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空空如也的冰箱


  第674章 空空如也的冰箱

  「我半個月前剛跟桑蒂亞戈見過面。」

  亞歷山德羅—達菲納望向拉扎德米蘭分部的常務董事伊吉諾—貝韋里尼,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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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蒂亞戈?」貝韋里尼愣了一愣,旋即反應過來,「埃吉達祖?」

  「是的。」

  達菲納點點頭,他們提及的這個桑蒂亞戈—埃吉達祖,是一家西班牙精品投行Alantra的創始合伙人兼執行主席。

  這個名字,在華爾街或是倫敦金融城的雞尾酒會上,大概不會引起太多人的側目。但如果你把地圖往西南方向挪一挪,挪到馬德里的帕塞奧—德拉卡斯特利亞納大道上,挪到那些被地中海陽光曬得發燙的寫字樓里,這個名字的分量就完全不一樣了。

  Alantra的前身叫N+1,是一家根植於伊比利亞半島的中型投行,由桑蒂亞戈—埃吉達祖在世紀之交創立。起步時不過是馬德里一間不起眼的辦公室,幾個合伙人,幾張桌子,幾台Bloomberg終端。但埃吉達祖是一個有野心的人,那種不張揚但極其堅韌的,安達盧西亞式的野心。

  二十年間,他把這家小作坊一步步擴展成了一個覆蓋歐洲十幾個國家的精品投行網絡。從馬德里到米蘭,從法蘭克福到斯德哥爾摩,Alantra在中型併購市場裡織起了一張相當可觀的網。他們的甜蜜區間是一億到十億歐元之間的交易,在這個區間裡,他們的執行能力紮實,口碑也不差。

  但Alantra真正讓人印象深刻的——或者說,真正讓他們出現在AC米蘭這個故事裡的——是他們在2015年前後做出的一個戰略判斷。

  中國。

  彼時的中國資本正以一種令整個歐洲目瞪口呆的速度湧向海外。從酒店到影視公司,從奢侈品牌到足球俱樂部,仿佛一夜之間,每一個貼著待售標籤的歐洲資產背後,都站著一個或幾個來自東方的買家。

  Alantra嗅到了機會。

  他們很快在上海和BJ搭建了業務團隊,開始為那些希望出海收購的中國企業和投資者提供諮詢服務。這不是什麼獨創之舉,那幾年裡,半個歐洲的投行都在做同樣的事,但Alantra的動作比大多數同行都快,切入得也比大多數同行都深。他們專門設立了一個面向中國客戶的跨境併購團隊,配備了雙語銀行家,搭建了與中國律所和會計師事務所的合作網絡,甚至在營銷材料里專門用中文印製了公司介紹。

  這套布局,在2016年的那個夏天,終於等來了它最大的一條魚。

  李勇鴻。

  確切地說,是李勇鴻身邊那個同樣面目模糊的顧問團隊,通過某個至今仍不十分清晰的中間環節,找到了Alantra。

  雙方一拍即合。

  對於李勇鴻來說,Alantra是一個恰到好處的選擇。他們有歐洲的牌照,有義大利的本地團隊,有處理跨境併購的實操經驗,最重要的是,他們的門檻不算太高。不像高盛或摩根史坦利那樣需要對客戶的背景做極其嚴苛的盡職調查,也不像羅斯柴爾德那樣只願意把自己的名字借給經過充分驗證的買家。Alantra更務實,或者換一種說法,更饑渴。一筆七億歐元級別的頂級足球俱樂部收購案,對於這家精品投行來說,是可以寫進公司歷史的標誌性項目。

  他們接了。

  於是,從2016年秋天開始,Alantra的銀行家們就以李勇鴻財務顧問的身份,出現在了與Fininvest的每一輪談判中。

  他們盡職盡責。

  至少,在他們所能觸及的範圍之內,他們做了所有該做的事:準備估值報告,協調法律文件,與賣方顧問溝通交割時間表。一台運轉正常的機器上,該有的齒輪,他們一個不少地裝了上去。

