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船上的大夫,終於進城


  日頭剛落,統艙里就響起了壓抑的呻吟。

  楚大勇正幫著船夫修補被風浪扯破的帆布,聽見動靜放下針線:「我去看看咋回事。」

  

  跟著人群往艙底走時,一股混雜著汗味與藥味的濁氣撲面而來。

  昨日在礁石堆里推船的一少年,正蜷縮在角落的草堆上,臉色燒得像塊烙鐵,嘴唇卻泛著青紫。

  「這是咋回事,病了?」楚大勇擠上前查看。

  只見對方被礁石劃破的腳腫得老高,粗布襪子早就被膿血浸透,粘在皮肉上揭都揭不開。幾個同艙的百姓圍著他急得打轉,有個老太太攥著串佛珠念念有詞。

  楚大勇接過油燈往他臉上照,昏黃的光線下,後生額頭上的冷汗看得一清二楚。

  「這病得不輕啊,咱們上岸還有三天時間,也不知道這孩子能不能挺到上岸。」

  周圍人斷斷續續傳來唏噓的聲音,深怕這病會傳染退讓三分,唯有楚大勇停在原地。

  楚大勇仔細瞧了瞧,皺著濃眉不假思索道:「八成是腳上的傷口導致的。」

  「船上有大夫嗎?」不知是誰喊了一聲,聲音在逼仄的統艙里撞出嗡嗡的迴響。

  統艙本就擠滿了搭船的百姓,此刻更是人挨人、人擠人,艙頂的透氣窗被帆布擋了大半,悶熱得像口密不透風的蒸籠。

  「我兒子略懂些醫理!」說完楚大勇就小跑出統艙去尋楚天岳。

  楚天岳得知有人病倒時,二話不說便背起自己半舊的藥箱同父親一同去往統艙。

  「麻煩讓讓!」箱角掛著的銅鈴隨著楚天啟的腳步叮噹作響,那是老大夫送的物件。

  「讓讓,都讓讓,給病人透點氣。」

  楚天岳蹲下身,先將透氣窗的帆布掀開一角,晚風帶著鹹濕的氣息湧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晃了晃。

  他解開少年的褲腿,眉頭跟著皺了起來:「傷口發炎了,還沾了水裡的髒東西。」

  一旁有人問起:「會傳染不?」

  「不會。」楚天岳低頭翻找自己藥箱裡的藥瓶,傳出瓶瓶罐罐的聲音。

  他從藥箱裡取出個小巧的陶瓶,倒出些青綠色的藥粉,一股清涼的草木香瞬間壓過了周圍的濁氣。

  「這是用薄荷、黃連磨的粉,能暫時壓下去。」他一邊往傷口上撒藥,一邊抬頭對眾人說:「我帶的藥材不多,只能先穩住,等三日後靠了岸,進京城找家藥鋪好好診治,不然......」

  話沒說完,就被少年粗重的喘息打斷,隨後也許是疼痛的緣故,少年開始翻身推搡,楚天岳厲聲道:「快幫我按住他!」

  楚大勇立即蹲下身按住少年的手腳,站在一旁的兩個百姓也上前來幫忙。

  「這香能安神,也能驅驅濁氣。」

  楚天岳摸出個油紙包,裡面是用油紙層層裹好的藥香,點燃後插在旁邊的縫隙里,裊裊青煙帶著淡淡的艾草味,慢慢在統艙里散開。

  他擦了擦額角的汗,目光掃過擁擠的人群,「大家輪流到艙外透透氣,別都堵在這兒。」

  眾人聞言紛紛往外挪,腳步卻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病人。

  楚天岳收拾好藥箱起身準備離開,被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喊住,往他手裡塞了塊干硬的麥餅:「小哥,多謝你了。」

