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早餐
「但有的人,天生異於常人,能感知到我們常規認知以外的東西,也不足為奇。」
齊福連連點頭,「付爺爺您說得對。就像烏鴉其實是五彩斑斕的黑色,人類看不到紫外線、紅外線一樣。」
往近了說,六門不就是現成的例子嘛,替趙老頭召魂的時候,他就進入了一個奇怪的世界,那裡沒有溫度,太陽像個大燈泡似的,那些人也不是現實世界裡有的。
「讓你陪我一個老頭子聊這些,很無聊吧?」付生喝完了手中茶,笑著說:「有空帶你這位朋友來家裡玩。」
齊福剛離開書房,付瓊就進了書房。
「爺爺,開祠堂的事情準備得差不多了,我抽空來看看你。」
「你是我親手帶大的,辦事我放心。」老爺子擺了擺手,轉了話題,「聽齊福說,你們這次蠻兇險的,你這丫頭怎麼也不跟我說說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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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瓊黛眉微蹙:「齊福怎麼會來找您?」
「這不,他剛走你就來了。」
付瓊思忖了下,還是如實說:「爺爺,出了人傀。」
「人傀?」付生吃了一驚,「好端端的,太平盛世怎麼會出這東西?」
「這個我還沒查清楚,更奇怪的是,有人會使羅浮夢。」
張家的羅浮夢失傳已久,付瓊之前翻閱六門典籍的時候剛好看到過,當時就覺得郝傑一家死法有點像。
起初她只是懷疑,經過白雪口述,她百分百確定就是了。
付生眸光一凜:「你確定沒弄錯,是羅浮夢?張家這門手藝早就失傳了,這世上怎麼可能有人會?」
付瓊從進門就站在書桌前,她悄悄觀察爺爺的神色,果然,就連他都驚到了。
頓了下,她回答得很肯定:「我確定就是羅浮夢。人傀的事倒是好處理,發現一個處理一個,就是這羅浮夢……」
付生沉默著沒接話,陷入了沉思。
孫女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工具沒有好壞之分,關鍵看誰用,看怎麼用。
百年前羅浮夢大多用於安魂,給那些死後還有牽絆,不願離去的新魂用。
後來張家出了個敗類,害了不少人,當時的家主一拍板就禁了。
再之後就失傳了。
「爺爺!」付瓊打斷了付生的回憶,「這件事我會繼續查,有什麼消息我再跟您說。」
「對了,白家的白穆可能和這件事有關係。」
付瓊有些懊惱:「都怪我大意了,讓他給跑了,不然順著他往下查,或許是個突破口。」
付生見孫女自責,忍不住出聲安慰:「慢慢來,別給自己太大壓力,總有一天會查明白的。」
「嗯。」付瓊點點頭。
時間也不早了,她正打算回去呢,付生叫住了她。
「聽說你這次走陰遇到個同行,還是個小姑娘,女的幹這行少見啊。」
付瓊乾脆又坐下了。
「您是說那個阿瑤啊?」她神色明顯高興起來,「她武功不錯,嗅覺靈敏,對了,還有雙金色的眼睛。」
「你很喜歡她嗎?」
「喜歡,她這人挺有意思的,在山上的時候,她……」
付瓊一口氣說了她們相識幾天的事,抬頭時,發現付生又走了神。
*
齊福出了付家後,從東向西,沿著青石板一路往回走,過了風雨橋,拐了兩道街終於進了自家宅子。
六門的宅子依古而建,用的是木料和青磚,廊柱森然,樓閣庭宇。
屋頂最高處橫著一條正脊,四條垂脊從正脊兩端延伸四散,正脊兩端是鴟吻獸,四條垂脊上蹲著五隻小獸。
這種規制,古代一般都是皇家使用,現代人基本不會做這種頂,實在是造價有些高。
齊福懵懵懂懂的去,又恍恍惚惚的回。
自家老爺子抽著水煙正在客廳等他,見他回來,立刻問:「付老頭找你什麼事呀,你前腳進門他後腳就派人來喊你。」
「沒什麼重要的事,就問我這次走陰的事。」齊福坐去旁邊的椅子上,「也許是這次事情比較特殊吧。」
「沒要緊事,等不到明天吃早飯問?這老東西怕是老糊塗了吧。」齊海吧嗒吧嗒抽了幾口水煙,又說,「不早了,你洗洗去睡吧。」
齊福洗完了澡,躺回床上,怎麼想都覺得有點奇怪。
付生怎麼會喊一個外人來六門玩?
