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正確的處理方式(中)
第676章 正確的處理方式(中)
「我想,這應該就是您要求我飛來米蘭,當面溝通的原因了吧。」
韓易左手的食指、中指和大拇指合於一處,輕輕摩挲著,對加利亞尼的說法並不感到意外。
「無奈之舉,韓先生,您知道我們目前的處境。」
韓易點了點頭。
他當然知道,在座的每一個人都知道。
2015年春天,第一縷風聲從亞平寧半島東面吹來。
《羅馬體育報》用不到三百字的篇幅提到,一位來自中國的神秘買家正在打聽AC米蘭的價碼。
沒有名字,沒有背景,沒有任何可供追溯的線索。只是一個模糊的方向一東方。同一時期,泰國富商Mr. Bee號稱要以五億歐元收購百分之四十八的股份,結果半年後悄無聲息地消失了。米蘭城對這類傳聞早已習以為常,聖西羅球場內外穿梭著太多的中間人、掮客和滿嘴跑火車的資本代理人,多一個少一個,沒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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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次不同。
2016年4月,《足球市場》放出消息:貝盧斯科尼正在與中國投資者就出售AC米蘭百分之百股權進行正式談判。估值6.5到7億歐元之間。報導措辭審慎,稱買家「姓李或姓何」。
金融圈開始猜測,是百度的李彥宏,還是美的的何享健?那些能讓普通人在搜尋引擎里搜到名字的中國超級富豪,被一一拿出來比對。
答案揭曉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李彥宏,不是何享健。
是李勇鴻。
沒有人聽過這個名字。
一個月前,他剛在ZJ省HZ市長興經濟開發區註冊了一家叫「中歐體育投資管理」的公司。註冊資本並不驚人,辦公地址也不在BJ國貿或上海陸家嘴那些鑲著大理石的寫字樓里,而是在湖州長興,一個以鉛蓄電池產業聞名的縣級市。全世界的體育記者打開中國地圖,試圖在密密麻麻的城市名中找到這個地方。
2016年8月5日,雙方正式簽署收購協議。
中歐體育收購AC米蘭99.3%的股權。收購總價7.4億歐元。其中股權價格5.2億,另含2.2億歐元的俱樂部債務。中歐體育需要先付一億歐元定金,簽約當天到帳1500萬,三十五天內補齊剩餘8500
萬,定金不可退還,而交割日則是定在了2016年的11月23日。
首筆款項1500萬歐元於簽約當天打進了菲寧韋斯特,即FinInvest的帳戶,九月,餘下的8500
萬如約到帳。至此,第一筆1億歐元的定金全部到位。
這是整筆交易中唯一順利的環節。
九月二十一日,彭博社的一篇報導忽然像炸彈一樣被投進了交易池裡。知情人士稱,李勇鴻所領導的中資財團在談判過程中提供了虛假的銀行文件。中歐體育和菲寧維斯特幾平同時發表聲明否認,財務顧問公司也緊急出面滅火。
當時,人們都以為這是一則無中生有的假消息,畢竟那幾年,中國資本在海外呼風喚雨,比中東的石油美元勢頭更盛,鮮少有人相信中國的生意人有拿不出錢來的時候。
可沒想到,十一月,所有人等來的,卻是第一張多米諾骨牌的倒塌。
原定十一月二十三日的交割日,無法如期履約了。
不是因為李勇鴻不想付錢—至少表面上不是。
是因為他付不出去。
2016年下半年,BJ連續發出了多道針對中資出海的管控禁令。外管局收緊了企業境外投資的審批通道,銀行對大額跨境轉帳的審核周期從幾天變成了幾周,再變成幾個月。與此同時,中國股市經歷了連續下跌,李勇鴻的資金鍊驟然繃緊。更糟糕的是,鑑於以上種種因素,海峽匯富,那支帶著國資背景的產業基金,中歐體育最重要的彈藥庫,開始動搖了。
交割日推遲至12月13日。
這是來自李勇鴻的第一次延期請求,手握一億歐元現金,暫時不太著急的AC米蘭選擇了同意。
可12月13日來了又走了,錢卻依然沒有到。
為了保住交易————確切地說,是為了保住前面那一億歐元不可退還的定金,李勇鴻在平安夜前夕支付了第二筆一億歐元。這筆資金的來路比第一筆更加曲折,據報導,它來自一家註冊於英屬維京群島的公司「威陽國際控股有限公司」的借款,金額8.3億港幣,折合約1億歐元。同月,李勇鴻在盧森堡成立了一家新公司,羅森內里體育投資公司,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繞開中國的外匯管制。
買賣雙方協商之後,交割日再次推遲,這一次推到了2017年3月3日。
聖誕節那天,李勇鴻罕見地發表了公開聲明。他對未能短期內完成交割深表遺憾,但聲稱有信心在明年三月通過審批。1月6日,他在接受採訪時更進一步,說公司資金已完全到位,計劃三月份召開新聞發布會公布未來戰略。
「你們跟李先生目前確定的最後交割日是3月3日,這意味著,你們至少都要等到3月4日,才能與我們在明面上展開接觸。當然,考慮到商業世界的觀瞻,這件事最早也只能在三月中旬左右透露。」韓易推演道。