  看著手裡的麥餅,楚天岳微微咧嘴一笑,略有肉的臉上浮現出仁慈的笑意:「多謝你的好意,但我不能收下你的食物,還有三日才靠岸,你留著自己跟孩子吃。」

  楚大勇站在艙門口,看著楚天岳專注溫柔的側臉,忽然想起他小時候總同那老郎中進山採藥,手指被荊棘劃破了也不吭聲。

  原來不知不覺中,孩子們都在以自己的形式各自成長。

  想到這,楚大勇臉上露出一抹滿足的淺笑,看向楚天岳的眼神也不自覺柔和下來。

  夜漸深時,統艙里的呻吟聲輕了些。

  楚天岳不放心,一晚上來回跑了幾趟艙外,檢查少年的病狀。

  聽見裡面傳來此起彼伏的鼾聲,間或夾雜著幾句夢話,大多是盼著快點到京城。

  海風卷著浪沫打在船板上,帶著股咸澀的氣息,楚天岳抬頭望了望天上的星星,忽然覺得這船像是被無數雙眼睛推著,正朝著光亮處駛去。

  忽然覺得,這海上之行也不是毫無意思,起碼在這段時日內,他也盡到自己的責任。

  三日後,船剛在碼頭停穩,跳板還沒搭穩當,就有幾個車夫圍了上來。

  為首的是個絡腮鬍漢子,拍著自己的馬車吆喝:「新到的吧?去京城裡頭,我這馬車寬敞,給個五兩銀子就行!」

  楚大勇一家剛把最後一個箱子搬下船,聞言眉頭一皺。

  「讓我來。」雲麗兒放下楚雪梅擼起袖子便朝那人走過去,上下打量了那馬車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這位大哥說笑呢,從碼頭到城門不過十里地,尋常車錢三百文頂天了,您這價,是把我們當剛從鄉下來的冤大頭?」

  她語速又快又利,像串珠子似的砸過去:「再說您這車輪子都磨偏了,別是半道上要拋錨,還得我們加錢修?」

  幾人站在碼頭看著雲麗兒與幾人交談,福寶微微側過頭問楚二勇:「二爹爹,麗娘咋知道只有十里地?」

  楚二勇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事,抿著嘴壓不住嘴角勾起,低聲道:「她瞎矇的。」

  一番口舌較量之後,最後還是個瘦高個車夫鬆了口:「三百文就三百文,我這馬車雖舊,軲轆結實。」

  「成交。」雲麗兒得意地朝幾人招招手,揚起下巴。

  貨物裝上馬車,楚老爺子和楚雪梅坐在馬車裡,其餘人都跟在馬車旁走了一路。

  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咯噔咯噔」的響,到了京城門口,馬車剛停下,楚雪梅就掀開車簾往外探頭。

  如之前那般一樣,巍峨的城門樓子直插雲霄,排隊進城的人排了老長,像條蜿蜒的長龍。

  楚大勇獨自去排隊,輪到他時,他跟守衛拱手:「官爺,我們是從南邊來的,投奔兒子,還請放行。」

  守衛斜睨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後面的馬車和行李,板著臉道:「可有文書?沒文書誰知道你們是來幹什麼的?」

  正僵持著,後面傳來清朗的聲音:「他們是我的家眷。」

  眾人回頭,只見楚天啟臉上是止不住的笑意快步走來,手裡拿著塊腰牌,上面刻著精緻的雲紋。

  守衛一看見那腰牌,臉色頓時緩和下來,忙拱手行禮:「原來是修史大人的家眷,快請進。」

  楚大勇看著眼前的大兒子,眼裡滿是欣慰。

  林二娘笑著對馬夫說:「快,咱們進京城了。」

  馬車緩緩駛入城門,車輪碾過平整的石板路,發出的聲音都輕快了幾分。

  才剛進城,楚天啟還沒來得及同爹娘問好,一抹粉色的身影瞬間撞進自己懷中,對方揚起頭顱笑盈盈地看著他。

  鬢邊的飄帶隨著動作盪在耳邊,杏眼彎成兩彎新月,鼻尖沁出的細汗沾著點碎光,像剛從枝頭跳下來沾著晨露的小雀兒。

  「天啟哥!」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