  但機器不動。

  因為沒有油。

  「他最近看起來比較疲憊。」

  達菲納用一種雲淡風輕的語氣,如是補了一句。

  貝韋里尼聞言,抿住嘴唇,微微揚起一側眉毛,沒有接話。

  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明白,一個財務顧問在客戶的資金遲遲無法到位時會面臨怎樣的處境。你被雇來搭橋,但橋的那一頭,什麼都沒有。你每天對著賣方的團隊微笑、解釋、安撫、拖延,而你自己心裡比誰都清楚,你手裡的牌,已經快要打完了。

  「別誤會,伊吉諾,桑蒂亞戈是個好銀行家。勤勉,專業,在馬德里那個圈子裡,口碑一直不錯。」

  達菲納輕輕晃了晃手裡的高腳杯,嘴角掛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

  「但他這次碰上的狀況,怎麼說呢————就好比你請了一位米其林三星的主廚來你家做晚餐,食材單開了,菜譜定了,灶台也擦得鋥亮,一切準備就緒。然後你告訴他,冰箱是空的。」

  「的確如此。」貝韋里尼終於忍不住笑了一聲。

  「不,不只是空的。」達菲納繼續說,手指在桌面上輕敲了兩下,「是你每個禮拜都告訴他,下周一冰箱就會填滿,然後下周一到了,冰箱還是空的。再下一個周一,依然是空的。主廚站在灶台前,圍裙系好了,刀磨好了,客人已經坐在了餐廳里————他能怎麼辦?」

  他攤了攤手。

  「這就是桑蒂亞戈過去幾個月的處境。他替李先生搭好了所有的架子,估值做了,文件備了,與Fininvest那邊的時間表也一輪一輪地談下來了,但錢呢?」

  話及此處,達菲納的笑意收斂了幾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後放下,施施然地說道:「這就是我們和他們之間的區別,伊吉諾。Alantra是一家好投行,他們能做事。但當事情出了差錯的時候,項目真正出了問題的時候,他們能做的,也就只剩下做事了。」

  他沒有把話說得更明白。他不需要。

  在這個房間裡,拉扎德的名字和羅斯柴爾德的名字一樣,都屬於那種不需要解釋的存在。它們不是工具,不是服務商,不是你在黃頁上翻到的名字。它們是鑰匙。是某些門背後,某些房間裡的常客。是當一切正常運轉時你也許不太需要它們,但當一切開始崩塌時你必須擁有它們的那種力量。

  Alantra沒有這把鑰匙。

  事實上,這並非能力的問題。

  如果將Alantra投資銀行放在一個條件正常的交易環境中,我說的是買方資金充足、交割時間表被嚴格遵守,並且各方律師都按部就班地推進文件流轉的正常環境,那麼他們完全有能力把一樁七億歐元的俱樂部收購案從頭做到尾,做得乾淨漂亮,滴水不漏。他們在歐洲中型併購市場積累了二十年的經驗不是擺設,他們在米蘭的本地團隊對義大利的監管框架和商業慣例瞭然於胸,他們甚至比大多數全球性的大投行,更懂得如何與義大利賣方打交道。

  但這一次交易的條件,從來就沒正常過。

  李勇鴻的資金,像是一條被無數水壩攔截的河流。每到一個承諾的付款節點,總會冒出新的障礙:外匯管制收緊了,某筆海外貸款的審批延遲了,某個所謂的戰略投資人在最後一刻改變了主意。Alantra的銀行家們一次又一次地走進Fininvest的會議室,帶著新的解釋,新的時間表,新的「我們有信心在下一個節點完成」的保證。而坐在桌子對面的,是代表貝盧斯科尼家族的銀行家與律師團,目光越來越冷,耐心越來越薄。

