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正確的處理方式(上)
第675章 正確的處理方式(上)
「你說得沒錯,亞歷山德羅。」
餐桌那頭的伊吉諾—貝韋里尼,先是看了一眼自己的僱主代表。發現加利亞尼噙著淺笑在撥弄瓷盤裡的雞肉之後,他立刻會意。
貝韋里尼伸出手,不緊不慢地拿起桌上的餐巾,沿著對角線折了一下,又放回膝蓋上。這個動作看似毫無意義,但它卻完成了一項重要任務,為這個房間裡重新分配了談話節奏的主導權。
達菲納剛才那一整段話,說得漂亮,說得精準,說得恰到好處地帶著一絲不經意的傲慢。好的銀行家都會這一手:用一個關於別人的故事,來講一個關於自己的道理。桑蒂亞戈的疲憊,Alantra的困境,空冰箱的比喻————所有這些素材,最終都指向同一個落點:我們不一樣。
貝韋里尼當然聽懂了,他在拉扎德幹了二十三年,從最初在巴黎總部給高級合伙人端咖啡的分析師,到如今坐鎮米蘭分部的常務董事,他聽過的下馬威比達菲納吃過的晚餐還多。他知道這段話的實質不是在講桑蒂亞戈,甚至不是在講羅斯柴爾德。
它是在講拉扎德。
講的是:你們替Fininvest看了這麼久的門,先是放進來一個兜里沒錢的中國買家,然後又眼睜睜看著交易在泥潭裡打了大半年的轉。現在,一個真正有實力的買家來了,身後站著羅斯柴爾德,而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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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最好識趣一些。
貝韋里尼把這層意思翻譯得清清楚楚,然後將它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了一旁。
「羅斯柴爾德的名謂,不需要我來讚美。在米蘭,在倫敦,在紐約,在世界上任何一個有資本市場的角落,這個名字所代表的東西,是兩百年積累下來的。不是一代人的事,不是一樁交易的
事。」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目光平穩地落在達菲納的臉上。
「所以我相信一而且是真心實意地相信—任何羅斯柴爾德願意把自己的署名印在上面的委託協議,都是經過充分驗證的,都是真實可信的。」
達菲納微微頷首,神色不變。
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在禮節的範疇之內。兩個老練的人,在一張鋪著潔白桌布的餐桌上,用絲絨手套互相觸碰。
但貝韋里尼的下一句話,卻直接把手套脫掉了。
「可這恰恰是我感到好奇的地方。」
「你剛才花了很長的篇幅告訴我,羅斯柴爾德不會把自己的名字押在一樁註定失敗的交易上。
我完全同意。那麼請你告訴我————」
「羅斯柴爾德,在簽下這份委託協議之前,對你的委託人,做了怎樣程度的盡職調查?」
包廂里的空氣,在話音落下的當頭,凝滯了片刻。
這句話的意思很明顯,是貝韋里尼回敬給達菲納的下馬威:你的名字我認,但你名字後面那個人,我還不認。
你告訴我羅斯柴爾德的簽名就是擔保,很好,那麼這份擔保的背後,到底站著什麼?
是一個經得起審視的買家,還是又一個李勇鴻?
「我們提供了非常完善且充足的資金證明。」
達菲納目不斜視,迎向貝韋里尼的視線,回答道。
並不是他不在乎僱主的態度,而是對方提出的這個問題,和他應該給出的回答,達菲納早就跟克里斯蒂安—達爾班核對過多次了。
「資金證明自然沒有問題,亞歷山德羅。」
貝韋里尼笑了。
他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像是在安撫一個過於緊張的晚輩。
「比起李先生當初提供的那份————來自中國某個省級銀行的資金證明,我們當然更願意相信來自摩根大通和裕信銀行的背書。」
摩根大通,是瀚資本在北美地區主要的金融機構夥伴,而裕信銀行,則是韓易在買下帕薩拉夸莊園的時候,由瑞生國際律師事務所為他在米蘭開設的公司帳戶。
HanCapitalltaliaS.r.I.
