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三年祭


  銅鍋蒸騰的熱氣騰騰。

  阿瑤的目光落在黃巽虎口那道月牙形疤痕上——關於童年的記憶早已模糊,這道疤於她而言,不過是個陌生的印記。

  「姐姐你吃香菜?」付瓊的筷子懸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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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阿瑤漫不經心地應著,將鍋邊的香菜撥得更遠些。

  「聽說瑤瑤現在在做尋屍人?」黃巽突然抬眸,他的聲音裡帶著刻意的訝異,「還是那個大名鼎鼎的墳頭燕。」

  湯鍋的湯底沸騰,清湯翻滾著,吞沒了阿瑤剛下進鍋的肉片。

  「是呀。」似乎覺得不夠辣,她要了勺辣油澆進碗裡,「干久了,倒覺得死人比活人好打交道。」

  她的金色眸子映著跳動的爐火。

  這話純粹有感而發,腐屍不過是潰爛的皮囊,骸骨無非沉默無言,但它都沒有危險,最多就是鼻子受點累,吃不下東西幾天。

  而這世上多的是披著人皮的鬼,湊近沒法看,甚至笑里藏著淬毒的刀。

  剛好有傭人送來了冰鎮酸梅湯,黃巽將冰涼的瓷盞推放在阿瑤面前,又另拿了一碗遞給付瓊。

  付瓊突然靠近黃巽,低聲發問:「三哥這次出門,神神秘秘的,神神秘秘的在找什麼?」

  黃巽停下了筷子解釋:「也沒幹什麼,就是去找些東西,不過還沒湊齊。」

  「什麼東西?」符瓊好奇。

  黃巽斟酌了下,都是六門人,也沒什麼不能說:「集齊溺亡者肺中水、吊死鬼舌尖血、焚屍焦骨灰、割腕者的刀跟血、高墜者接地骨、中毒者喉中管、殉情者眼中淚。」

  「不過有兩樣還沒有湊齊。」

  「可是,這些東西家屬會…?」付瓊疑惑,「再說了,好端端的,要這些東西幹什麼,怪陰損的。」

  「家屬自然不肯給。」黃巽眼角漾開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不過你忘了?鎮宅改運、點穴看墳,可都是黃家的看家本事。」

  葬者,乘生氣也。上佳的風水確實能助長運道,更何況這些橫死之人怨氣深重,要是處理不當,輕則家宅不寧,重則禍延三代。

  付瓊蹙眉:「可要這些物件究竟作何用途?」

  「這個付大爺倒是沒說。」

  黃巽並非不好奇,只是六門規矩森嚴——不該問的不問,不該知道的別知道,這分寸他拿捏得極准。

  銅鍋里的湯汁漸漸見底,黃巽適時遞上餐巾紙。

  付瓊突然問道:「對了姐姐,明日黃祖父三年祭,你要不要去呀?」

  按照規矩,她認祖歸宗的儀式尚未完成,名字也未錄入六門族譜,黃老太爺的三年祭參不參與全憑自願。

  阿瑤心思一轉——黃頌知如今被「保護」起來,倒不如趁此機會見他一面。祭典人多眼雜,正好能與他暗中碰頭,互通消息,順便探探張角究竟掌握了多少底細。

  她眸光微動,應和道:「要去的。」

  飯吃完了,三人出了出了餐廳。

  黃巽作為長孫,三年祭是必選要參加的,這個時間才回家已經算晚了,又在付家吃了晚飯,這會得趕快回家了。

  外面的雪不大,倒是不用打傘。

  「姐姐,我順便要去趟黃家,不如你也一起吧。」付瓊一邊拍肩上的雪粒子,一邊一說,「剛好就當消消食了。」

  暗夜中,雪粒子被風扯著亂舞。

  刺骨的冷意撲面而來。阿瑤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將外套攏得更緊些,仰頭望向晦暗的天色。

  今日已是臘月初三,小雪節氣剛過。

  她忽然想起喜婆婆,原本以為這次就待個三五天,現在卻在這六門之中越陷越深,不知道那間熟悉的小院裡,喜婆婆是否安好,入了冬了她的老寒腿有沒有發作。

  路燈在雪幕中暈開光暈,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黃巽不動聲色地放慢腳步,恰好擋在風口位置。

  這個細微的舉動讓阿瑤微微一怔,她垂下眼睫掩去複雜的神色。六門中人個個深不可測,這份體貼究竟有幾分真心?

  路三人出了付家,往北走了一段,拐過了一道彎,便到了黃宅院家。

  雖然是夜裡,黃家卻依舊燈火通明。

  門前少說停了十幾輛車子,人影匆匆,進進出出。

  繞過影壁,倒坐房前堆滿了各式各樣的紙紮——歇山重檐的中式屋舍、現代風格的獨棟別墅、限量款豪車、法舟銀橋,甚至還有幾對栩栩如生的金童玉女。

  和市面上那些粗製濫造的紙貨不同,這些扎得太精細了,幾乎可以以假亂真。

  阿瑤腳步一頓,下意識地僵在原地。

  「你小時候就怕這些,死活不肯去白家玩,」黃巽恰好走到她身後,伸手輕輕拖了下她的胳膊,差點笑出聲,「怎麼長大了還是這樣?」

  阿瑤心裡翻了個大白眼,這人怎麼就上手了。

  黃家的格局跟付家相似,進門需要穿過過廳,之後才算真正踏入後宅。

  一路上,不少人駐足行禮,付瓊和黃巽皆是頷首回應。

  一直走到最裡間,正中的正房布置成了靈堂。素白的麻布帳子高懸正中,下方是一座兩米高的紙紮牌樓,牌樓通體裹著銀箔,飛檐上棲著白紙鶴,上面寫著「駕鶴西去」四個大字。

  一對白蠟幽幽燃著,兩側的紙紮童男童女垂手而立,素衣的褶皺竟然繡有花紋,風過時衣擺沙沙作響。

  這陣仗著實讓阿瑤吃了一驚,她以往見過的靈堂,不過就是擺張遺照,設個香爐罷了。

  「這也太講究了……」她低聲喃喃。

  黃巽摸了摸鼻子,解釋道:「六門傳承守舊,沿襲了古代的殯葬規矩,從頭七到滿七,共七次祭祀,再加上百天、周年、三周年,正好是十祭。」

  「有什麼說法嗎?」阿瑤問。

  「還真有。」黃巽繼續解釋,「傳說中,陰司有「十殿閻羅」,其實剛好對應這十個節點,與其說是祭奠已死之人,不如說是孝敬這十位閻羅。」

  阿瑤一邊聽著,目光已經在靈堂掃了一圈——沒見著到黃頌知。

  按照黃巽的活法,三年祭是大祭,黃頌雖然不是六門中人了,但他畢竟是黃老太爺的小兒子,缺席實在不合情理。

  她正琢磨著怎麼開口詢問,忽然見外面走進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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