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堅持


  車內的空氣是凝滯的。

  雨水被車輪碾過,發出持續而單調的聲響,像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葬禮。高妻在前半程就下了車,顧沉調整了後視鏡,沉默地開著車。蘇晚靠著車窗,窗外的街景流淌成模糊的光帶,霓虹與路燈交錯,卻照不進她心裡的那片陰霾。

  那個埋在泥土裡的鏡頭蓋,比任何骨灰盒都更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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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顧沉的手機振動起來,打破了車廂里令人窒息的安靜。屏幕亮起,來電顯示是兩個字:何畏。

  顧沉按下了接聽鍵,開了免提。

  「顧總,葬禮結束了?」何畏的聲音傳出來,聽不出情緒,卻帶著一種天生的、屬於資本的壓迫感。

  「嗯。」顧沉應了一聲。

  「節哀。高師傅是個人才,可惜了。」何畏的慰問公式化得像一份傳真,「人死不能復生,但項目還要繼續。我長話短說,《囚籠》的攝影師,一周內必須定下來。」

  蘇晚的身體僵直了。

  顧沉握著方向盤的手收緊了。「何畏,現在談這個太早了。」

  「早?顧沉,停工一天,燒掉的錢夠你買輛新車。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何畏的語氣里終於有了一絲不耐煩,「我已經讓助理髮了一份名單給你,五位好萊塢的攝影師,你隨便挑一個。他們的檔期、報價,我都談妥了。」

  蘇晚扭過頭,看著手機,像在看一個怪物。

  顧沉的呼吸重了些許。「何畏,高老師的團隊還在,他的大徒弟阿哲……」

  「一個跟了幾年片場的小工?」何畏打斷他,甚至輕笑了一聲,「顧沉,你是在做慈善,還是在拍電影?這部片子總投資三個億,你讓我把鏡頭交給一個連履歷都拿不出來的年輕人?你瘋了還是我瘋了?」

  「阿哲最懂這部電影的風格,他是高老師親自……」

  「我不管他懂什麼風格,我只懂商業規則。」何畏的聲音冷了下來,「規則就是,我需要一個能給資方、給院線、給觀眾信心的名字。一個好萊塢的名字,就值五千萬的宣發。懂嗎?」

  顧沉沒有說話。

  何畏下了最後通牒:「一周。定不下來,宣發資源減半。後續的項目,我們需要重新評估一下和你的合作。我這是在幫你止損,顧總。別感情用事。」

  電話掛斷了。

  車廂里恢復了死寂,比剛才更加壓抑。紅燈亮起,車子平穩地停下。

  「我不同意。」蘇晚開口,每個字都像從冰里撈出來的。

  顧沉揉了揉眉心,把車開進輔路,停在了路邊。「蘇晚,這不是你同不同意的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錢的問題?」蘇晚質問他,「何畏說的話,你也信?電腦做出來的東西沒有靈魂,難道好萊塢流水線做出來的東西,就有靈魂了?」

  「這不是靈魂的問題,是生存的問題!」顧沉的音量也提了起來,「沒有宣發,電影拍得再好,就等於不存在!高老師的心血,所有人的努力,就因為你所謂的『堅持』,全部打水漂嗎?」

  「我的堅持?」蘇晚覺得荒謬,「這是高老師的遺願!他走之前,親口跟我說,如果他有什麼萬一,剩下的部分,讓阿哲來拍。他說阿哲有靈氣,缺的只是一個機會。我們現在要把這個機會,送給一個根本不了解我們故事的外國人?」

  「蘇晚,你清醒一點!」顧沉一拳砸在方向盤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這不是在片場,沒有打光板,沒有軌道!這是現實!現實就是何畏掌握著生殺大權!我們惹不起他!激怒他,整個項目都會崩盤!」

  「所以我們就要跪下嗎?」蘇晚的聲音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因為他有錢,所以他說的話就是聖旨?高老師屍骨未寒,我們就要把他最看重的東西拿去跟資本家交換利益?顧沉,拍電影首先得是個人!這話是你說的,還是高老師說的?我怎麼覺得,你已經忘了?」