  一個精品投行,無論多麼專業,都無法僅憑專業本身去彌補信用的缺口。當你的客戶一次、兩次,乃至三次逾期之後,你站在賣方面前說出的每一個「我們正在解決」,都不是在傳遞信息,而是在消耗自己的信譽。而Alantra的信譽,終究不是一個可以無限透支的帳戶。

  所以,在那個原本的時間線上,李勇鴻最終不得不做出了一個他早該做出的決定。

  換人。

  羅斯柴爾德。

  當這個名字出現在談判桌上的時候,整個交易的溫度發生了一種微妙但確定無疑的變化。不是因為羅斯柴爾德的銀行家比Alantra的銀行家更聰明,不是因為他們的估值模型更精密,甚至不是因為他們對義大利足球產業有什麼更深的洞見。

  而是因為這個名字本身,就是一份擔保。

  它告訴Fininvest:這筆交易背後,站著一股你們無法忽視的力量。

  它告訴貝盧斯科尼的律師團:你們可以繼續懷疑李勇鴻,但你們不能懷疑我們會把自己的名字押在一樁註定失敗的交易上。

  它告訴所有從旁觀望的人:故事還沒結束。

  靠著這層隱形的增信,李勇鴻在2017年的春天掙扎到了最後一刻。四月,埃利奧特管理公司,保羅—辛格爾那支華爾街最令人生畏的禿鷲基金,最終同意向李勇鴻提供一筆3.03億歐元的過橋貸款。利率極高,條款極苛,對賭的籌碼,是AC米蘭俱樂部本身。

  交易完成了。

  米蘭易主了。

  但代價呢?

  代價被寫在了那份貸款協議的每一個條款里,被埋在了那個幾乎不可能達成的還款時間表中,被藏在了一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沒有人願意說出口的事實背後。

  這不是一次收購的完成,而是一場更大收割的開始。

  而在這整個過程中,羅斯柴爾德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

  官方的說法是:財務顧問。

  沒有任何一份公開文件,任何一篇媒體報導,詳細記載過羅斯柴爾德在埃利奧特這筆貸款中的具體作用。

  是他們牽的線?是他們幫助設計的貸款結構?還是他們僅僅以自己的聲譽為這筆交易提供了一層看不見的背書?

  這些問題,從來沒有得到過正式的回答。

  但2018年7月,當李勇鴻因為無力償還埃利奧特的貸款而正式失去AC米蘭的控制權時,有一個細節,悄然浮出了水面。

  新任俱樂部主席的名字:保羅—斯卡洛尼。

  頭銜:羅斯柴爾德集團副主席。

  這個細節,像一枚圖釘,把所有散落的線頭釘在了同一塊軟木板上。它不能證明什麼,畢竟在金融界,很多事情永遠無法被證明,但它暗示了一切。

  也許,從李勇鴻在絕境中選擇羅斯柴爾德作為救命稻草的那個瞬間起,故事的結局就已經被寫好了。他以為自己找到了一個盟友,但他找到的,也許是一個比Fininvest更有耐心的,早已在終點等候的收割者。

  當然,這些歷史的暗線與隱秘的因果,穿越而來的韓易並不完全知曉。

  他不是一台伺服器,沒有隨身攜帶一個可供全文檢索的資料庫重生到這個世界。他記得大事件的輪廓,關鍵節點的走向,和那些曾經在社交媒體和新聞頭條上反覆出現的名字與數字。但一樁跨國收購案背後那些從未見諸報端的暗室交易,以及那些在高端俱樂部的雪茄房裡用眼神完成的默契,不在他的記憶範圍之內。

  但這無關緊要。

  因為他的執行長,安托萬—嘉舍,已經從根本上切斷了這條舊時間線復現的所有可能性。

  羅斯柴爾德,此刻已經站在了新買家這一邊。

  那把鑰匙,那扇門背後的常客,那個可以讓Fininvest的律師團放下戒備,讓貝盧斯科尼本人點頭的名字————現在,它印在韓易的委託協議上。

  而李勇鴻那邊的桌子上,只剩下一家疲憊的西班牙精品投行,和一口空空如也的冰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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