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數據接口
死寂。
狂喜過後的辦公室,陷入一種詭異的死寂。
李姐對著筆記本電腦,像在咀嚼一個神聖的詞彙,「我查了,是真的。不是騙子。他們在歐洲獨立電影圈,是教父級別的存在。」
她的話沒有激起任何波瀾。
阿哲停下了無意義的來回踱步,他看看顧沉,又看看蘇晚,臉上的興奮正在一點點褪去,被一種茫然所取代。
顧沉靠在牆邊,雙手插在口袋裡,整個人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他只看著蘇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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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的指尖是冰的。
「他們……為什麼?」她問,問李姐,也像在問自己。
「為什麼?」李姐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還能為什麼?才華!蘇晚,是你們的才華!是林老師的才……」
「不對。」顧沉打斷了她。
所有人都看向他。
「才華不值錢。」顧沉的語調沒有起伏,「尤其是在這個圈子。他們看到了一個片段,不是整部電影。他們不知道我們是誰,不知道我們拍完了沒有,甚至不知道我們能不能拍完。」
他向前走了兩步,停在辦公桌前。
「『無附加條件的資金支持』,」他重複著郵件里的措辭,「李姐,你做製片這麼多年,你信這句話嗎?」
李姐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她不信。在這個行業,資本的每一個毛孔都流淌著要求和算計。免費的午餐,通常都是最昂貴的陷阱。
「那又怎麼樣?」阿哲忍不住了,他的聲音有些抖,「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師傅的心血,我們不能就這麼算了!管他有什麼條件,我們接了!拍完它!讓所有人都看到!」
「然後呢?」顧沉問。
「然後?」阿哲愣住了。
「然後我們把一部乾乾淨淨的電影,交到一個不知底細的基金會手上,讓他們運作,讓他們貼上他們的標籤,讓他們定義這部電影是什麼?」顧沉追問,「師傅的電影,最後成了別人的戰利品?」
「那也比死在倉庫里強!」阿哲吼了出來。
「是不一樣。」顧沉說,「一個死在家裡,一個死在外面。都是死。」
「你——」阿哲氣得臉通紅。
「夠了。」蘇晚開口。
兩個男人都安靜下來。
蘇晚走到電腦前,看著那封英文郵件。Elysian Fields。極樂淨土。多諷刺的名字。
「李姐,」她說,「我們需要給他們一個正式的回覆。」
「對,對!」李姐如夢初醒,「我來起草,措辭要專業,要不卑不亢……」
「我們需要一個主體。」蘇晚打斷她,「我們不能是一個草台班子。我爸……他之前註冊過一個公司,用來處理一些版權事務的。」
她需要一個身份,一個能與「Elysian Fields」平等對話的身份。父親留下的那個空殼公司,是唯一的選擇。
「對,『遠方映像』,我記得!」李姐立刻說,「那得找到公司的公章、營業執照之類的文件,我們得證明我們的合法性。」
「在我爸的書房。」蘇晚說,「我去拿。」
她轉身離開,沒有再看任何人。她需要一個空間,一個只有她自己的空間。
父親的書房常年拉著窗簾,空氣里浮著一股舊紙張和塵埃混合的味道。這裡的一切都維持著他離開時的樣子,仿佛主人只是出門散步,隨時都會回來。
蘇晚沒有開燈。
她憑著記憶,走到書櫃前,找到了李姐說的那個存放公司文件的保險箱。她熟練地轉動密碼盤,是她的生日。咔噠一聲,箱門彈開。
裡面整齊地放著營業執照、公章、稅務文件。
蘇晚拿出文件,準備離開。
就在她準備關上保險箱門的時候,她的動作停住了。
箱子最底層,壓著一個黑色的天鵝絨布袋。布袋沒有系口,能看到裡面是一個形狀不規則的金屬物件。
這不是公司的東西。這是父親的私人物品。
鬼使神差地,蘇晚伸出手,拿起了那個布袋。
很沉。
她將裡面的東西倒在手心。
那是一個造型古怪的金屬塊,像是一個被拆解下來的機器零件,表面布滿了劃痕。它的一端,是一個極其複雜的接口,密密麻麻的針腳,透著一股工業時代的精密和冷酷。
蘇晚對它沒有任何印象。
她把它翻過來,在金屬塊的另一面,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凹槽。
那個凹槽的形狀……
蘇晚的心跳猛地停滯。
她下意識地抬起左手。那枚戴在中指上的SC01T1戒指,在昏暗中泛著幽光。
戒指的側面,那個小小的、從未被注意過的凸起,形狀和金屬塊上的凹槽,一模一樣。
一個荒唐的念頭湧進腦海。
這不是零件。這是一個底座。一個……數據接口。
蘇晚的手開始發抖。
她想起鬼叔看到這枚戒指時的反應。他說,這是好東西,早期的軍用級別,保密性極高。
她又想起父親留下的那份加密文件。那份足以毀掉趙董的文件。
父親為什麼要把一枚軍用級別的加密戒指,偽裝成普通的飾品留給她?
