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風蝕秘道


  天光將亮未亮,山間晨霧瀰漫,且盪起揚,洞外的帳篷漸漸亮起,不遠處人聲嘈雜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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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篷外站了不少人,濃霧裡的風燈影影綽綽,有人煮飯、有人清點物資,還有人在手帳篷。

  找嚮導比想像中的困難。

  付瓊幾乎打爆了衛星電話,六門在西北的幾個老關係嚮導起初還支支吾吾,一聽要去的是崑崙山腹地,喀喇崑崙和羌塘交界的那個鬼地方,即便開出了天價,好幾個直接掛了電話。

  付瓊無奈:「有錢也不能讓鬼推磨。」

  林澗醒過來的時候,正好聽見付瓊的抱怨。

  「我們能到。」他說。

  這話沒什麼依據。從雲嶺到喀什,飛機四個半小時,再從喀什往南,走新藏公路到三十里營房,之後就沒有路了,只能靠越野車和徒步往西插進無人區。

  就算一切順利,至少也得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付生提前走了至少四天。

  他們已經在和時間賽跑,而對手起跑時連影子都沒讓他們看見。

  阿瑤剛醒就聽到了這話,但沒追問。

  她只是扯掉身上的毯子,手指為梳快速扎了個高馬尾。隨即側過頭去跟他一起看地圖。

  喀喇崑崙東段,北緯35°42『,東經80°16』。

  她得到指尖在那個點上停下。地圖上,那一片是純粹的空白,連等高線都稀薄得可憐,標註只有四個字:極高山區。

  「聽著就不像能活著回來的地方。」

  她垂下眼,睫毛在臉上壓出一小片陰影。

  付瓊那邊終於有了突破。

  六門在和田的一個老把頭接了電話,是個七十多歲、在崑崙山跑了半輩子運輸的老維族,漢語說得很不利索,但聽明白是付家閨女要去喀喇崑崙找「那個長眼睛的深坑」,沉默了半晌。

  「丫頭,」老把頭的聲音渾厚,「那個地方,我阿塔年輕時給勘探隊帶路,遠遠繞過去一段。回來燒了三天,盡說胡話。你們要去,得備夠四樣東西。」

  「您說。」

  「頭一樣,車,的是改過懸掛的烏尼莫克,減震鋼板要加厚,普通越野車進到冰磧壟那一段,軸就得斷。第二樣,油,那邊零下四十度是常事,零號柴油會凍成冰坨子,全換成負五十的軍用標號,還得帶噴燈,熄火超過兩小時就得烤油箱。」

  「第三樣,氧氣。你們要去的海拔,起步五千二,翻埡口可能要上五千八。醫用氧氣瓶太沉,得用碳纖維氣瓶,一定要量大管夠,不然只能躺著等死。」

  「第四樣,」老把頭頓了頓,「嚮導,你們找不著那個坑,就算把衛星地圖翻爛也找不著。那條冰瀑後面藏著條風蝕秘道,六十年前我去的時候,入口被冰塔林擋著,現在冰川退了,可能已經露出來了,也可能封得更死。得有人帶你們摸進去。」

  付瓊攥著電話的手指節發白:「您願意……」

  「我七十三了,丫頭。」老把頭聲音平靜,「讓我這把老骨頭再去爬那道冰川,我阿塔晚上該託夢罵我了。但我有個孫子,在葉城開修理鋪,叫艾孜買提。像我年輕時候,獵奇,不怕死。我讓他去找你們。」

  電話掛斷。

  兩個小時後,艾孜買提的電話打了進來。小伙子聲音很年輕,帶著濃重的西北口音,普通話磕磕絆絆,但語速極快,像是邊收拾東西邊說話。

  「付小姐是吧,我爺爺講了。車和田有一台,可以開,負五十的油和田弄不到,得從喀什軍分區那邊想辦法。你們有沒有那邊的路子?」

  林澗接過電話:「我來解決。」

  他撥了另一個號碼,響了三聲,對面接起來,沒說話。

  「老周,我需要10輛烏尼莫克,全改成高寒山地配置,負五十柴油配噴燈,碳纖維氧氣瓶,夠30個人用兩個月天的補給。明天中午之前,送到葉城。」

  對面沉默了幾秒。

  「你小子又惹什麼事了?」

  「救人。」

  又是幾秒沉默。

  「車子和田有一台現成,另外的要從其他地方調,改裝要時間。明晚吧,明晚八點,葉城老219國道零公里處,有人接你。」

  「謝了。」

  「活著回來再謝。」

  電話掛斷。

  白穆那邊的人手篩選也出了結果。

  齊、黃兩家能抽調的精銳子弟,攏共二十一個人,全是四十歲往上、在六門幹了大半輩子的老傢伙。太年輕的,白穆沒讓去。

  他把名單遞給付瓊,「那種地方,沒經驗的人去了是累贅。年輕的沒進過藏,也不知道高原反應是怎麼回事,規矩不懂去了只怕回不來。」

  付瓊掃過名單上名字,點了頭。

  加上她和付瓊、林澗、陳最、捲毛、聞賀、白穆、黃巽,加上季爻和他帶來的人,還有那個素未謀面的艾孜買提,一共三十七個人。

  捲毛靠在岩壁上,艱難地扯了扯嘴角。

  「這麼多人?」他聲音虛弱,但那股混不吝的勁兒還在,「回頭跟付生那老王八蛋碰上了,咱們一塊兒給他過個清明。」

  陳最瞥了他一眼:「你先活到清明再說。」

  「我命硬,死不了。」卷嘴唇發白,但嘴角還掛著笑,「陽火滅都滅了兩盞,老子不照樣爬回來了。」

  沒人接話。

  白老爺子給他灌了一劑湯藥,他的呼吸總算平穩了些,但臉色依然灰敗。張宴說,捲毛的魂不穩,那種被祖靈糾纏過的後遺症,少說得養半年。而現在他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阿瑤沒說什麼安慰的話,遞過去一碗熱湯給他。

  捲毛低眼看她,忽然笑了。

  「阿瑤,」他聲音輕得像嘆氣,「我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你算一個。」

  阿瑤可沒什麼心思聽他夸自己。

  「……把飯吃了,馬上要趕路。」

  日出時分,出發事宜終於敲定。

  白老爺子坐在火堆邊,用老龜甲起了一局,沉默很久。

  阿瑤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老爺子,卦象怎麼說?」

  白老爺子抬起頭,眼神有些渾濁,但沒迴避她的目光。

  「您直說吧。」

  「澤水困,變雷水解。還是這一卦。」他的聲音很慢,「困卦主險,九死一生。但解卦是……置之死地而後生。」

  他頓了頓。

  「卦象說,我們之中,有人可能回不來。」

  阿瑤垂著眼,沒說話。

  火光在她臉上跳動,映出那雙沉靜的金色眼睛。

  「我知道了。」她站起身,把背包拉鏈拉好,「出發吧。」

  兩個多小時候後,終於到達林澗指定的集合地,亂石嶙峋,荒草叢生,是一個已經廢棄很多年的採石場。

  阿瑤原以為會是六門的人來接應,然後去機場。

  可她一轉過山坳,腳步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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