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韓氏振發基金會
第641章 韓氏振發基金會
克里斯蒂安—達爾班翻開文件的封面。
第一頁。
達爾班的表情很專注。
這是他閱讀任何財務文件時的標準神態,眉頭微蹙,目光如尺如刀,仿佛要把紙上的每一個字都切開,看看裡面藏著什麼。
第二頁。
他的眉毛幾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
第三頁。
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第四頁,第五頁,第六頁————
每翻一頁,達爾班的表情就變化一分。
訝然、凝重、困惑、好奇、警惕、敬畏————所有這些神情交織在一起,在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形成了一種難以名狀的複雜。
他翻頁的速度越來越慢。
不是因為內容晦澀難懂,而是因為他需要時間來消化每一頁帶給他的衝擊。
終於,他翻到了最後一頁。
在那一頁上停留了很久。
然後,他合上了文件。
此時,阿爾卑斯山邊的夕陽已經徹底沉了下去。
天空從靛藍變成了墨黑,只有山脊的輪廓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光亮,像是一條即將熄滅的銀線。遠處的村莊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與天上的繁星遙相呼應。
克里斯蒂安—達爾班望著窗外,長長地舒了口氣。
那口氣很長,很深,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濁氣都排出去,然後再吸入一整個格施塔德的清冷。
「看完了?」嘉舍雙手交疊放在膝前,問道。
「看完了。」
「感想如何?」
達爾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轉過頭來,目光重新落在嘉舍的臉上。
「這個機構————」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件,「是屬於韓先生的嗎?」
「屬於韓先生的家族。」嘉舍回答。
「振發環球資本?」
達爾班念出了那個名字。
那是文件第四頁股權結構圖最頂端的名字,用中英雙語油墨印刷。
「是的。」嘉舍點頭。
達爾班垂下頭,陷入了沉思。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輕微而有節奏的聲響。壁爐里的火焰在他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讓他的表情顯得更加晦暗不明。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抬起頭來。
「我沒聽說過。」他說。
「你有蘇黎世的朋友嗎?」嘉舍問。
「哪方面的?」
「私募股權、家族辦公室、對沖基金。」
「有。」
「你信得過嗎?」
「信得過。」達爾班說,「之前在我手下工作過。」
「給他打個電話。」嘉舍說,「就問這個名字,看他怎麼說。」
他揚了揚手,做了一個請便的姿勢。
「去吧,達爾班先生。」
達爾班看了他一眼,從褲兜里摸出手機,點亮屏幕。
然後他又看了嘉舍一眼。
嘉舍沒有說話,只是端起那杯已經變得只有一絲餘溫的熱巧克力,輕輕啜了一口。
兩分鐘後,達爾班站起身來。
「請稍等我一下。」
「我就在這裡。」
安托萬—嘉舍淺淺笑著應道。
他看著達爾班把手機舉到耳邊,穿過大堂吧,走向酒店大門外的露台,消失在那扇厚重的橡木門後面。
嘉舍收回目光,揉了揉鼻樑,以舒緩有些發脹的頭腦。
達爾班在蘇黎世有朋友,而作為半個瑞士人的嘉舍,在蘇黎世的朋友更多。
當韓易第一次把黑曜石資本管理機構的資料交給他時,安托萬—嘉舍就自己做了一番隱匿的調查。
