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B計劃
後台休息室的門被砰的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面鼎沸的聲浪。
那扇門像是劃分了兩個世界。門外是地獄,是無數閃光燈和尖叫組成的漩渦。門內是死寂,是凝固到幾乎能聽見心跳的真空。
顧沉的手還搭在蘇晚的肩上,他幾乎是半拖半抱著,才把她從那個吃人的舞台上帶了下來。
李姐衝到飲水機旁,接了杯水,手抖得連杯子都端不穩,水灑了一半在地上。她把剩下的水灌進嘴裡,像是要澆滅心裡的火。
「王八蛋!絕對是姓趙的那個老狐狸乾的!」李姐把一次性紙杯捏成一團,狠狠砸在垃圾桶里,「他媽的趙董!他自己屁股不乾淨,就想把髒水全潑到你父親身上!他想污名化我們的資金來源!他想毀了這部電影!」
她像一頭困在籠子裡的母獅,焦躁地來回踱步,嘴裡不停地咒罵著。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氣。
顧沉沒說話,他只是拿過一張乾淨的紙巾,默默擦拭著蘇晚冰冷的手背。剛才在台上,她握著麥克風杆,手心都硌出了紅印。
蘇晚一動不動地坐著,任由顧沉擦拭她的手。她沒有看暴怒的李姐,也沒有看憂心忡忡的顧沉。她的視線落在休息室那面巨大的穿衣鏡上。鏡子裡的人,穿著精緻的禮服,妝容一絲不苟,但臉色是一種沒有血色的白。
那不是她。那只是一個叫蘇晚的軀殼。
「小晚?」顧沉的動作停了下來,「你還好嗎?」
李姐也停下腳步,緊張地看著她。「晚晚,你別嚇我。天塌不下來,有姐在呢。大不了我們現在就發聲明,告那個叫馬丁的誹謗!我們……」
「『回聲』有反饋了嗎?」
蘇晚開口了。
她的語調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剛才在台上被當眾凌遲的人不是她。這股異常的冷靜,比崩潰更讓人心悸。
李姐愣住了。顧沉也蹙起了眉。
蘇晚沒有理會他們的反應,從隨身的手包里拿出一部造型奇特的手機。它比市面上任何一款手機都更厚重,通體漆黑,沒有任何品牌標識。她按了一下側鍵,屏幕亮起,顯示的不是常規的桌面,而是一個不斷滾動的綠色代碼流。
這是鬼叔為她定製的手機,唯一的通訊應用,就叫「回聲」。
她點開那個蝙蝠形狀的圖標。
一條加密信息剛剛彈出,發送時間是一分鐘前。
李姐和顧沉都湊了過來。
鬼叔:鴨舌帽男,化名『渡鴉』,東南亞籍,專業情報掮客,持旅遊簽證入境。活動範圍主要在歐洲黑市。此人背景乾淨,所有公開資料都無懈可擊,是專業處理過的身份。
鬼叔:通過基站數據比對,追蹤到其與一個加密IP的頻繁聯繫。源頭指向瑞士的一家私人銀行伺服器。無法再深入。
鬼叔:剛截獲其通過一次性加密頻道發送的指令,已銷毀。內容為:『第一階段完成,啟動B計劃。』
休息室里的空氣仿佛被抽乾了。
李姐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瑞士私人銀行,情報掮客,B計劃……這些詞彙組合在一起,像是一張巨大的、無形的網,正在收緊。這已經超出了商業競爭的範疇。
這是戰爭。
蘇晚的心,在那一瞬間沉到了底。她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但現實永遠比想像更殘酷。第一階段,只是當眾羞辱她,拋出一個無法立刻證偽的引子。那麼……
「B計劃是什麼?」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下這行字,發送了出去。
這一次,鬼叔的回覆幾乎是秒回。但內容卻讓蘇晚的瞳孔猛地收縮。
鬼叔:正在破譯。對方使用了軍用級別的動態加密算法,需要時間。但根據『渡鴉』的行事風格,B計劃通常是組合拳。輿論、法律、甚至……物理手段。
物理手段。
這四個字像淬了毒的針,扎進了在場每個人的神經。
「他們想幹什麼?」李姐的聲音變了調,帶著一絲恐懼,「他們還想殺人不成?」
顧沉的臉色也徹底冷了下來。他站到蘇晚身前,擋住了她和那塊屏幕。「小晚,這件事到此為止。我們現在報警,然後回國。電影節不要了,這部電影,我們也可以不要。」
「你說什麼?」蘇晚從他身後抬起頭。
「我說我們走。」顧沉的語氣不容商量,「這不是你能處理的。對方是衝著你來的,你不能再把自己當成靶子。」
「走?」蘇晚重複著這個字,忽然覺得有些可笑。她慢慢地站起身,繞過顧沉,重新走回鏡子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顧沉,你以為這是普通的商業糾紛嗎?你以為這是電影圈的髒手段嗎?」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那個叫馬丁的,是個情報掮客。他的僱主,藏在瑞士銀行的伺服器後面。他們策劃了『第一階段』,還有『B計劃』。你覺得,我們現在走了,他們就會收手嗎?」
顧沉語塞。
「他們不會。」蘇晚替他回答了,「我跑了,就等於認了。我父親死了,還要背上挪用公款、財務欺詐的罪名。我的電影,會變成一個笑話。而我,蘇晚,會變成一個靠著父親的『贖罪金』拍電影的無恥之徒。他們要的不是我退賽,他們要的是我死,是社會意義上的死亡。」
她轉過身,直面著顧沉。「這是我的事。從我決定拍這部電影開始,我就沒有退路了。」
「那你想怎麼樣?」顧沉的聲線繃得很緊,「像剛才一樣,一個人站到台上,跟他們對質嗎?他們有備而來,你只有一張嘴!」
「我不是只有一張嘴。」蘇晚舉起了手裡的黑色手機,「我還有『回聲』。」
李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對!鬼叔!鬼叔一定有辦法!晚晚,快問問鬼叔,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求人不如求己。」蘇晚的指尖在屏幕上飛快地滑動,她的頭腦在這一刻前所未有地清晰。恐懼和憤怒被壓縮到了極限,變成了一種冰冷的、鋒利的燃料。