  這句詰問像一根刺,扎進了顧沉的血肉里。

  他轉過身,正對著蘇晚,車內狹小的空間讓他們的對峙更加激烈。「我沒忘!我比誰都記得!正因為記得,我才不能讓《囚籠》死掉!你以為堅持藝術是什麼?是在廢墟上抱著一塊石頭,說它純潔無瑕嗎?不是!是讓它被建成大廈,讓所有人都看見!為了這個,有時候必須妥協!」

  「這不是妥協,這是背叛!」

  「那什麼是愚蠢?為了一個不可能實現的情懷,拉著所有人一起陪葬,這就是你的偉大?」顧沉的言辭變得鋒利,「你跟我說高老師的遺願,他的遺願是讓電影上映!不是讓它成為你個人英雄主義的祭品!」

  「我不是英雄!我只是想守住一點東西!」蘇晚的胸口劇烈起伏,「一點……他用命換來的東西。」

  「守不住的!」顧沉吼了出來,「用你的天真,守不住!這個世界不是你想像的那樣,不是講道理、講感情就有用的!何畏那種人,他只看報表!你今天在葬禮上說得再好,在他那裡,一文不值!」

  「那在你這裡呢?在你這裡,值多少?」蘇晚反問。

  一瞬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車窗外,綠燈亮了,又變成紅燈。後面的車不耐煩地按了按喇叭,又繞了過去。

  顧沉看著她,過了很久,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這是在誅我的心。」

  「我只是想知道答案。」

  「沒有答案。」顧沉靠回椅背,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蘇晚,我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這部電影沉了,我們兩個都得完蛋。」

  「那就一起完蛋。」蘇晚說得決絕,「我不會在攝影師那一欄,簽下別人的名字,去抹掉高老師和他徒弟的努力。絕不。」

  顧沉閉上眼。

  他想起了高啟輝在片場的樣子,想起了他摟著自己肩膀說「電影是光」時的樣子,也想起了剛才何畏那句冰冷的「商業規則」。

  兩種聲音在他腦子裡打架,要把他撕裂。

  許久,他再次睜開眼,拿起手機。

  蘇晚看著他的動作,心沉了下去。她以為他要打給何畏,告訴他,他們接受那個名單。

  顧沉的手指卻劃開了通訊錄,找到了一個號碼。

  他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喂,張導。」顧沉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透著一股疲憊,「我是顧沉。打擾您休息了。有件事,想請您幫個忙。」

  蘇晚愣住了。

  「對,關於《囚籠》的攝影師……何畏那邊施壓了,要換人,好萊塢的。」

  電話那頭,張克導演不知說了什麼,顧沉的表情沒有變化。

  「蘇晚的意思,也是高老師的意思,想讓他的徒弟阿哲頂上。但是……何畏那邊不會認。」顧沉停頓了一下,「我想請您幫忙看一看,阿哲之前跟高老師拍的一些素材。還有,如果可以,我想用公司的名義,給他投一筆錢,讓他用最快的速度,拍一個短片出來。用《囚籠》的設備,模擬我們的拍攝環境。」

  蘇晚完全沒料到他會這麼做。

  這不是妥協,也不是對抗。這是在懸崖邊上,試圖鋪出第三條路。

  「對,我知道時間很緊。」顧沉的語速很快,像在部署一場戰役,「我知道這很冒險。但是,總要試試。何畏要的是一個能說服他的『名字』或者『作品』。名字我們給不起,那就給他一個作品。一個……讓他沒辦法拒絕的作品。」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到一旁。

  車廂里依舊沉默。

  他沒有看蘇晚,只是重新發動了車子,匯入車流。

  「我給你一周的時間。」顧沉說,像是在對蘇晚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去把阿哲找來,告訴他,這是他唯一的機會。要麼一飛沖天,要麼……摔得粉身碎骨。」

  蘇晚沒有回答。她只是轉過頭,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

  天,好像沒有那麼陰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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