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最後的體面
電話掛斷了。
蘇晚把手機放回口袋,動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個耗盡心力的儀式。「半小時後,城南倉庫。」
李姐立刻問:「多少錢?」
蘇晚沒有回答。錢是一個數字,一個此刻毫無意義的數字。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每一盞燈都像一個遙遠的星球,與她無關。
這個房間裡,沒有人再說話。顧沉還站在牆角,站在那個空箱子旁邊。他沒有看箱子,也沒有看蘇晚,只是看著地面上的一塊污漬,仿佛那裡有世界的全部答案。
空氣里的水泥好像真的凝固了,把三個人澆築在各自的位置上,動彈不得。
「我去拿錢。」李姐終於受不了這種死寂,她抓起包,「先把劇組那幫人的工資發了,還有器材的尾款,再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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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沒說完。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她。不是叩擊,是捶打。
三個人同時一震。李姐以為是上門討債的,臉色瞬間變了。她走過去,小心地拉開一條門縫。
門外站著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是劇組的攝影助理阿哲。他滿頭大汗,喘著粗氣,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松。
「李姐……」他撐著門框,「蘇晚姐……顧哥在嗎?」
「什麼事這麼緊張?」李姐把他拉了進來。
阿哲看見了蘇晚,又看見了牆角的顧沉,嘴唇抖了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手裡緊緊攥著一部手機,屏幕還亮著。
「有話就說。」蘇晚轉過身。
「我……」阿哲的臉漲得通紅,像是羞愧,又像是恐懼,「我……我做了一件事。」
顧沉終於動了。他從牆角走過來,停在阿哲面前。他什麼也沒問,只是看著他。這種沉默的壓力比任何質問都重。
「對不起,顧哥,蘇晚姐。」阿哲把頭垂得低低的,「我……我把高老師的東西……發出去了。」
「高老師?」李姐一時沒反應過來。
「高啟輝。」顧沉替他說了出來。
這個名字像一顆釘子,釘進了房間的寂靜里。高啟輝,他們最初的攝影師,也是顧沉的老師,一年前因為意外去世,這部電影,是他未竟的遺願。
「你發了什麼?」蘇晚問,她的身體繃緊了。
「高老師生前拍的那些概念鏡頭,還有……」阿哲的聲音越來越小,「還有我們已經完成的一些片段。」
「你經過誰同意了?」蘇晚的質問又快又冷,「那些是未完成的素材!」
「我只是……我只是想讓大家知道,高老師拍的東西有多好!」阿哲急切地辯解,「前幾天,我看到論壇上有人在討論現在的電影都是垃圾,都是資本的遊戲,我……我沒忍住。」
他把手機遞過去。
「我沒說那是我們的片子,我只說是為了紀念我師傅。」
蘇晚沒有接。
顧沉卻伸手拿過了手機。
屏幕上是一個專業電影人論壇的帖子,標題是:「紀念我的師傅高啟輝——他未完成的《時間》。」
發帖人就是阿哲。
帖子裡沒有太多煽情的文字,全是乾貨。高啟輝留下的分鏡手稿、光影構圖的筆記,還有幾段經過初剪的影像。
第一段,是清晨的弄堂,一個老人坐在椅子上,陽光穿過頭頂的電線,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時間像灰塵一樣在他周圍靜靜流淌。
第二段,是黃昏的江邊,鏡頭隨著一條擱淺的船緩慢移動,江水拍岸,沒有配樂,只有一種浩大而孤獨的迴響。
第三段,是蘇晚拍的,城市中心的十字路口,用升格鏡頭記錄下人流的潮汐,每個人都面無表情,匆匆趕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推著。
顧沉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動,一言不發。
蘇晚也湊了過去。她看到了下面的評論。
「這不是電影,這是詩。每一幀都能當壁紙。」
「這個叫高啟輝的人是誰?為什麼我從沒聽過?」
「樓主說他一年前就去世了?天妒英才!這種美學,現在的大導演里也找不出幾個。」
「看哭了。尤其最後那個城市鏡頭,我感覺看到了我自己,一個在時間裡無法回頭的人。」
評論越來越多,刷新一下,就冒出幾十條新的。有人在討論構圖,有人在分析裡面的哲學隱喻,甚至有幾個認證過的知名導演和攝影師下場,用「震撼」和「敬畏」來形容。
李姐的手機在這時瘋狂地響了起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一個媒體的朋友。
「喂,老張……」
「李姐!你們是不是在拍一部叫《時間》的電影?」對方的語調高得像在尖叫。
「是……怎麼了?」
「怎麼了?你們上熱搜了!不是微博,是圈裡的熱搜!『電影之光』!全在傳瘋了!都說你們這才是真正的電影!」
李姐愣住了,她看向顧沉手裡的手機。
阿哲小聲說:「有人建了一個話題……叫#真正的電影之光#。」
李姐的電話還沒掛,她的筆記本電腦突然「叮」的一聲,提示有新郵件。她下意識地瞥了一眼發件人。
那是一串陌生的、帶著歐洲後綴的郵箱地址。
郵件標題很簡潔:《關於時間資助》。
李姐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幾乎是撲到電腦前,點開了郵件。
全英文的郵件,措辭嚴謹而正式。發件方自稱是一家專注於扶持藝術電影的歐洲基金會,名為「藝術基金會」。他們說,有理事在電影人論壇上看到了《時間》的片段,被其沉靜深邃的美學和獨特的時間哲思所打動。
他們表示,願意為這部電影的後期製作以及全球發行,提供無附加條件的資金支持。
唯一的條件是,電影完成後,必須參加並角逐他們主辦的電影節。
李姐一個字一個字地看著,反覆看了三遍,生怕是自己看錯了。
「錢……」她喃喃自語,「他們……要給我們投錢……」
她猛地抬起頭,看著蘇晚和顧沉,「是歐洲的藝術基金會!他們要投我們!讓我們去參加電影節!」
阿哲也懵了,他完全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他只是一個不忿的小助理,想為死去的師傅正名,卻無意中點燃了一場燎原的大火。
蘇晚站在那裡,像被抽空了。
她想起了半小時的約定,想起了城南的倉庫,想起了那個冰冷的、印著「電影」的金屬箱。
那個她剛剛用「最後的體面」換來的、帶著屈辱和決絕的數字。
一切都像一場荒誕的戲劇。
希望來得太晚,或者說,絕望走得太快。
顧沉放下了手機。他沒有去看那封郵件,也沒有顯露任何狂喜或激動。
他轉身,走回到牆角。
那裡,那個陳舊的金屬箱安靜地合著蓋子,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伸出手,輕輕放在箱蓋上,沒有用力,只是放著。
然後,他看著蘇晚。
「你說的。」他開口,語調平地像一條直線,「我們用自己的方式,拍完它。乾乾淨淨地拍完。」
蘇晚的身體晃了一下。
「現在,」顧沉說,「我們有錢了。」
他頓了頓,補上最後一句。
「我們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