「沒錯。」加利亞尼點了點頭,答道。
「而我們都知道,哪怕到3月3日,李先生也是拿不出來錢的。」
韓易語氣輕快,像是電視台的天氣預報員。
明天多雲,後天有雨,3月3日,不會有錢。
加利亞尼沒有說話。
他既不想為李勇鴻開脫,也不想當眾承認這一點。承認,就等於向坐在對面的這個年輕人交出底牌,等於告訴他:我們已經被逼到牆角了,你可以開價了。
但韓易顯然沒有打算把這個話題輕輕揭過。
「加利亞尼先生,作為競爭報價方,我有兩個優勢。」
「第一,我是一個中國人。這意味著,我知道一些在米蘭城的你們,不知道的秘密。」
「什麼秘密?」加利亞尼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坐直了一些。
韓易沒有急著回答。他把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視線從加利亞尼臉上移開,投在了自己面前的餐盤上。
他給了這個停頓足夠的時間去生長,去發酵,讓對面兩個義大利人自己去猜,去揣摩。
然後他才開口。
「接下來我要說的話,你們可以當我是拿到了可靠情報的知情者,也大可以當我純粹是在詆毀競爭對手。我不打算在這一點上說服你們。」
他的視線重新回到加利亞尼臉上,帶著一種坦然的笑意。
「但是時間能夠證明,我掌握的信息究竟有多準確。」
韓易收起中指,只留下一根食指,語速平緩,卻擲地有聲。
「3月3日交割日之前,李先生會再次要求延期。他會發布一份聲明,說是因為交易完成的條件和手續複雜,所以需要再延一次。」
「我相信,對於這件事發生的概率,你們早就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加利亞尼依然沒有開口,但他的嘴角往下壓了壓,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觀察就不會注意到。
「但這還不是最壞的一環。」
韓易的食指沒有放下。
「接下來,哪怕你們勉強同意再次延期,到了第三個最終交割日,你們會發現,曾經站在李先生背後,真正有資金實力的那些企業和個人,已經一個又一個,全部退出了。」
話及此處,他加重了語氣。
「我說的是海峽創富。金沙江創投的伍先生。還有做太陽能生意的鄭先生。」
韓易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報出來,每個名字之間留了一拍的間隔,像是在往天平上一顆一顆地加砝碼。
「那些曾經出現在財團名單上的名字,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了。外匯管制是壓垮他們的最後一根稻草,但真正讓他們離開的,是對李勇鴻本人的不信任。」
加利亞尼與貝韋里尼對視了一眼。
如果說海峽創富是大多數人都知道的幕後金主一義大利的財經媒體已經連篇累牘地報導了好幾個月一那麼金沙江創投的伍伸俊,和做太陽能生意的鄭建明,就不太為人所熟知了。前者是矽谷與中國之間的橋樑型投資人,後者則長期隱匿在光伏產業鏈的深處,幾乎從不出現在公眾視野之中。他們的名字沒有被任何一家義大利媒體點過,甚至在中國國內的報導中也只是一閃而過的配角。
韓易能輕車熟路地點出他們的名字,並且無比篤定地講出他們退出這件事——
如果他不是在虛張聲勢,那就一定是掌握了什麼內幕消息。
「韓先生————這是你的猜測,」加利亞尼終於開口了,聲音比之前低了半度,「還是你切實掌握的證據?」
這個問題本身就已經是一種鬆動。
韓易心裡很清楚,當談判對手開始追問你信息的來源,而不是質疑信息的內容,說明他已經在某種程度上相信了你。
「我還是那個態度,加利亞尼先生。」韓易攤開雙手,笑吟吟地說道,「你們可以當我是拿到了可靠情報的知情者,也大可以當我純粹是在詆毀競爭對手。我不打算在這一點上說服你們。」
他沒有給出答案。
擾亂談判對手心神的最佳方式,不是告訴他一個確鑿無疑的壞消息,因為那反而會讓人冷靜下來,著手應對。真正有效的做法,是讓他被各種不確定的信息裹挾,被吊在半空中,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來。你給他看了一部分真相,又藏起另一部分。他想相信你,但不敢全信。想否定你,又否定不了。這種狀態,比任何壞消息都更具殺傷力。
加利亞尼再度陷入沉默。
可韓易卻沒有等他消化完。
「而且,我還沒說到最壞的那一環呢。」
「最壞的那一環,是等義大利和中國的媒體把延期的拉鋸戰公之於眾,炒得沸沸揚揚的時候————」
韓易的食指在空中輕輕畫了個圈。
「中國的央行,會直接站出來,對李先生以及以他為代表的各樁海外足球俱樂部收購案,提出明確的,公開的批評。」
「到那個時候————」
韓易的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
「再多的承諾,再多的擔保,也不可能挽回這個註定失敗的交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