瀚資本(義大利)有限責任公司。
收購帕薩拉夸的兩千萬歐元由此撥付,莊園正在進行的修繕與翻新工作的所需資金亦然。
沒有什麼,能比裕信銀行的資金證明,更能體現出韓易對義大利,特別是米蘭的投入了。
「是的。」達菲納頷首應道,「如你所知,伊吉諾,除了AC米蘭之外,瀚資本和韓先生在義大利還有其他的投資計劃,比如————」
說到這裡,達菲納豎起右手的食指,朝天花板的方向輕輕一指,代表著懸干米蘭城上方的科莫湖。
「比如在科莫湖,韓先生投資的那個莊園項目。」
「啊,對————莊園。」
似乎只有談到這些閒篇時才會提起興致,一直在慢條斯理地撥弄著瓷盤裡雞肉的加利亞尼終於抬起頭來,放下刀叉,笑吟吟地望向韓易。
「我聽說您準備定居科莫湖?」
「不算是定居。」韓易搖了搖頭,笑道,「我準備把那個莊園翻修一下,以酒店的形式重新向公眾開放。」
「是哪個莊園?」
「帕薩拉夸。」
「帕薩拉夸?」加利亞尼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眉頭微微擰了一下,顯然沒有什麼印象。
這個名字在2017年的米蘭城裡,幾乎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它不是埃斯特莊園,不是梅爾齊別墅,不是那些印在明信片上,被全世界遊客反覆拍攝的科莫湖地標。彼時的帕薩拉夸莊園已經沉寂多年,藏在莫爾特拉西奧村的山坡上,被過於茂盛的紫藤和年久失修的圍牆遮蔽在世人的視線之外。
它那些十八世紀的穆拉諾玻璃吊燈蒙著灰,安德烈亞—阿皮亞尼親手綁制的天頂畫在潮氣中起著皮,曾經供作曲家貝利尼彈奏詠嘆調的音樂廳里,只剩下從百葉窗縫隙間漏進來的光柱,照著空無一物的地板。
換句話說,這是一座被時間遺忘的宮殿。
「帕薩拉夸————」加利亞尼重複了一遍,「在科莫的哪個位置?」
「莫爾特拉西奧。」「韓易答道,「沿著西岸往北走,過了切爾諾比奧不遠就到了。」
「噢————」加利亞尼恍然大悟,臉上綻開了一個心領神會的笑容,食指朝韓易的方向點了兩下,「埃斯特莊園旁邊。」
「是的,離埃斯特莊園不算遠。」韓易點點頭。
「那是個好地方,我經常去。」加利亞尼語調輕鬆而愉悅,「安布羅修斯廳的晚宴我也參加過不少,其中讓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2003年,我們剛拿了歐洲冠軍聯賽的冠軍之後。」
「2003年的冠軍聯賽?」韓易的眼睛亮了一下,「在曼徹斯特,對尤文圖斯?」
「我沒想到您這樣的年輕人,竟然還能記得快十五年前的比賽。」加利亞尼向後仰了仰身子,笑容溫暖和煦。
「當然記得。」韓易的嘴角也噙著笑,「點球大戰。舍甫琴科罰進了最後一個。」
「最後一個,對。」加利亞尼點點頭,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弧線,仿佛在重現那個皮球飛向球門左下角的軌跡,「布馮撲對了方向,但還是差了一點。就差那麼一點。」
他豎起拇指和食指,中間留了不到一厘米的縫隙。
「那個晚上,我哭了,因為那是當時的米蘭,近十年以來,獲得的第一個歐洲冠軍。」
加利亞尼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不好意思的神色。在義大利,一個男人因為足球而哭泣,不需要解釋,不需要辯護。
「我很希望那天晚上我也哭了。」韓易聳聳肩,開了個玩笑,「但我那會兒還太小了,既不是米蘭的球迷,也不懂得足球的意義。」
「韓先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關注我們的呢?」加利亞尼雙手交疊置於膝前,饒有興致地追問道口我們。
不是「米蘭」,不是「這家俱樂部」,而是「我們」。
「離03年的那次冠軍差不了太遠。」韓易抬眼想了想,「我的關注,始於卡卡。」
「啊,卡卡。」
不光是加利亞尼,餐桌上米蘭那一側的所有人,都露出了理所當然的神情。
AC米蘭贏得03年歐洲冠軍杯的時間,是5月28日,而卡卡加盟俱樂部的時間,是8月15日。
自此,米蘭城衰落前的最後一段綠茵傳奇,拉開了序幕。
「你還記得當年我們買下卡卡,花了多少錢嗎,韓先生?」
「當然記得。」韓易回答得很快,也很篤定,「850萬歐元。」
「沒錯,您的記憶力真是令人驚嘆。」
加利亞尼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又緩緩收攏成拳頭,仿佛在握住一段早已逝去的時光。
「八百五十萬。放到今天的轉會市場裡,這個數字甚至不夠買一個替補右後衛。但在那個年代,它為我們買來了一個————」
加利亞尼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選擇了一個質樸但絕對真實的表達。
「一個奇蹟。」
「2007年。」韓易應道。
「是的,能夠親眼見證卡卡在2007年的輝煌,是我的榮幸,而且我認為,這也很可能也是全世界的榮幸。」話及此處,加利亞尼輕舒了口氣。
「這一點是確鑿無疑的。」韓易表示贊同。
「那你應該知道,韓先生。」加利亞尼語速平緩了下來,聲音也比之前低了一個調,「把這家俱樂部交出去,對貝盧斯科尼先生來說意味著什麼。」
主桌上的空氣忽然變得很安靜,幾乎所有人都將餐具擱在一旁,望向加利亞尼。
好巧不巧,他的身後,正掛著一張荷蘭三劍客的球場合照。
「三十一年。」加利亞尼左手伸出三根手指,又用右手伸出另外一根,「五座冠軍聯賽獎盃,八次聯賽冠軍。他不是在賣一個資產,韓先生。他是在把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託付給另一個人。」
「我理解。」韓易笑了笑,「您也是。」
「我也是。」
加利亞尼給出了肯定的答覆,他拿起面前的酒杯,沒有喝,只是輕輕轉了兩圈,然後放下。
「這也是為什麼————我們現在正在討論的這件事情,必須被嚴肅且正確地處理。」
「任何違規操作,都會造成難以估量的風險,對你們、對我們,也對整個俱樂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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