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江北


  江北這名字乍一聽在北方,實際上是實實在在的南方城市。

  林澗媽媽隨軍,跟著林鎮南在這住了五個年頭了。

  江北經歷過長毛作亂、清室王朝逃竄,軍閥大混戰之後,依然保留了很多老宅子。

  城郊西街屬於老城區,街陌交錯,兩邊的老宅錯落有致,這片老宅後來被重新修繕過,之後作為軍區大院使用。

  夜裡時分,一輛悍馬車停在了門衛處,有站崗的警衛員立刻上前詢問:「什麼人?外來車輛不得入內。」

  那輛車子緩緩降下一半車窗,黑色帽檐下,露出司機半張稜角分明的臉,隱約可見下巴處微微長出的胡茬。

  警衛員認出了來人,抬手「啪」的敬了個禮。

  「您稍等,馬上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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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澗微微頷首之後,轟了一腳油,車子長驅直入,沒多久在一個院子前停了車。

  這座院子是個四方寬大的院落,門口一片竹林在月光下隨風婆娑,踏進院門,迎面是一座磚砌的照壁牆,倒也沒有多大,剛好擋住了來人的視線。

  林澗還沒繞過照壁,二樓就亮起了燈。

  倪瑞雪聽見車聲,連個外套都顧不上披,就直奔了出來,看見兒子那一刻,眼睛瞬間紅了。

  「大林……」

  剛喊了個名字,倪瑞雪就說不出話了,兒子是個犟種,自從妹妹那件事之後,三年都沒回過家。

  她將頭偏過一側,偷偷抹了把眼角,才上前仔仔細細的看了一圈林澗,兒子變黑了,倒是看著沉穩了不少。

  「這次回來就不走了吧?」

  「媽,天氣涼了,咱先回屋再說。」林澗攬住媽媽的肩膀,將她先帶回了屋裡。

  林鎮南一身軍裝常服,端坐在客廳沙發上,短短的寸頭上冒出了不少白髮,正在看軍事頻道的新聞,鼻子裡微不可察地「哼」了聲。

  「還知道回來,我當你忘了還有人生有人養呢?」

  倪瑞雪剜了丈夫一眼:「兒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收收你的官架子,再說就給我滾去部隊睡硬板床去。」

  老婆一發話,林鎮南噓了聲。

  他母親去得早,自己常年在部隊不回家,倪瑞雪一個人又要照顧老的,又要照顧小的,還要忙公司的事情,跟著她沒少吃苦。

  林澗不自在的喊了聲:「爸,我回來了。」

  林鎮南點點頭,自顧自看起了電視,父子倆就像是陌生人一樣,一時相對無言。

  倪瑞雪扔下父子倆去了廚房,砂鍋里正煨著銀耳雪梨湯,蓋子被熱氣頂得砰砰響。

  兒子體質燥熱,一到秋天就容易上火,以前這個季節,林澗在家的時候,倪瑞雪總要煲些雪梨湯給他去燥。

  她熄了火,盛了兩碗放進黑金錯黑的托盤裡,端了出來。

  見兒子和丈夫一人一邊坐在沙發兩側,差點笑出聲:「我說你們父子倆都是犟種,兒子和老爸哪有隔夜仇的,大林快跟你爸說兩句軟話。」

  林澗接過母親拿過來的湯,用調羹舀了口,迫不及待的送進了嘴,一下燙得舌尖都麻了,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

  「毛躁,從小到大做事不考慮後果。」林鎮南可是找到由頭了,又將話題引到了林澗退役的事情上,「當初一意孤行要退役,去幹什麼勞什子救援,有什麼前途,你看看你現在和無業游民有什麼區別?」

  林澗也來了氣,當下就頂了回去:「收起你那一套專制獨裁,什麼叫有前途,三百六十行還分什麼高低貴賤,不都得有人干?」

  「我看您是在上面呆久了,不知人間疾苦。」

  這話著實說得有點重了,林澗又嘴快,倪瑞雪想打斷都來不及,林鎮南將碗「啪」的摔在桌子上,起身上了樓。

  倪瑞雪拍了把兒子:「你怎麼跟你爸說話的,他落下的一身病,不都是早年間抗洪救災留下的。」

  林澗自知說錯了話。

  他刨了刨頭髮,一臉懊悔,他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從小到大,父子倆一見面就跟那炮仗一樣,一點就炸。

