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取消


  金鹿獎的殿堂,空無一人。

  穹頂的水晶吊燈熄滅著,只有舞台上的幾盞工作燈,投下慘白的光柱。光柱里,灰塵在緩慢地浮動。顧沉站在台下,黑色西裝讓他融入了觀眾席的陰影。他的手插在口袋裡,指尖卻扣著一枚冰冷的金屬彈殼,那是他從車禍現場撿回來的紀念品。

  「站位,蘇小姐,請走到舞台中央的標記點。」一個拿著對講機的法國男人用口音很重的英語喊道。

  蘇晚穿著一身簡單的黑色運動服,她踩著舞台上用白色膠帶貼出的「X」標記,腳步聲在空曠的電影宮裡被放大,顯得格外清晰。她沒有化妝,素淨的臉在強光下有些蒼白,卻有一種雕塑般的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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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好,現在想像你正在發表獲獎感言。燈光師,給三號機位一個特寫光。」

  刺目的光束打在蘇晚臉上。她沒有躲閃,任由那光芒將她吞沒。顧沉的肌肉繃了起來,那光束在他眼裡,與狙擊槍的雷射瞄準器無異。

  「這裡的安保是個笑話。」他對著耳麥低聲說。頻道里只有他和蘇晚兩個人。

  「這是法國最高級別的安保。」蘇晚的聲音從耳麥里傳來,平靜無波。

  「最高級別的笑話。」顧沉重複道,「入口處的金屬探測門靈敏度調得太低,我帶了槍進來。後台的緊急出口,有兩扇門的液壓杆是壞的。你頭頂的燈光桁架,至少有三個固定點出現了鏽蝕。」

  蘇晚沒有回應。她只是按照導演的指示,從舞台的一側走到另一側,模擬著領獎和退場的路線。她的每一步都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彩排間歇,蘇晚走下舞台,接過助理遞來的水。顧沉也從陰影里走了出來,站在她身邊,像一堵沉默的牆。

  「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顧沉問,「你根本不在乎這個獎。」

  「但趙祥雲在乎。」蘇晚擰開瓶蓋,卻沒有喝,「他在乎所有能用錢買到的、象徵身份和權力的東西。他想看到我站在這裡,不是為了慶祝,而是為了證明他能把我捧上神壇,也能隨時把我推下去。」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比火柴盒還小的加密終端,屏幕亮起,幾條信息流一閃而過。

  「金融市場的消息。」她言簡意賅,「我們的做空基金,遇到了他旗下資本的強力反撲。損失了三成,但成功拖住了他超過二十億歐元的流動資金。」

  顧沉沒有說話,這串數字對他來說沒有實感。

  「瑞士那邊也動手了。」蘇晚繼續刷新信息,「『裁決』遞交的證據起了作用,聯邦銀行保密委員會已經啟動內部調查程序,趙祥雲的三個秘密帳戶被凍結,雖然只是暫時的。」

  她頓了頓,劃開最後一條信息。

  「皮埃爾的報導,被十幾家歐洲主流媒體轉載了。『神秘東方富商涉嫌在巴黎製造武裝襲擊』,標題不錯。」蘇晚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天氣預報,「他用來洗白自己的『涅墨西斯』慈善計劃,現在成了一個國際笑話。」

  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計劃進行。趙祥雲被一張無形的大網越收越緊,他被激怒,被削弱,被迫在多個戰場上同時作戰。

  「他快輸了。」顧沉做出了判斷。

  「不。」蘇晚關掉終端,放回口袋,「他快瘋了。」

  她的話音剛落,顧沉的私人電話發出一陣急促的震動。他拿出來看了一眼,是鬼叔的加密線路。他按下接聽鍵,放到耳邊。

  電話里沒有聲音,只有三下長、兩下短的電流脈衝。這是他們約定的最高警報。顧沉的身體瞬間進入了戰鬥狀態。

  「怎麼了?」蘇晚問。

  「鬼叔的警告。」顧沉放下電話,快速掃視著整個大廳,「他監測到了異常通訊。趙祥雲可能啟動了『最終預案』。」

  「內容?」

  「不清楚。但目標,是明晚的頒獎典禮。」

  蘇晚沉默了。她抬起頭,看著那個巨大的、空曠的舞台。那裡原本是她為趙祥雲準備的審判台,現在,卻可能變成她自己的刑場。

  「他想把桌子掀了。」她輕聲說,「他不在乎輸贏了,他只想讓所有人都死。」

  「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顧沉的語氣不容商量,「鬼叔會安排新的安全屋。頒獎禮取消。」

  「取消?」蘇晚像是聽到了一個與自己無關的詞,「為什麼要取消?」

  「蘇晚!」顧沉的聲音壓低,卻充滿了憤怒,「這不是遊戲!『最終預案』意味著無差別攻擊!可能是炸彈,可能是毒氣,可能是任何我們想不到的方式!這裡會變成屠宰場!」

  「那又如何?」蘇晚反問。

  她的平靜讓顧沉感到一陣寒意。那不是偽裝出來的鎮定,而是一種徹底的、非人的理智。

  「你瘋了嗎?這裡會有上千個無辜的人!」

  「戰爭中沒有無辜者,顧沉。」蘇晚轉向他,第一次正面回應他的情緒,「他們是世界名流,是資本的寵兒,是秩序的維護者。他們享受了這個體系帶來的所有紅利,現在,也該承擔這個體系崩潰的代價。趙祥雲要用他們的血來警告世界,而我要用他們的恐懼,來為他釘上最後一顆棺材釘。」

  「我不能讓你這麼做。」顧沉一字一句地說,「我答應過要保護你,不是保護一個瘋子。」

  「你保護不了我。」蘇晚說,「你熟悉的那個世界已經消失了。在新的戰場上,你的拳頭和槍,保護不了任何人。」她的話像刀子一樣,精準地刺向顧沉最脆弱的地方。

  顧沉的呼吸變得粗重。他看著眼前的蘇晚,那個他曾經發誓要用生命守護的女孩,如今卻變成了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怪物。一個冷酷、精準,為了勝利可以犧牲一切的戰爭機器。

  「鬼叔,安排轉移。」蘇晚沒有再看他,而是對著自己的耳麥下令,「顧沉,去休息。」

  這是命令,也是驅逐。

  顧沉沒有動。他站在原地,與她對峙。大廳里一片死寂,只有遠處工作人員的對講機里,偶爾傳來幾聲滋滋的電流聲。

  最終,蘇晚打破了僵局。

  她沒有再爭辯,而是重新走上舞台,走回那個用白色膠帶標記的「X」上。

  她對著空無一人的觀眾席,微微鞠躬,像是在謝幕。然後,她抬起頭,對著舞台導演的方向,用清晰的法語說:

  「導演,我覺得燈光還有問題。」

  「什麼問題,小姐?」

  「不夠亮。」蘇晚說,「把所有的燈都打開。我要讓這裡,亮如白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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