她沒有再問鬼叔怎麼辦,而是直接下達了指令。
蘇晚:鬼叔,放棄破譯B計劃。
蘇晚:轉換目標。第一,我要瑞士那個IP位址背後,所有可能的帳戶持有人名單。不管你用什麼方法,買、偷、搶,我要名單。
蘇晚:第二,我要『渡鴉』從入境那天起,二十四小時的完整行動軌跡。他去過哪裡,見過誰,跟誰通過話,用現金還是刷卡,每一筆消費記錄,住在哪家酒店,甚至點了什麼外賣。我要一份能把他所有隱私都扒乾淨的報告。
蘇晚:給你一個小時。
指令發出,整個休息室都安靜了。
李姐目瞪口呆地看著蘇晚。她認識蘇晚這麼多年,見過她意氣風發的樣子,見過她熬夜剪片的憔悴樣子,也見過她因為父親去世而崩潰的樣子。但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蘇晚。
冷靜,精準,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決斷力。像一個久經沙場的將軍,在地圖上從容不迫地調兵遣將。
顧沉看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咽了回去。他發現,他所以為的保護,或許從一開始就是一種阻礙。他想把她護在身後,但她自己,就是一把出了鞘的利劍。
「叮。」
鬼叔的回覆來了。只有一個字。
鬼叔:好。
蘇晚關掉了屏幕。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距離她下達指令,過去了三十秒。
「現在,我們等。」她說。
「等?」李姐無法理解,「我們就坐在這裡乾等一個小時?外面的記者都快瘋了!公關部電話都快被打爆了!我們什麼都不做嗎?」
「做多錯多。」蘇晚走到沙發邊坐下,甚至給自己倒了杯水。「對方既然設計了A計劃和B計劃,就一定預判了我們所有常規的應對方式。發聲明?他們會拿出更多『證據』。報警?跨國追查,等警方有結論,黃花菜都涼了。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鬼叔的消息。在拿到足以反擊的武器之前,保持沉默。」
她的鎮定感染了李姐。李姐深呼吸了幾次,也頹然地坐了下來。
只有顧沉還站著。他看著蘇晚,心裡是一種陌生的感覺。擔憂,心疼,還有一絲……驕傲。
「我能做什麼?」他問。
蘇晚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這一次,她的神情柔和了一些。「幫我擋住外面的人。在我出去之前,任何人,都不能進來。」
顧沉點頭。「好。」
他轉身走向門口,高大的背影,像一。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休息室里,只有時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每一聲,都像敲在人的心臟上。
十分鐘。
二十分鐘。
三十分鐘。
李姐坐立不安,不停地刷著手機上的新聞。各大媒體的頭條,已經鋪天蓋地都是今晚首映禮的「爆料」。標題一個比一個聳人聽聞。
《著名導演林毅之死另有隱情?女兒蘇晚新作資金來源成謎!》
《坎城驚天醜聞:是藝術的獻禮,還是帶血的贖罪?》
獨家深挖:蘇晚背後的神秘投資人,竟與林毅財務糾紛有關!
每一篇文章,都像是在蘇晚的傷口上撒鹽。
「這幫畜生!」李姐低聲罵道,「落井下石的東西!」
蘇晚面無表情,仿佛那些文章寫的是別人的故事。
突然,她的黑色手機再次震動起來。
不是鬼叔。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來自瑞士。
蘇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了一眼顧沉,顧沉也投來詢問的表情。
她按下了接聽鍵,並打開了免提。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雌雄莫辨的電子合成音。
「蘇小姐,晚上好。希望我沒有打擾到你欣賞自己的傑作。」
蘇晚沒有說話。
「看來你並不驚訝。也對,能讓『鬼叔』為你做事的人,總有些過人之處。」對方輕笑了一聲,「自我介紹一下,你可以叫我『鐘錶匠』。我負責為我的客戶,清理一些……麻煩。」
李姐的臉瞬間煞白。
「『渡鴉』只是個傳話的。現在,遊戲進入第二階段。」那個叫「鐘錶匠」的人繼續說道,「我的客戶,對你父親當年的固執,感到很遺憾。他本來想給你一個體面的方式,來彌補這一切。可惜,你和你父親一樣,都不太識時務。」
蘇-晚-的-手-攥-緊-了-。
「B計劃,其實很簡單。」鐘錶匠的語氣帶著一種貓捉老鼠的戲謔,「還有五分鐘,全球一百家主流媒體,會同步收到一份匿名郵件。裡面是你父親公司當年的內部帳目,以及……他挪用公款,填補個人投資虧空的『詳細證據』。」
「你胡說!」李姐再也忍不住,尖叫起來。
「是不是胡說,公眾自有判斷。你知道的,人們總是更願意相信那些更黑暗、更刺激的故事。」鐘錶匠完全無視了李姐的憤怒,「蘇小姐,我的客戶很有誠意。他現在給你最後一個機會。立刻召開記者會,宣布因為『個人原因』退出本屆電影節,並無限期撤檔你的電影。那麼,五分鐘後,什麼都不會發生。」
「如果我不呢?」蘇晚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冰。
「那麼,你將親眼見證,你父親一生的清譽,如何在五分鐘內,化為烏有。」
電話被掛斷了。
休息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牆上時鐘的秒針,滴答,滴答,像催命的倒計時。
還有四分五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