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走出來不止他一個人


  鄭遠山站在原地,一直沒動。

  他忽然想起六十年前。

  崑崙山異動那年他七歲,跟著父親和大爺鄭橋,還有十幾個鄭家族人,一起進山查探情況。

  那時候沒有這些高科技裝備。

  沒有烏尼莫克,沒有軍用GPS,沒有耐寒零下五十度的複合繩索。他們只有牛皮繩、羊皮襖、幾把生鏽的冰鎬,和一袋摻了糌粑的炒麵。

  

  阿帕說,必須得進去看看。

  傳說龍脊之眼才是真正的崑崙入口,但那入口到底是什麼樣子,在哪裡根本沒人知道。守鼎人世代傳下來的,只有一個大概的範圍,就是這片冰塔林。

  至於那龍脊之眼是什麼?在哪裡開?

  沒人知道。

  只能守,守著,等。

  等天門開。

  他們在這片冰塔林里守了四十七天。

  四十七天,沒有看見一道裂隙,沒有聽見一聲異動。只有永無止境的風雪和那種永遠不亮起的天光。

  糧食吃完了。有人開始浮腫,有人開始說胡話。大爺鄭橋的腿凍壞了,黑紫色的,一碰就掉皮。

  第十五天,鄭橋把鄭遠山叫到跟前。

  「山子,」他說,「阿帕可能出不去了。」

  七歲的鄭遠山不懂。

  「那阿爸呢?」

  鄭橋沉默了很久。

  「你阿爸……他得進去。」

  「那我呢?」

  「你得回去,我們鄭家不能後繼無人。」

  「我一個人?」

  「一個人。」

  鄭橋把腰間的紅繩解下來,系在他手腕上。那紅繩是他阿帕成親時阿娜親手編的,編了六股,說是長長久久。

  「拿著這個,」他說,「往後你一個人,也得活。」

  鄭遠山攥著那根紅繩,懵懵懂懂。

  後來呢?

  他後來想了無數次,真的不記得了。

  他只記得有一天早上醒來,周圍靜得可怕。他爬起來,發現所有人都躺著,一動不動,阿帕鄭橋也躺著。

  他推了推阿帕,他的身體已經硬了,眼睛還睜著,望著那片鉛灰色的天空。

  只有阿爸不在了。

  七歲的鄭遠山跪在他身邊,跪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一個人往回走。

  走了多少天,他不記得。只記得走到最後,鞋底磨穿了,腳掌凍裂了,每走一步都在冰上留下一道血印。

  他走出來了。

  當然走出來不止他一個人,還有他阿爸。

  他忽然想,當年阿爸走進去那天,發生了什麼?

