑動。
它停滯在原地。
而纏著他們腳的泥巴跟著融化。
他們總算能動彈。
「跑!」渡澤說道。
江笠和春分連忙跑起來。
春分依依不捨地看了一眼泥怪。
逐漸遠離泥怪,三人停下來。
周身樹木也發生變化,樹木從植物轉變成泥土,一棵棵樹,成了泥樹,泥樹上懸掛著一個個泥俑,如同蟲蛹,每個蛹都是能容納一個人的大小。
春分看到蛹,突然感覺很困,揉了揉疲倦的眼睛,打著哈欠說道:「笠笠,我困了,我想睡覺。」
江笠疑惑地看向她,便見她皮膚有泥巴溢出來,將衣服染成土色,她也沒有發覺,一味地打著哈欠,蹲下身,腦袋放在膝蓋上。
江笠連阻止的機會都沒有,面前的春分整個人都變成泥巴,成為泥俑,泥樹彎下一條枝條,將她吊起來。
一切發生的太突然。
渡澤說道:「這才是他們的原身,村子裡所有的人都是泥巴變成的,只有你是人類。」
江笠終於知道為什么爹娘會不讓她參加祭祀。
說是祭祀,其實是泥俑的修復日。
泥巴變成的村民,每年都需要修復,泥巴成不了人類,情感只能通過泥樹輸送。只有這樣,它們在江笠面前,才不會露出破綻,不會被她發現,它們不是人,而是泥俑。
春分沒參加過祭祀的,那她為什麼在江笠眼前,那般真實,一點也不像泥俑。
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她夜晚睡著的時候,她被她的爹娘帶去了山上。
江笠想過他們會是鬼,會是怪物,但沒想過他們只是泥巴,
想到娘江靜,還有繼父江大河,以及……舟聲。
他們怎麼可能會是泥巴做的?
在真相到來的時候,江笠完全接受不了。
感情是真的,她從他們身上感受到的感情明明是真的。
「出來吧,您都跟了一路了,還躲著有什麼意思呢?」渡澤忽而對不遠處說道。
江笠抬頭,朝動靜出現的地方看過去。
是舟聲。
他跟了一路。
這次跟的很隱蔽,江笠都沒有發現。
她看著整個人濕漉漉,抬著蒼白的臉看著她的少年,舟聲沒有像春分一樣變成泥俑,佇立在樹影下,雙眼泛紅,鼻翼微微翕動。
江笠走過去,他往後退。
在躲著她。
都這個時候了,居然還躲著她!
江笠不懂他此刻到底在想什麼,冷冰冰開口道:「你爹,我娘,還有春分,以及整個村子裡的人,都是泥巴做的,你可能也是,都是假的。」
江笠已經有了心理準備的,在渡澤和她說,這只是一個虛構的深淵世界,一切都不是真的,包括這裡面的人,但真正看到這一幕的時候,衝擊力又是劇烈的。
這些泥俑里有她的家人,以及好友,相處十多年的人,突然得知他們不是人,那些情感都是通過這些泥樹傳輸的,江笠再怎麼冷靜,現在心情都很難平復下來。
「我不是!」舟聲向她靠近了一步,想要向她證明自己不是泥俑。
江笠想起他沒有心臟。
她剛見到他的時候,就知道他不是正常人。
人類怎麼可能沒有心臟的。
他一開始就不對勁。
而她那時候只以為整個村子的人都不太正常,他沒有心臟或許也是正常的。
江笠感到可笑。
她居然對一個連心臟都沒有的泥俑,有了感情。
對上她失望的眼神,舟聲全身一僵。
這讓他想到昨晚發生的一切。
她為了見這個外鄉人,將他打暈,獨自離開家門,拋下了他。
他好不容易跟上去,就看到她站在那個外鄉人的身邊。
她說,他連心臟都沒有,怎麼可能知道什麼是喜歡。
所以,她不會喜歡沒有心臟的他對嗎?
舟聲感到痛苦。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沒有心臟。
沒有心臟,代表他不喜歡她。
可不是的。
舟聲是喜歡她的,很喜歡很喜歡,比任何人都要喜歡。
或許,他的胸腔會長出一顆心臟出來,到那時,她也會喜歡他對嗎?
但沒有時間了。
她不要他了。
忽然。
一道攻擊驟然襲來。
佛音攻擊。
梵音化為實質,如利刃般刺向舟聲的頭顱。
沉浸在痛苦中的舟聲根本反應不過來。
離他近的江笠反應極快,一把攥住他溫涼的手腕,將其拽了過來,躲開了那道梵音。
梵音在原地留下一道深而恐怖的痕跡。
渡澤陰鷙地盯著她,臉色極其難看,幾近猙獰:「他只是泥俑,你也要這樣護著?」
這一幕刺激到了渡澤,讓他想起自己還是喻清濁時,她為了一個木偶人,拼死也要殺了他報仇的記憶。
木偶,泥俑……她為了這些死物,要與他為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