  「算了。」倪瑞雪嘆了口氣,父子兩這樣她都習以為常了。

  「你在外面有沒有交女朋友?也不小了,該考慮結婚的事情了。」

  林澗沉默不語,妹妹的事沒了結,他哪有心情找對象:「媽,你知道的,棠棠的事兒……」

  「大林,這事都過去了,再說我也從來沒怪過你。」

  可林澗過不去,妹妹林棠是因為他丟的,他紅著眼眶:「媽,也許這回可以了,我想再試試。」

  說起丟失了三年的女兒,倪瑞雪也紅了眼。

  「媽,我答應你,如果這次還找不到,我就回家,到時聽你安排,找個工作,結婚生子。」

  倪瑞雪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她也希望女兒能有個消息,最起碼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可是這麼多年……

  自己嘴上勸別人想開點,實際上夜夜難免,很多次夢見女兒在夢裡喊媽媽,醒來都是一臉淚。

  緩了緩,倪瑞雪才問兒子:「你這麼說,是有什麼消息了嗎?」

  林家也不是沒有動用過關係,女兒就跟人間蒸發了一樣,重金懸賞沒用,私家偵探,能用的辦法都用了。

  林澗腦子裡想起了那個瘋女人,如果六門再加上她,他相信一定能有個結果。

  「嗯,算是找到了比較厲害的人。」林澗說完,兩口喝完了銀耳湯,又問:「媽,還有嗎?再來一碗。」

  一家人在一起,兒子還能撒嬌討飯吃,就是她作為母親平最大的幸福,倪瑞雪笑了起來。

  「大晚上喝多了也不好。」她推著兒子回房去睡覺,「好了,你也累了一天了,先休息吧。」

  林澗順著媽媽的推力,順勢回了屋。

  他的房間一切都沒有變,就像三年前一樣。

  床單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床邊放著一個木質相框,是他和妹妹的合照,照片上妹妹摟著他的脖子,笑得清甜可愛。

  書桌上有個日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他的軍隊生活,還有一些從軍事雜誌上剪下來的資料。

  後面牆上掛著一把仿真步槍,槍身擦得一塵不染。

  林澗倒了杯酒,慢慢翻看書桌上的相冊,戰友們在訓練場揮汗如雨的,他和戰友野外拉練的,還有他們任務凱旋的合影。

  *

  這一覺齊福睡得無比的踏實,沒有黑霧,沒有人傀,一覺醒來都下午了。

  他打開手機一看,果然賞金到帳了。

  齊福麻溜的換好衣服,開著他那輛五菱宏光直奔銀行,取了現金後,又去水果店拎了一籃子水果,這才去了醫院。

  進病房的時候,阿瑤正在給喜婆婆剪指甲,陽光從窗外照了進來,剛好灑在兩人身上,畫面過分溫馨。

  齊福不忍心打擾,站在病房門口發愣。

  「小伙子,你來看人啊?」隔壁床的病人問他。

  阿瑤回頭,見是齊福,猜想著是他來送錢了。

  喜婆婆見到齊福倒是格外高興,指揮阿瑤給他搬個凳子:「上次你走得匆忙,這回快坐下說話吧。」

  齊福應聲坐下:「婆婆,你明天就要手術了,別緊張啊,現在醫療發達,這就是個常規小手術,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裡。」

  齊福嘴上跟喜婆婆聊著,眼睛卻時不時盯著阿瑤的頭髮,到底怎麼才能拿到手呢?

