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我來送他一程
「為什麼是我?」阿瑤皺眉問。
齊福壓低聲音解釋:「本來該是付小姐主持淨禮,現在你回付家了,按輩分是該由你來。」
「要不我來吧?」付瓊輕聲問。
「謝謝你!」阿瑤低聲說,讓她為這麼人做這些,情感上她確實有些難以接受。
付瓊搖搖頭:「不用,他也算是長輩,悉心教導我一場,就當送他最後一程。」
轉眼間,眾人齊齊換上了素白麻衣,付瓊走去銅盆前淨手,她的動作一絲不苟,神情專注而肅穆。
祠堂內白燭搖曳,青煙在樑柱間纏繞裊裊升起。
付瓊拿著白麻布,蘸著摻了沙棗花汁的無根水,動作輕緩地為張角擦拭面容,一絲不苟地按古禮完成每一個步驟。
「西北葬儀講究擦七竅。」齊福低聲向阿瑤解釋,「眼耳口鼻,每一處都要擦三遍,取『三魂歸位』之意。」
阿瑤點點頭,目光落在付瓊沉靜的側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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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非草木孰能無情,燭光印在她蒼白的臉上,眼下的青影泄露了她的煎熬。
敬重的爺爺是幕後黑手,慈愛的長輩是倀鬼,即使心志堅定如她,又怎麼能無動於衷。
幾個年輕的弟子捧著麥粒上前,看得出來,選的是今年新收的,顆顆飽滿。
「七粒麥子,代表北斗七星。」齊銘將麥粒仔細地排列在紅綢上,「古人相信,這樣能指引亡魂找到歸途。」
一應事情做完,祠堂外已經是晌午了。
寒風穿過老槐樹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香案前,阿瑤看著裊裊升起的青煙,忽然覺得,傳統葬禮雖然繁瑣,倒也處處體現著對生命的敬重。
突然,祠堂外傳來一陣聲響。
是拐杖敲擊青石板的聲音。
眾人回頭,只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拄著拐杖而來,她穿著深藍色的對襟褂子,衣襟前別著一枚銅錢。
「喜婆婆?」齊福驚得瞪大眼睛,急忙迎上前,「您老怎麼……」
阿瑤快步上前攙扶:「婆婆,我不是讓你等我嗎?過段日子我就回去了。」
喜婆婆的手指緊緊攥住拐杖,指節發白,她望著付生的眼神,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卻又隱忍不發。
「多年不見。」付生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如磨砂。
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似懷念,又似忌憚。
「是啊,來看看你這個『好弟弟』。」喜婆婆冷笑一聲,她特意加重了"弟弟"二字,字字句句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阿瑤敏銳地察覺到,兩人之間的氣氛不同尋常。
她看到,喜婆婆的胸口劇烈起伏,握著拐杖的手微微發顫。
「這些年.……」付生剛要開口。
「這些年我過得很好。」喜婆婆突然打斷他,聲音卻出奇地平靜,「在洛南,倒是清淨。」
聽到「洛南」二字,付生的神情微微有些變化,他下意識看向阿瑤,又迅速移開視線,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
喜婆婆徑直走向棺槨,每一步都走得極慢,仿佛在克制著什麼。
她將沙棗糕放在棺前,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張角最愛吃這個……就當送他一程。」她枯瘦的手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就像...就像當年付章一樣愛吃。」
這話分明是對著一旁的付生說的。
「江……」
付生猛地站起身,卻又強自按捺著坐了回去,他的聲音卡在喉嚨里,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波動。
喜婆婆冷笑一聲,拐杖重重杵地:「難為你還記得我,我來送張角一程,你沒意見吧?」
燭火搖曳間,喜婆婆與付生四目相對,她渾濁的眼瞳里翻湧著數十年的恩怨。
祠堂內的空氣驟然凝固。
喜婆婆沒有抬頭,只是輕輕撫過棺木,笑道,「我能活到現在,就是因為我要親眼看著...看著天理昭昭。」
「當年的事……」付生突然打斷她,「祠堂里說這個不合適。」
阿瑤眼皮猛地一跳。
她好像明白了,喜婆婆當年帶她去洛南的原因。
祠堂外,一陣風吹過,捲起幾片枯葉。
喜婆婆最後看了付生一眼,那眼神中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恨意、悲傷,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憐憫。
「阿瑤,我們走。」她轉身時,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但握著拐杖的手仍在微微發抖。
*
婆孫亮走後,儀式繼續進行。
付瓊拿過油紙包,輕輕放在棺木旁邊,她深吸一口氣:「開始填麥種吧。」
按照儀程,接下來要將七粒麥種子放入張角口中。
齊銘正要上前,付瓊卻攔住了他:「我來。張…他生前最也沒少教導我。」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祠堂里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付瓊的手穩穩地托起張角的頭,另一隻手小心地將麥粒放入他口中。那一刻,燭火好像明亮了幾分,映得紅棺上的金線閃閃發亮。
「五色土備好了嗎?」付瓊回頭問。
齊福連忙遞上一個布包:「從鳴沙山取來的,按老規矩篩了七遍。」
付瓊接過布包,將裡面的細沙緩緩撒在張角胸前,沙粒造陽光下呈現出紅、黃、白、黑、青五種顏色,如同一道絢麗的彩虹。
「西北人說,五色土能鎮住黃泉路上的風沙。」齊銘對沉聲說,「但願他走得安穩些。」
仔細看棺木內側刻著一行小字,『乘鶴西去,駕蟒歸天』。齊福想起爺爺說過,西北人將死亡看作是一次遠行,葬禮就是為這場遠行準備的儀式。
眾人站在棺槨前,開始低聲吟誦安魂曲,聲音幽揚而低沉,在祠堂的大殿內迴蕩。
當最後一個音落下,張暉上前,輕輕合上棺蓋。
「四天後日出時下葬。」黃巽點燃新的長明燈,動作嫻熟地調整著燈芯的亮度,然後對眾人說,「今晚還要守靈,大家回去修整下。」
*
出了祠堂,喜婆婆一路沉默著沒說話。
她熟門熟路地向付宅走去,阿瑤幾次張了張嘴,想問點什麼,卻又不知道從何問起。
終於到了付家門前,喜婆婆一雙渾濁的眼睛看向門匾。
二十年了,兜兜轉轉一圈,她還是回到了這裡。
有些事,是該了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