沒有別的心思,只是為了確保自己不會被拖入一個無法抽身的泥潭。
調查的結果,讓他瞠目結舌。
蘇黎世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整個瑞士也是如此。
八百多萬人口,四萬多平方公里的土地,夾在歐洲心臟的群山之間。從日內瓦到蘇黎世,從巴塞爾到盧加諾,驅車不過三四個小時。
但就是這麼一塊彈丸之地,卻承載著全球近三分之一的離岸財富。
錢是有重量的。
這麼多錢堆在一起,即便用最嚴密的法律和最堅固的金庫來遮掩,也會在地表留下痕跡。就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哪怕把它埋在最深的地下,也總會有人感覺到那若有若無的呼吸。
瑞士的銀行保密法聞名於世,但法律能封住的只是紙,而不是嘴。
那些龐然大物的故事,總是會在金融界從業人員的耳畔悄然流傳。
誰又收購了一處阿爾卑斯山腳的酒窖,誰又在日內瓦湖畔買下了一整座村莊,誰的家族辦公室剛剛完成了一筆數干億的跨境併購——————
這些事情,不會出現在任何一份公開的文件上。
但該知道的人,總會知道。
安托萬—嘉舍自認為是「該知道的人」之一。
他在這個圈子裡浸淫了二十餘年,見過太多富可敵國的家族,也見過太多一夜傾覆的帝國。他以為,自己對這個世界的隱秘財富版圖,已經瞭然於胸。
可他錯了。
他沒想到,竟然有這樣一頭龐然大物,在他的床榻之側蟄伏了如此之久。
而他,竟然毫無察覺。
振發環球資本。
註冊於瑞士蘇黎世,是一間家族辦公室,也是一個極其低調的私募股權和對沖基金。
它管理的總資產為————兩百億美元。
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它可以輕鬆買下歐洲任何一家中型銀行,意味著它的投資組合里,可能躺著十幾家上市公司的大額股權,意味著在某些特定市場的特定時刻,它甚至可以影響一個國家的貨幣走勢。
而這,只是明面上的數字。
因為更重要的是,振發環球資本的擁有者,又能追溯回列支敦斯登。
那是一家名為HAN—TJINHOATSTIFTUNG的組織。
韓氏振發基金會。
是的,跟黑曜石資本管理機構一樣,韓氏振發基金會,也是列支敦斯登特有的資本管理機構。
沒有公開的受益人。
沒有可追溯的實際控制人。
只有一個如同黑洞般的法律實體,吞噬著所有試圖窺探其內部的目光。
沒人知道這個Stiftung裡面究竟有多少錢,但嘉舍的那位朋友說了一句話:「既然它明面上的一個分支機構就管理了兩百億美元,那麼————」
他沒有說完,嘉舍也沒有讓他說完。
他打斷了那位朋友的敘述,簡短地道了謝,然後掛掉了電話。
掛掉之後,他刪除了這次通話記錄。
然後他又撥了一個電話回去,叮囑那位他最信任的朋友,把所有與這次調查相關的記錄,全部刪除。
簡訊、郵件、通話、備忘錄。
一切。
安托萬—嘉舍是個聰明人,也是個謹慎的人。
就像他之前說的那樣,他不想讓自己陷入一個無法抽身的泥潭。
而如果繼續刨根問底下去————
那泥潭,怕是就要主動來找他了。
韓易的背後,站著一個神秘莫測的家族。
一個歷史悠久的家族。
一個懂得財富世界所有密辛的家族。
一個知道如何完美掩蓋蹤跡,在獵人們的眼皮底下無聲潛行的家族。
他只需要知道這些,就足夠了。
至於這個家族究竟有多古老,究竟經歷過怎樣的歷史沿革,究竟涉足了多少產業,究竟擁有多少財富————
安托萬—嘉舍沒有半分打探的欲望。
不是不好奇。
他當然好奇。
任何一個金融界的從業人士,面對這樣一個謎團,都不可能不好奇。那種想要揭開面紗,一窺究竟的衝動,就像是看見了一扇半敞開的金庫大門,手指會不由自主地想要去觸碰門把。
但安托萬—嘉舍的好奇心,沒有強烈到壓過求生欲的地步。
在這個圈子裡,有些門,推開了就再也關不上。有些秘密,一旦知道了,就會變成脖子上的絞索,在某個你意想不到的時刻,驟然收緊。
所以他選擇了止步。
選擇了把那扇門永遠留在眼前,卻再也不去看哪怕一眼。
況且,現在這樣,難道不好嗎?
