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不要亂來
電影宮前,閃光燈織成一片虛假的星海。
黑色的轎車門打開,一隻踩著細高跟的腳先探了出來。蘇晚走出車廂,夜晚的涼風瞬間貼上她裸露的皮膚。她身上那件黑色長裙,沒有任何綴飾,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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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沉跟在她身後,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讓他看起來像個沉默的保鏢,而不是剛剛在另一個半球加冕的影帝。
「蘇導!」
「顧沉!看這邊!」
快門聲密集得像暴雨,歡呼和尖叫刺穿耳膜。他們踏上那條通往名利場的紅毯,每一步都踩在無數欲望的焦點上。
蘇晚沒有笑,也沒有向任何方向揮手。她只是走著,把這裡當成片場,而周圍的一切,都是虛假的布景。
「九點鐘方向。」她的聲音很低,幾乎被喧囂完全吞沒,「第三排,攝影師,戴著鴨舌帽。」
顧沉沒有偏頭,只是手臂肌肉的線條微微一緊,給了她一個無聲的回應。他的步伐頻率沒有絲毫改變,但整個人的重心似乎都發生了微妙的偏移。
蘇晚的餘光鎖定了那個人。
一個亞裔男人。中等身材,淹沒在一群高大的歐洲記者中,毫不起眼。他手裡的相機是專業級的,鏡頭卻不是對準她的臉,也不是在捕捉她和顧沉的互動。那鏡頭,像手術刀一樣,冷靜地記錄著他們的每一個步伐,每一個細微的動作。
他的鏡頭裡沒有狂熱,只有審視。冰冷的,不帶任何情緒地審視。
那不是記者的工作方式。那是監視。
蘇晚挽著顧沉的手臂,指尖無意識地收緊。
「他不是記者。」她說。
「我知道。」顧沉的回答同樣簡短。
就在這時,那個戴鴨舌帽的男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放下了相機,帽檐壓得更低,身體一轉,像一滴水匯入大海,瞬間消失在攢動的人群背後。
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絲拖沓。
「他走了。」顧沉說。
「趙董的人?」蘇晚問。
「有可能。」
「來確認我們是不是真的會來?」
「或者,是來警告我們,不要亂來。」
他們走到了紅毯盡頭,電影節主席正站在台階上,與每一位主競賽單元的嘉賓握手。
「蘇,歡迎你。」主席是個熱情的法國男人,給了蘇晚一個貼面禮,「你的電影,非常……令人印象深刻。」
「謝謝。」蘇晚的回答禮貌而疏遠。
「顧,恭喜你,新晉的影帝先生。」主席轉向顧沉,笑容更加燦爛,「你的表演無懈可擊。」
「是導演的功勞。」顧沉說。
簡單的寒暄結束,他們走進了金碧輝煌的宴會廳。
廳內的光線柔和,空氣里飄浮著香檳與香水混合的味道。衣香鬢影,觥籌交錯,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掛著精緻而得體的笑容。這裡是另一個戰場,沒有閃光燈,卻處處都是看不見的刀光劍影。
「先找杜布瓦。」蘇晚說。
「他會是全場的焦點,不難找。」顧沉從侍者的托盤裡取下兩杯香檳,遞給蘇晚一杯。
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讓她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點。
「剛才那個人,」蘇晚看著杯中浮動的氣泡,「他不像趙董手下那些只懂用蠻力的打手。」
「他很專業。」顧沉補充,「趙董的生意,不只在國內。」
「所以,他身邊有這種人,很正常。」蘇晚的邏輯線很清晰,「趙董派他來,是怕我們把那份資料捅出去?」
「不。」顧沉否定了她的猜測,「如果他怕,就不會只派一個人來。他會在我們走出酒店前,就讓我們『消失』。」