為什麼,他還會留下一個與之配對的接口?
難道……戒指里,不止一份文件?
蘇晚立刻回到辦公桌前,打開了父親的舊電腦。她將那個沉重的金屬接口插上USB,電腦發出一聲輕響,識別了新硬體。
她屏住呼吸,摘下左手的戒指,小心翼翼地,將它按進了接口的凹槽里。
嚴絲合縫。
認證通過。
SC01T1協議啟動。
發現第二層加密空間,是否解鎖?
電腦屏幕上,跳出了一個簡潔的對話框。沒有華麗的界面,只有幾行樸素的白字。
蘇晚的血液幾乎凝固。
真的有。
她移動滑鼠,點下了「是」。
屏幕閃爍了一下,一個新的文件被解壓到了桌面上。
文件的命名很簡單:《路》。
不是針對趙董的黑料,不是另一份復仇的武器。
蘇晚點開了文件。
裡面沒有文字,沒有圖片,沒有視頻。
只有一個名單。
一個長長的、不斷向下滾動的名單。
每一行,都是一個名字,附帶著一串郵箱地址,和一個看起來像是加密密鑰的亂碼。
蘇晚一個一個地看下去。這些名字,她一個都不認識。但那些後綴,那些基金會的名稱,無一不指向同一個領域:獨立電影。藝術電影。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聯繫人列表。
她繼續向下滾動,名單的末尾,是一份獨立的文件,標題是:《信任憑證》。
她點開它。
那是一封信。一封林兆恆親筆寫的信,已經被掃描成了高清圖片。
「致我的朋友們:
如果你們能看到這封信,意味著我的女兒,蘇晚,已經決定要走上這條路。
她是我最好的作品,也是我此生唯一的驕傲。
我深知這條路的艱辛與孤獨,它不通向名利,只通向電影本身。我無法再庇護她,唯有將我一生積攢下最寶貴的財富託付於她——你們的信任。
這枚SC01T1戒指,是我們的信物。見此信物,如見我本人。
請像幫助我一樣,幫助她。
讓她可以乾乾淨淨地,拍她想拍的電影。
林兆恆絕筆」
信的末尾,沒有日期。
蘇晚的身體在顫抖。
她終於明白了。
父親留給她的,從來就不是兩份遺產,而是一個選擇。
第一份文件,那份關於趙董的黑料,是一條路。一條向下的、與資本同歸於盡的復仇之路。
而眼前這份名單,這份「信任憑證」,是另一條路。一條向上的、艱難的、但卻通往自由的創作之路。
他早就為她鋪好了後路。不是依附於任何資本,而是連接一個由全世界頂級獨立電影人構成的、基於信任和藝術理想的隱秘網絡。
父親的愛,無聲無息,卻深沉如海。他預見了一切,算到了一切。他給了她一把刀,也給了她一張地圖。是選擇毀滅,還是選擇創造,權力,全在她手上。
「我們的錢。」
顧沉的話,在她耳邊迴響。
蘇晚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屏幕上父親的簽名。
她笑了。眼淚卻掉了下來,砸在冰冷的鍵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