他的職業生涯,已經走過了漫長的二十餘載。
到了這個年紀,到了這個位置,他本以為自己已經走到了盡頭。
前方是一片開闊的平原,沒有山峰,沒有懸崖,只有緩緩下降的斜坡,通向一個體面舒適,半退休狀態的晚年。
管理幾個小型家族的資產,每年去阿爾卑斯山滑幾次雪,在日內瓦湖畔的別墅里喝著咖啡看日落————
這就是他為自己規劃的未來。
可他錯了。
他沒想到,就在他以為攀登已經結束的時候,一座新的山峰,突然從雲層中顯露了出來。
那座山峰,比他之前攀登過的任何一座都要高。
高得讓人窒息。
高得讓人心跳加速。
高得讓人忍不住想要仰起頭,用盡全力去眺望那被雲霧遮蔽的峰頂。
不知不覺間,他就成了一個百億美元家族繼承人最信賴的人。
他的家族辦公室CEO。
他的左膀右臂。
而這個繼承人————
安托萬—嘉舍的腦海中浮現出韓易的面孔。
這個年紀,大多數人還在為第一份工作發愁,還在為房租和信用卡帳單焦頭爛額,還在深夜的出租屋裡對著天花板迷茫,不知道自己的人生該走向何方。
而韓易,已經坐在了一個足以撼動世界的位置上。
年輕。
野心勃勃。
迫不及待地想要征服一切。
就像一頭剛剛甦醒的幼獅,渾身的肌肉都在躍躍欲試,眼眸里燃燒著飢餓的火焰,隨時準備撲向那片屬於它的草原。
而他,安托萬—嘉舍,將會站在這頭幼獅的身側。
他將會見證它的奔跑,見證它的捕獵,見證它一步一步走向草原的王座。
在那段即將開啟的偉大航程里,他將會看到多少尋常人一輩子都看不見的風景?
多少就連財富世界裡最資深的精英,也無法企及的雄奇與瑰麗?
念及此處,安托萬—嘉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又吸了一口。
雖然他已經漸漸消化了這個消息,但每次想到他那位年輕僱主未來能夠掌握的財富——
安托萬—嘉舍就禁不住壯懷激烈。
想想看2017年擺在他面前的那些項目吧。
首期資金十億美元的音樂版權管理基金,曼哈頓黃金地帶的地產開發項目,遍布美國中西部的連鎖酒店品牌,巴黎的私人府邸,米蘭城的足球俱樂部————
一個人腦子裡裝滿事情的時候,哪怕呆坐在那裡,時間也過得很快,感覺就像是眨眨眼的功夫,克里斯蒂安—達爾班就回來了。
「蘇黎世的朋友回復了?」
達爾班點了點頭。
「回復了。」
「怎麼樣?」
安托萬—嘉舍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喜歡你聽到的東西嗎?」
達爾班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嘉舍對面坐了下來,動作很慢,像是在斟酌什麼。壁爐里的火焰噼啪作響,在他的瞳孔深處投下兩簇跳動的光點。
「安托萬。」
他開口了。
「我能叫您安托萬嗎?」
嘉舍眉頭輕蹙。
「對於共事的同僚。」達爾班笑了笑,繼續說道,「我更喜歡親近一些的稱呼。」
那一瞬間,安托萬—嘉舍的五官完全舒展開來。
因為達爾班已經用剛剛這句話,表明了他的選擇。
「當然可以。」
嘉舍點了點頭,語氣變得鬆弛隨意了許多。
「那我應該叫你克里斯蒂安,還是克里斯呢?」
「哪個稱呼你更喜歡?」
「哪個都可以。
達爾班揮了揮手,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樣子。就在這個時候,安托萬—嘉舍才注意到,打完電話回來的達爾班,手裡多了兩樣東西。
一個筆記本,和一支原子筆。
封面印著GstaadPalaceSwitzerland的燙金logo,筆身上也有同樣的標誌。
很顯然,是他在打完電話回來的路上找酒店前台要的。
嘉舍的嘴角含笑。
動作倒是挺快。
「嘉舍先生————」
達爾班把筆記本攤開在方桌上,按下原子筆頂端的按鈕,「咔噠「一聲,把筆尖彈了出來。
「今天天色已經很晚了。」
他抬起頭,自光灼灼地看著嘉舍。
「這個時候開山路,會很危險吧?要不要在這裡小住一晚上,明天再出發?」
「我侄子今天剛離開,有一間空房還沒有退掉。」
嘉舍看了看外面的天,又轉頭回來看向達爾班。他正握著那支原子筆,筆尖懸在筆記本的空白頁上方,蓄勢待發。
「我們可以利用這個時間————聊聊接下來的計劃。」
安托萬—嘉舍看著他那副躍躍欲試的樣子,忍不住啞然失笑。
這個人,真是一刻都等不及了。
「沒問題,克里斯。」
嘉舍端起瓷杯,將剩下的熱巧克力一飲而盡。
然後他放下杯子,雙手交疊在膝前,身體微微前傾。
「那我們————」
他的目光落在那頁空白的紙面上。
「從哪裡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