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這座山塌了


  阿瑤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瓷器光滑,觸手冰涼。

  「可是……如果觀音泥真這麼特殊,這麼多年,難道就沒人發現?」

  「也許不是沒人發現,而是發現的人都……」付瓊嘴角浮上一絲苦笑,她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歷史從來都是由勝利者書寫,那些不該存在的人和秘密,自然都會被抹去。」

  窗外忽然傳來腳步聲,兩人同時警覺地望向窗外。

  陽光下,樹影婆娑,不見來人。

  「你太緊張了。」付瓊輕聲說,但她的手卻悄悄按在了腰間的皮鞭上。

  阿瑤低聲說:「我們已經被盯上了,接下來要萬分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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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付瓊正要回話,外間有人說:「付小姐,老爺子請你過去一趟祠堂。」

  「沒說什麼事?」付瓊問。

  「那邊沒說,」屋外的人頓了下,又回,「應該是關於張角安葬的事情,祠堂那邊吵得人仰馬翻。」

  隔著屏風,付瓊回:「好,我馬上到。」

  出了六門後,兩人一起往中間方位的祠堂走。

  外頭日頭漸暖,祠堂卻透一股陰寒。

  鑊耳牆高高聳起,飛檐斗拱如燕尾輕揚,靈動欲飛。石礎、石柱

  上,石刻雕花精美繁複,龍鳳呈祥、花鳥魚蟲在石頭上鮮活如生。

  陽光透過天井照委蛇石像上,神像莊嚴肅穆,桌前的燭火搖曳,付瓊在正殿門口站定,指尖微微發顫。

  「爺爺……」

  她摩挲著掌心那道疤,那是十歲那年,學鞭子時留下的傷口。付生握著她的手,輕輕替她包紮,聲音又輕又穩:「疼嗎?疼就記住,欲戴其冠,必載其重。」

  那時候,她覺得爺爺的背影就像一座山。

  可現在,這座山塌了。

  ——他騙了所有人。

  什麼守護蒼生,什麼時代誅殺邪祟,原來都只是幌子。

  六門代代相傳的陰符,不過是他私心的一把利器;那些死去的人,消失的人,血肉怕是都成了觀音泥的養料。

  她忽然想起一張鮮活的臉,那是她喜歡的男孩子。

  大學時期,那個人在圖書館的暖陽下問她:「你信那些神神鬼鬼嗎?」

  付瓊沒回答。

  後來他送她到或茶盞,手裡攥著兩張去南方的票,他說:「付瓊,跟我走吧!」

  可她抽回了手。

  因為她是付家的女兒,是六門未來掌事。

  她沒辦法跟他講這些,為了做一個合格的繼承人,她五歲起就刻苦訓練,不論嚴寒酷暑,絲毫沒有懈怠過。

  放棄,她二十年的努力就是個笑話。

  現在想想,多可笑啊。她放棄的一切,她引以為傲的的使命,原來都是一場騙局。

  可為什麼,偏偏是您?

  祠堂外陽光大盛,但卻起了風,風聲咽鳴,像無數亡魂在哭。

  她想起小時候發燒,付生徹夜不眠地守著她,一口一口吹著藥,餵給她。

  那些溫情,也是假的嗎?

  她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肉里。

  不,不能心軟。

  母親的遭遇,林澗的妹妹,那些被製成人傀的活人……每一條命都沉甸甸地壓在她脊樑上。

  她當她想像,有一天要把刀口對準付生的畫面,她的手居然顫抖起來。

  供桌上的燭火突然「啪」地爆響,阿瑤聞聲抬頭看,付瓊面色蒼白如紙,眼角隱隱有淚痕,眼神卻已經冷了。

  「瓊丫頭,你來得正好,」齊銘見付瓊怔愣在原地,率先打破沉默,「張角的牌位到底該不該入祠堂,你給拿個主意。」

  祠堂正中橫著一副棺材,是醒目的紅棺。

  齊福湊上前解釋:「張角準備入殮了。」

  阿瑤壓低聲音:「怎麼把棺材放在祠堂里?」

  「這是祖上傳下來的規矩。」齊福微微傾身過來,聲音也跟著壓低了幾分:「六門中人過世,都得在祠堂內停靈三天,等一應儀式完成,才能棺木下葬。」

  「那怎麼還沒……」阿瑤話沒說完,齊福已經會意。

  「暴斃的按特殊規矩來,」他搓了搓手,「六門規矩,入棺前先取無根水,混入棗花汁,由長女用白麻擦拭亡者七竅;然後往死者喉嚨里填入七顆麥種,再壓一把五色土,這是為了防止陰氣外泄。」

  雖說如今提倡火葬,但槐水地處偏遠,背靠蒼茫大山,來百姓還是守著土葬的老規矩。

  這點阿瑤到不意外。

  只是,這口朱漆棺材實在太過扎眼,尋常人家用的都是黑棺,上頭無非是畫二十四孝、百壽圖、花鳥魚蟲,但眼前這幅棺材……

  「這紅棺畫的又是蟒又是鶴,是有什麼講究嗎?」

  齊福頓時來了勁頭,他開始娓娓道來。

  「這門手藝在我們撈陰門行當里叫立粉畫。先用膩子粉勾出輪廓,然後用顏料上色描金。一副棺材畫精細點,需要三五天,不過咱們六門就是吃這碗飯的,一晚上趕製一副棺材不算事。」

  「紅棺是西北的老傳統了。咱們六門祖上自河西走廊發跡,喪葬儀軌都沿襲西北的古禮。」他說著指向棺底的雲紋,「你看這前蟒後鶴規制,配上景泰藍雲頭紋,可大有來頭的。」

  「聽老輩人說,明朝正德年間,西北大將彭澤護著小皇帝臨朝聽政,後來又東征西討立下汗馬功勞。他過世時,嘉靖皇帝特賜朱漆棺槨,准他穿著大明官服下葬,用的全是皇家的禮數。」

  齊福的指尖停在鶴紋的羽翎上:「自那以後,西北這紅棺厚葬的規矩,就這麼一代代傳下來了。」

  阿瑤端詳著紅棺上的紋飾,那金線勾勒的蟒紋栩栩如生,鶴羽的每一根翎毛都清晰可見。

  她注意到棺木四角包著黃銅,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這手藝當真了得。」她由衷讚嘆道。

  齊福聞言露出自豪的神色:「咱們六門的老師傅們都是從小練的童子功。就說這立粉畫,光是調製膩子就要用糯米漿、明膠、細瓷粉等十餘種材料,畫出來的紋飾百年不褪色。」

  這時,付瓊已經恢復了平靜,她走到棺木前。

  「人死為大,」她的聲音很輕,卻透著堅定,「該有的儀式一樣都不能少,但六門的規矩不能破,他不能入祠堂。」

  「對!」齊銘點點頭:「規矩不能破。」

  說著,他招呼幾個年輕弟子,開始準備淨身用的無根水。

  阿瑤看見他們取來一個青瓷盆,裡面盛著從雲嶺山頂採集的雪水,水面上還漂浮著幾朵新鮮的沙棗花。

  「按照祖制,接下來要由長女為逝者淨身。」齊福向阿瑤解釋道,「張家這一代沒有女兒,怕是要你代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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