轉念一想,或許老人家年紀大了,好奇一個平常人有尋屍天賦呢?
這麼想著想著,齊福睡了過去。
一大早,他被幹活的工人吵醒了,六門宅子用了大量的木材,每到開祠堂前,都會找人統一塗一次防蟲的塗料。
工人們來的早,就為了蹭六門一頓豪華早飯吃。
齊福骨碌碌爬起來去洗漱,去晚了怕是要挨罵。
六門一切講究規制,規矩繁複眾多,就拿開祠堂這事來說,提前半個月就要合火。
合火的意思是,六家聚在一起吃飯,寓意紅紅火火。
百十號人吃飯,跟吃席一樣,吃飯前還得先焚香告祖,長輩動了筷子,晚輩才能動。
齊福不敢想,去晚了會是何等景象,被那麼些人行注目禮,他受不起,搞不好還會被訓。
等他出門的時候,跟自家老爺子撞了個滿懷,齊海一臉奸笑:「讓你小子睡懶覺,趕不上了吧?」
齊福怒了:「爺爺你怎麼不喊我,你倚老賣老去晚了沒人說,我可是要被訓的。」
老爺子拿水煙杆子敲了一下齊福的頭:「誰說我沒喊你,我去屋裡喊你的時候,你小子睡得跟豬一樣,卷了被子壓根不理我,活該!」
「好,我活該。」齊福說著話,一溜風的衝出了齊家。
等他到的時候,人已經七七八八來的差不多了,就剩下兩桌還有空位,一桌是齊銘那邊,一桌是他討厭的張暉那桌。
齊福正猶豫呢,就聽張暉說:「喲,這不是齊老闆嗎?來得這麼晚,是想壓軸?」
張宴喊他:「快過來坐吧,一會付大爺真來了。」
齊福看張宴在,轉過去坐到了他旁邊,剛一落座付生就到了,他走去一個大香爐前,準備點香。
六門眾人立刻按照輩分一字排開,齊齊的站在他身後,付生請了三支香,注視著委蛇神像,嘴裡開始念念有詞。
歲次甲辰,暮秋吉日。
六門子弟付生攜六門眾人,謹以清香素果之儀,昭告於祖宗神位前:
六門立世,術承天道。
濟世安民,德配陰陽。
今六門子弟恪守祖訓,持身正道,不敢有違。
話音落下,眾人齊齊叩首作揖。
付生又念念有詞:
三柱清香通祖慧,願祖宗庇佑門人,術法精進,不墮邪徑。
眾人又是齊齊三叩首。
一起說道:六門子弟,永記祖德,若違此誓,天地共鑒。
帶著眾人一番焚香叩首之後,付生率先坐回主桌,他笑著說:「家宴已備妥,各位動筷子吧。」
付生動了一筷子,眾人才開始拿起筷子,各桌菜色都一樣。
小菜是八寶醬菜、揚州醬瓜、糖醋嫩薑、梅乾菜四樣,用掐絲琺瑯的小碟裝盤;涼菜是醉雞絲、五香熏魚兩樣,碟子用的鈞窯紅釉;熱菜是火腿煨冬筍、彩椒牛肉粒,碟子用的是龍泉青瓷。
粥品有兩樣,黃芪當歸粥、碧粳米粥,都配了瓷盅;面點有三樣,芝麻燒餅、千層糕、銀絲卷,一律用的竹籠。
齊福在外面糙慣了,一時有點不適應。
他抬頭往付瓊那一桌看,付昀夾了塊棗泥山藥糕給老婆,趙春梅笑著伸碗接下,一家人看起來溫馨和諧。
齊福一直覺得阿瑤像個熟人。
他這幾年鮮少回家,趙春梅在六門又深居簡出的,她對這位嬸嬸印象沒多少,此刻看見她這張臉,齊福腦子裡斷掉的弦終於搭上了。
阿瑤和她的眉眼有七八分像。
付瓊?阿瑤?
合在一起是瓊瑤,「投之以木瓜,報之以瓊瑤」,這不就是定情詩?