  正發愁呢,阿瑤彎腰過來給喜婆婆捏腿,一頭烏黑亮麗的頭髮散落在肩頭,那頭髮離齊福就只有一寸之遙,剛好有根脫落的頭髮粘在她的毛衫上。

  齊福咽了咽口水,悄悄的伸出了手。

  「找到了,找到了!」」隔壁床的病人大喊:「城南滅門案那一家的屍體找到了。」

  齊福嚇得手一抖,那根頭髮也沒拿到手。

  「警方出通告了,說是屍體是在雲嶺山上找到的,找到的時候被動物啃得就剩下骨頭了。」隔壁病人哀呼,「作孽哦,好好的一家三口。」

  另一個病人也搭話:「到底是哪個殺千刀的乾的,這得是多大仇,人死了都不放過,還把屍體扔上山,讓野獸啃了個稀巴爛。」

  「就是,就是,阿彌陀佛,但願早日找到兇手。」

  齊福和阿瑤對視一眼,兩人默契得什麼都沒說。

  見齊福也在這待了半小時了,阿瑤示意他出去說話,齊福心領神會,站起來跟喜婆婆道別:「婆婆我先走了,等你手術完再來看你。」

  阿瑤趁機趕快說:「婆婆,我去送送人。」

  兩人出了病房,齊福說:「現金在車上呢,你跟我下去拿一趟吧。」

  兩人下樓後,齊福從車裡拿了十六疊紅票子,遞給阿瑤:「說好了二八分,你點點?」

  阿瑤接過錢,看了眼齊福,並沒有點點的意思,臨走前沒忍住,回頭問齊福:「那李文找到了嗎?」

  「沒有,六門的人去他家裡試探問過了,他家人只一味的哭,聽張宴的意思,根本不知道後頭的那些怪事。」

  「付小姐安排人將遺骨交給了警方,又派張宴為老趙頭召魂,她自己有事先回了槐安。」

  阿瑤默默的聽齊福講這些,只覺得恍如隔世,她沒在問別的,拿了錢就準備上樓。

  齊福見她興致缺缺,忽然又說:「對了,過幾天六門開祠堂,我打算現在開車就回去了。」

  阿瑤淡淡的回:「哦,回去看看家裡人也好。」

  齊福說這話,其實有試探的意思,都說雙胞胎會有心靈感應,他不知道阿瑤和付瓊之間有沒有感應到什麼,看她一臉平靜,倒不好再說什麼了。

  槐水是個鎮子,在關中以西,跟洛南市隔了一座雲嶺。

  齊福開車上了路,中途又去加油站加滿了油,不久就上了高速。

  不知道穿過多少個隧道,終於翻過了雲嶺,到了臨北市,從臨北到槐水鎮,一路全是山路。

  南北氣候差異大,雲嶺北邊正是紅楓向晚的時候,一路風景宜人。

  過了一個小時,齊福的車終於停下。

  他又換了擺渡船,向著江對岸而去。

  槐水鎮俯臨嘉陵江源頭,對岸的景色一覽無餘。

  夜裡,一群古建築陷在一片朦朧之中,占地面積非常的大,細看由很多宅子組成,幾乎占據了鎮上三分之一的面積。

  開祠堂是六門的大日子,每到這時候,就會修繕屋舍、粉刷牆宇、打掃內外、種植花草。

  臨水而建的房子還需要打木樁,牢固地基。

  白日裡炊煙裊裊,夜晚燈火通明,進進出出的工人夜裡依然忙碌著,原本寂靜的夜晚,變得熱鬧非凡。

  齊福小時候最喜歡開祠堂了。

  因為這時候,六門會特意請幾位大廚做飯,各家全聚在一起吃飯,小孩子就喜歡湊這種熱鬧。

  齊福剛進自家宅子,還沒和爺爺齊海說上幾句話,就有人來傳話,說是付老爺請他過去一趟。

  這倒是千古奇事。

  齊家一脈,這一代是齊銘一門管事,齊銘喊齊海叔叔,雖說沒出五福,也不算親堂兄弟,齊福又沒有天賦,在齊家更是沒有存在感,付生怎麼會找他?

  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齊福,暈暈乎乎被請去了付家。

  繞過一個長長走廊後,從西側上了二樓,進了書房後,付生正在寫毛筆字。

  九十二歲高齡的他滿頭黑髮,看起來精神抖擻,跟自家老爺子一比,年輕了不下二十歲。

  「付爺爺,您找我有事?」

  齊福微微勾著腰,說話有些拘謹。

  「齊海的孫子,齊福是吧?」付生手中並未停下,牙管狼毫在筆硯里舔了墨汁,等到最後一筆落成才說,「聽瓊兒說這次走陰你也去了?」

  齊福心裡暗喜,看來這一趟還真揚了名,都傳到了付生耳朵里。

  他如實回答:「嗯,就是剛好碰上了。」

  「坐下說話,別拘謹。」付生撂下了毛筆,轉過書桌給齊福倒了杯茶,「瓊兒還說你帶了個的姑娘,那姑娘拳腳功夫厲害,也是個撈陰門的。」

  這一問齊福更納悶了,付生突然關心起一個旁人,他平日也不像個八卦的人呀。

  思索了下,齊福又回:「是,那姑娘叫阿瑤,靠鼻子尋屍,神奇的是她能聞到屍體的味道,還能千里追蹤。」

  付生端著茶碗的手一頓,面上卻不動聲色。

  「這世界廣袤神秘,存在很多特殊的物體,但人類沒有對應的感知器官,所以就對這些特殊的東西一無所知,甚至篤定他們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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