「那是什麼?」
「是試探。」顧沉說,「他在試探我們的反應。如果我們驚慌失措,或者直接去找組委會,就說明我們手上只有那一份不足為信的情報。我們現在這樣平靜地出席酒會,反而會讓他摸不清底細。」
蘇晚轉動著手裡的酒杯。「你的意思是,我們現在做的,正是他想看到的?」
「不。」顧沉看著她,「我們現在做的,是我想讓他看到的。」
一個侍者端著托盤從他們身邊走過,蘇晚下意識地側身避讓。這個微小的動作讓她看到了斜前方的一個身影。
馬塞爾·杜布瓦。
他正站在宴會廳的中央,被一群人簇擁著。製片人,發行商,還有幾個她認識的影評人。他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白色西裝,銀色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他沒有高談闊論,只是微笑著傾聽,偶爾舉杯示意,姿態儒雅,像個學者,不像個手握生殺大權的評委會主席。
「他在那兒。」蘇晚低語。
「看到了。」
「他看起來……不像個會被五千萬歐元收買的人。」
「越是看起來不像,才越有可能。」顧沉說,「真正貪婪的人,從不把欲望寫在臉上。」
就在他們準備走過去的時候,一個女人端著酒杯,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是另一部入圍影片的製片人,一個精明的義大利女人,姓羅西。
「蘇,真巧。」羅西的笑容很熱情,但那份熱情並未抵達她的眼底,「你的電影我看了,很大膽的嘗試。」
「謝謝,你的作品也很出色。」蘇晚應付著。
「聽說,你的電影在北美的發行權還沒賣出去?」羅西話鋒一轉,切入正題。
「還在談。」
「我認識幾個不錯的發行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幫你牽線。」羅西晃了晃手裡的酒杯,「當然,只是舉手之勞。畢竟,我們亞洲電影在歐洲市場,總要互相幫助,不是嗎?」
蘇晚捕捉到了她話里的關鍵詞。
亞洲電影。
蘇晚是華裔,但她拿的是法國護照,她的製片公司在巴黎註冊,她的電影從頭到尾都是歐洲班底。除了她這張臉,和電影裡那點東方哲學思辨,跟亞洲沒有半點關係。
羅西在故意混淆概念。
「羅西女士。」蘇晚打斷了她,「我的電影,是法國電影。」
羅西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很快恢復如常。「哦,當然,當然,是我搞錯了。你看,你這麼年輕,這麼有才華,我真為你高興。」
她的姿態放得更低,語氣卻帶上了一點憐憫。
「不過,蘇,你還年輕。電影節的遊戲規則很複雜,有時候,一部電影能不能拿獎,不只看電影本身。」她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杜布瓦主席,他一向不喜歡過於晦澀的哲學表達。這一點,你應該提前做功課。」
說完,她拍了拍蘇晚的手臂,轉身款款離去,像一隻打了勝仗的孔雀。
「她在幹什麼?」蘇晚問。
「她在攻擊你。」顧沉回答,「用最禮貌的方式,告訴你,你沒戲。」
「她想買我的發行權?」
「不,她想讓你失去信心,自己把價格降下來。或者,她只是單純地想在潛在的競爭對手面前,炫耀她的信息優勢。」顧沉說,「她說杜布瓦不喜歡你的電影,這句話,半真半假。」
「哪部分是真?」
「杜布瓦不喜歡你的電影,可能是真的。但他不喜歡的,不是晦澀,而是你的電影太有拿獎的可能,會影響他跟趙董的交易。」
蘇晚感覺手裡的酒杯重逾千斤。
整個宴會廳,就是一個巨大的信息交換市場。真假難辨的消息像病毒一樣擴散,影響著每一個人的判斷,操縱著每一筆潛在的交易。而他們,正處在這場風暴的中心。
她抬起頭,再次望向杜布瓦。
這一次,杜布瓦也正好看向他們。
隔著十幾米的人群,那個儒雅的法國男人,舉起了手裡的香檳杯,朝他們遙遙一敬。
臉上,帶著勝券在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