  他不知道。

  他當時睡著了。

  阿爸回來後,就像完完全全換了個人,以前喜歡吃辣,竟然是一口辣椒都吃不了,而且還時常說一些瘋瘋癲癲的話。

  他會突然沉默地看著他,然後什麼也不說,直到最後他確診了精神分裂,住進了精神病院。

  鄭遠山有時覺得這人是他的阿爸,有時又覺得他的軀殼裡裝著另一個人。

  這個疑團在心裡六十年了,一直無從考證。

  他也沒有機會再進崑崙。

  不是不想,是因為崑崙入口六十年開一次。

  鄭遠山已經呆愣了幾分鐘了。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只是望著遠處模糊的群山沉默。

  林澗走過去,在他身側站定。

  「入口在哪裡?」

  鄭遠山開口,聲音被風撕得沙啞:「龍脊之眼。」

  「那是什麼?」

  「不知道。」鄭遠山答得很慢,「我阿帕當年只說龍脊開眼,方見崑崙。我問過他什麼是龍脊之眼,他搖頭,說,到了就知道了。」

  他頓了頓。

  「後來他沒回來。」

  風從四面八方直灌進來,雪不是慢慢飄下來的,是被狂風卷著橫著飛,撞在面前的冰壁上,發出嗚嗚的悶響。

  林澗可以肯定,他們現在就站在一個冰上面,風一猛,所有人的身子就跟著晃。

  漫天都是灰白一片,視線被擋得只剩眼前幾米。

  雪粒打在裸露的皮膚上,又冷又疼,眼睛只能半眯著,一張嘴就灌進冷風,連呼吸都變得費勁。

  既然要等山門開,這麼下去肯定不行,沒多久就得失溫凍死這裡。

  營地扎在一處背風的凹地里。

  說是背風,其實只是相對而言。

  高原上的風是沒有死角的,它從四面八方湧來,貼著冰面嘶吼,把帳篷吹得獵獵作響。雪粒打在帆布上,噼里啪啦,就像群鬼敲門。

  阿瑤蹲在帳篷口,用爐頭化雪燒水。火苗在防風罩里跳動,映著她半張臉,明暗不定。

  林澗坐在帳篷最深處,手裡攥著衛星電話。

  屏幕亮著,信號格只有微弱的一格,在滿格和零之間來回跳動。

  阿瑤餘光掃到他,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她沒說話,只是把燒開的水倒進保溫杯里,輕輕推到他腳邊。

  林澗抬眼,對上她的目光。

  那雙金色的眸子裡格外安靜,像深潭裡的月影。沒有追問,沒有安慰,只是那樣看著他,然後垂下眼,繼續低頭燒下一鍋水。

  林澗低下頭,拇指終於按了下去。

  電話響了三聲。

  第四聲,被接起來了。

  「林澗?」

  那頭的聲音低沉,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但壓得很穩,是林鎮南。

  林澗握著電話的手緊了緊。

  「爸。」

  沉默了兩秒。

  「還知道打電話回來。」林鎮南的聲音沒有起伏,但林澗聽出來了,那底下壓著的東西,不是憤怒,是別的什麼,更沉的。

  「翅膀硬了,出門現在都講究派頭了。」

  林澗沒接話。

  帳篷外,風還在嘶吼,雪粒打在帳篷上,噼啪作響。

  「媽呢?」他問。

  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是一陣窸窣聲,像手機被拿起來,換了個方向。

  「大林。」

  是倪瑞雪的聲音。

  比林鎮南輕得多,也軟得多,但林澗聽得出來,那軟底下藏著的東西不動聲色的審視。

  「你那邊怎麼樣?」她問,語氣尋常地像在問出差在外的兒子吃了沒有。

  「還好。」林澗答。

  「還好。」倪瑞雪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里儘是不滿,「你從小到大,只要說『還好』,就是一點都不好。」

  林澗沒說話。

  「大林,」倪瑞雪不再是方才那種尋常語氣了,一字一頓,「老周調的那批物資,是怎麼回事?」

  「四架S-92,十台烏尼莫克,高原改裝,軍用標號的燃油……你告訴我,這是要去做什麼?」

  林澗沉默。

  「你爸在書房坐了一整夜,菸灰缸滿了三回。他不說,我也不問。但林澗,」倪瑞雪頓了頓,「你是我兒子。」

  電話那頭,有什麼東西碎了。

  不是真的碎,是倪瑞雪的聲音里,有某根弦繃得太久,終於斷掉了。

  「你妹妹沒了,你要是再……」

  她沒說下去,但林澗知道。「媽,我會回去。」

  那頭沉默了很久。

  林澗正要說些什麼,衛星電話的屏幕暗了下去,最後那格信號也消失了。

  帳篷里安靜得只剩風聲和水沸的咕嘟聲。

  一隻手伸過來,把保溫杯往他手邊又推了推。

  林澗抬起頭。

  阿瑤已經移開了目光,低頭攪著鍋里的水,側臉被火苗映得忽明忽暗。火光在她臉上跳躍,把那雙向來清冷的金瞳也染上了幾分柔軟。

  她是什麼時候喜歡上他的?

  阿瑤自己也說不清。

  也許是不打不相識那會兒,他擋在她身前,明明自己也一身傷。也許是他救她那次,或者她救他那次。也許是看他練功時,晨光落在他肩背上,她突然就不想移開眼了。

  又或者,是在那些她抗拒他、揶揄他、取笑他的瞬間裡,喜歡不知不覺就生了根。

  她只知道,臨夏之後,她越來越能看清自己的結局,那不是什麼好下場。六門的命,趙家的血,祖靈的召喚,像既定的路,或早或晚她都要上路。

  可她捨不得他。

  明知不該,還是想多陪他走一段路。

  阿瑤沒有看他,聲音壓得很平:「林澗,你就到這裡吧。這是六門的事,剩下的路讓六門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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