齊福的筷子吧嗒一聲掉了,尋屍,長相,名字都對上了,巧合多了那就不叫巧合了。
「沒規矩,跟著走了趟陰,就不知道太陽從哪邊升起了?」張暉可算找到機會了,夾槍帶棒的開始奚落起齊福。
「吃飯也堵不上你的臭嘴。」齊福將筷子重新放好,索性也不吃飯了,反嘴就懟了回去,「這話我咋聽著這麼酸呢,你想去走陰,也得有人帶啊。」
張暉氣得面色鐵青,這話猶如戳到了肺管子,城南滅門案就是他先接觸的,入了魂,因為學藝不精被反噬了,到現在五感還沒好齊全,吃飯跟嚼蠟似的。
他大罵:「齊福你個廢物,你敢笑話我。」
「行了,都少說兩句吧?」張宴適時出來打圓場。
一頓飯吃得不歡而散。
齊福下了桌並沒有走,見張宴要去找付瓊,他厚著臉皮跟了上去。
不遠處的走廊楚,有個人正站著跟付瓊說話,那人手裡拿了ipad,一張一張劃著名照片給她看。
付瓊微微側頭,正仔仔細細的看著照片,偶爾伸手往回翻幾下,漸漸黛眉蹙了起來。
她停頓了下對那人說:「預算我再加你三成,名單加幾個人,把宴席改到風雨橋的街道上。」
那人喜笑顏開,立刻拿筆記錄起來。
等齊福兩人繞過長長的走廊,走上近前,付瓊又說:「我建議你搭遮陽棚,一是有位重要的客人剛做了醫美,不能曬太陽,二是萬一下雨也有保障。」
「當天的宴會布置,禁止用紫色,早宴不設整禽,全席不用苦瓜。」
齊福側耳聽了下,心裡疑惑。
他問旁邊的張宴:「避諱紫色我知道,那是因為老祖宗穿紫衣,但這不吃整隻雞,不用苦瓜有什麼講究嗎?」
「雞是司晨之牲,不吃整雞是為全了勤勉之德的意思,六門祭祖求的是甘不是苦,所以不吃苦瓜。」
齊福聽完只有一個感受,那就是:六門的門主不是人可以當的,不光得博覽群書,還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面面俱到。
何況喜宴只是一部分,接送賓客、安排修繕屋舍、祭祖用的一應東西,全都需要操持。
他就光聽聽,都覺得頭大如斗。
那人記錄完,又問付瓊:「除了這些,還有別需要變動嗎?」
付瓊朝齊福和張宴頷首問候,回過頭繼續說:「走廊及沿途用仿真花布置,以免有人鮮花過敏,最好再備上過敏藥;整個內宅加強一下安保,防止有人偷拍。」
「偷拍?祭祖有什麼好拍的?」
那人說完這話,見付瓊突然沉了臉,就知道自己問了不該問的,連忙轉移話題:「那客人的名單,請柬和坐席還需要調整嗎?」
「坐席調整一下,名單之後重新發給你。」
付瓊接過ipad,往前翻了幾頁,指著那一桌的座位圖說:「李總和霍總最近競爭一個項目,分開坐吧,林局和劉局一向不對付,也別坐一起了。」
齊福伸頭過去看,名單上和座位圖只有姓沒有名,他本以為是些普通客人,乍一聽名字,不是富商,就是領導,怪不得要安排這麼細緻。
付瓊安排完這些,對那人說:「好了,就先這樣子吧。」
張宴見她忙完了,立刻上前提醒。
「張部長正在辦離婚,請柬是不是要去掉攜夫人,還有賈總,請柬改寄他秘書吧,聽說他最近跟外面的花頭打得火熱,保不齊會帶這位來。」
齊福終於知道,付瓊為什麼看重張宴,因為人家長了一顆七竅玲瓏心。
全面,太全面了!
就算再給他十個腦子,他都想不到這些細節。
付瓊輕輕「嗯」了聲,轉身往花廳里走,張宴跟了上去,雜事太多,需要一件件匯報。
齊福也厚著臉皮跟了去,他思來想去,付家他能接觸上的就只有付瓊。
只是這頭髮怎麼才能弄到呢?
為了不那麼做賊心虛,齊福給自己找補:「我跟著學習學習,看看有什麼事能幫忙?」
付瓊側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往花廳走。
她今天穿了個藕色上衣,早上有點涼,批了件同色系的披肩,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披散,齊福瞅準時機伸手捏了根頭髮。
付瓊像是有感應,突然回頭,齊福嚇得手一抖,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