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了不起的人


  天是灰的。

  雨絲很細,落在黑色的傘面上,沒有聲音。高啟輝的葬禮在一片沉默中進行,沒有哀樂,只有風穿過墓園松柏的嗚咽。來的人不多,但每一個,都是真心實意來送他最後一程的。蘇晚站在第一排,旁邊是顧沉,再過去是高啟輝已經哭到脫力的妻子和剛成年的兒子。

  她手裡捏著一張薄薄的紙,是她要念的悼詞。紙張的邊緣被她捏得潮濕、捲曲。

  一個穿著筆挺西裝的男人,撐著一把與現場格格不入的大黑傘,在一眾素服中顯得尤其突兀。他徑直走到高妻面前,微微欠身,姿態是商業談判式的禮貌。

  「高太太,節哀順變。我是何畏何總的助理,何總在外地,實在無法抽身,特地囑咐我前來,聊表心意。」

  他身後的人捧上一個巨大的花圈,白色的輓聯上,「何畏」兩個字刺得人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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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妻沒有理會,只是看著墓碑上丈夫的照片。

  助理似乎對這種冷遇早有準備,他從懷裡取出一個厚實的信封,遞了過去。「這是何總的一點心意,是給您和孩子的補償。何總說,高老師是業界的損失,也是他的損失。」

  信封的厚度,昭示著一張巨額支票。

  空氣凝固了。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包括遠處那些偽裝成弔唁者的記者,鏡頭不動聲色地對準了這裡。

  高妻終於有了動作。她慢慢轉過頭,沒有看那個助理,而是盯著那個信封。然後,她接了過來。

  助理的臉上露出一絲任務即將完成的鬆弛。

  下一秒,撕拉——

  清脆的、毫不猶豫的撕裂聲,在寂靜的墓園裡炸開。高妻將那張支票,連同信封,撕成了碎片。她沒有歇斯底里,動作甚至算得上平靜,只是在重複,一遍,兩遍,直到它們化為一堆無法拼湊的紙屑。

  她揚手,白色的碎屑像一場遲來的雪,飄落在助理鋥亮的皮鞋上。

  「滾。」她只說了一個字。

  助理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但還是維持著職業性的克制,對高妻點了下頭,轉身快步離開,連那個巨大的花圈也忘了帶走。

  蘇晚看著那堆紙屑,心裡某個被冰封的角落,裂開了一道縫。她想,這才是老高啟輝娶的女人。

  輪到她致辭了。

  她走到墓碑前,身後是高妻和家屬,面前是圈內的前輩、同行,以及那些虎視眈眈的鏡頭。她展開那張被汗浸透的悼詞,卻一個字都看不清。

  那些準備好的、公關團隊字斟句酌過的句子,在這一刻都成了廢話。

  她索性將紙對摺,放進了口袋。

  「我第一次見老高,是在一個面試現場。」蘇晚開口了,她的嗓子很啞,「當時我還是個副導演,想請他來拍我的第一部短片。他看了我的分鏡本,問了我一個問題。」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那個遙遠的下午。

  「他問,你這部片子,最想拍的是什麼?」

  「我說,我想拍一束穿過牢籠的光。」

  「老高聽完,笑了。他說,光是抓不住的,你只能拍被光照亮的東西。你得想清楚,你要照亮的是灰塵,是眼淚,還是一張不肯認輸的臉。」

  現場一片寂靜,只有雨聲。記者們忘記了按動快門。

  「《囚籠》開拍前,他對我說,蘇晚,這次你又要照亮什麼?」蘇晚的喉嚨哽住了,她用力地吞咽了一下,「我當時沒回答他。現在我想告訴他……」

  她轉向那塊冰冷的墓碑。

  「老高,我想照亮的,是你。是你的機器後面那個『人』。是你說的,拍電影,首先你得是個人。是你教會我,怎麼用鏡頭去愛這個世界,愛那些在泥潭裡打滾的人。」

  「他跟我討論過一個鏡頭。為了拍清晨蘆葦上的一顆露珠,他帶著整個攝影組,在冰冷的河邊守了三個通宵。別人都說他瘋了,說一顆露珠,用特效做,又快又省錢。他當時就火了,他說,『電腦做出來的東西,沒有靈魂!沒有清晨四點鐘的寒氣,那顆露珠就不會發光!』」

  真情實感是最好的辯詞,也是最鋒利的武器。它不需要辯解,只需要呈現。在場的人,很多都和高啟輝合作過,他們聽著蘇晚的講述,想起了那個在片場對光影偏執到不近人情的男人,那個在酒桌上摟著年輕人,毫無保留傳授經驗的男人。

  有人開始低聲啜泣。

  「他沒有死在意外里。」蘇晚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他是死在了他最愛的工作崗位上。他用生命,拍完了《囚籠》的最後一個鏡頭。各位,等電影上映的時候,如果你們看到了一個足夠動人的畫面,請你們記得,那個畫面背後,站著一個叫高啟輝的攝影師。一個……了不起的人。」

  她說完,深深鞠了一躬。沒有一句道歉,沒有一句辯解。她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一個比任何公關稿都有力的事實。

  她走下台,回到顧沉身邊。顧沉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她因為情緒激動而冰冷的肩上。

  葬禮繼續。人群中,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悄悄擠到了記者堆里,對著旁邊一個相熟的娛記低語:「就這麼完了?她一句責任不擔,哭一通就過去了?趙董那邊可等著看好戲呢。」

  那個娛記還沒來得及搭話,一道凌厲的呵斥自身後傳來。

  「這裡是葬禮!」張克導演不知何時站到了他們身後,他年過六十,滿頭銀髮,但氣場迫人。「你們要是來悼念的,就閉上嘴。要是來吃人血饅頭的,現在就給我滾出去!」

  幾個記者被他罵得灰頭土臉,那個鴨舌帽更是把頭埋得更低,不敢再作聲。

  張克走到蘇晚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丫頭,拍得很好,說得也很好。別怕他們。」

  蘇晚看著這位素來以嚴苛著稱的前輩,點了點頭。

  葬禮結束,人群散去。

  蘇晚、顧沉和高妻留在了最後。雨停了,天空依舊陰沉。

  蘇晚從口袋裡取出一個東西,那是一個老舊的、邊緣已經磨損的鏡頭蓋,蔡司的。她蹲下身,用手在墓碑前濕潤的泥土裡,挖了一個小坑。

  「這是他剛入行時,用的第一個鏡頭的蓋子。」高妻在一旁輕聲說,「他說這是他的護身符。」

  蘇晚把鏡頭蓋放進坑裡,然後用泥土,一點點將它埋好。她做得極其認真,仿佛在安放一個珍貴的靈魂。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用手背,抹去了墓碑照片上的一點泥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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