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真相浮出


  金色的大廳里,空氣凝滯。

  最後的獎項懸而未決。聚光燈掃過一張張緊張的臉,最終定格在蘇晚身上。她坐在那裡,像一座孤島。頒獎嘉賓拆開信封的細微聲響,通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殿堂,也傳遍了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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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佳影片——時間旅行者的遺憾!」

  掌聲如潮水般湧來。

  蘇晚沒有動。她身邊的團隊成員已經開始擁抱,慶祝,狂喜。而她只是坐在那裡,仿佛聲音和光線都需要繞過她才能抵達這個世界。

  是顧沉碰了碰她的手臂。

  她才站起來,走向那片璀璨的燈光。長裙的裙擺掃過紅色的地毯,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她接過那尊沉重的獎盃,金屬的冰冷透過皮膚滲進來。

  「謝謝。」

  她的開場白簡單到近乎無禮。

  「這部電影,關於一個被遺忘的真相,和一個拒絕被遺忘的女兒。它不屬於我,它屬於我的父親,林兆恆教授。」

  她舉起獎盃,對著台下,也對著鏡頭。

  「真相,就是最好的劇本。」

  沒有更多的感言。她轉身,走下舞台。整個過程,不超過一分鐘。掌聲再度響起,比之前更加熱烈。

  慶功宴設在酒店頂層的空中花園。巴黎的夜景在落地窗外鋪陳開來,像一幅流動的星圖。香檳的氣泡在水晶杯里不斷升騰、破裂。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蘇晚成了風暴的中心。

  「蘇導,恭喜!一部偉大的作品!」

  「無法想像的勇氣,您改變了規則!」

  「林教授在天之靈,一定會為您驕傲的。」

  她舉著杯,回應著每一個人的祝賀。杯子裡的液體卻一口未動。這些讚美,這些祝賀,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聽得見,卻感受不到溫度。她贏了。以一種最慘烈、最徹底的方式。她把父親的血淚、自己的傷疤,剖開來,展覽給全世界看,然後換回了這座獎盃,和趙董那個商業帝國的崩塌。

  這是一場勝利嗎?

  「了不起的營銷案例。」

  一個法語口音濃重的男聲在她身後響起。蘇晚轉過身,看到了安托萬·杜布瓦。法國新浪潮之後最負盛名也最刻薄的導演。

  「您過獎了,杜布瓦先生。」蘇晚回應。

  「我從不誇獎電影之外的東西。」安托萬端著酒杯,用一種審視商品的姿態打量著她,「一個被資本家謀殺的天才,一個為父報仇的女兒,再加上一點點時間旅行的噱頭。多完美的商業配方。你賣的不是電影,是新聞頭條。坎城的評委們,為你編織的這齣苦情戲流幹了眼淚。」

  周圍的空氣瞬間冷了下來。幾個靠得近的賓客,不約而同地後退了半步。

  蘇晚沒有回應他的挑釁。她只是問:「您看過電影了?」

  「當然。」安托萬撇了撇嘴,「一個半小時的冗長閃回,和半個小時廉價的情感宣洩。如果去掉那些報紙上的花邊新聞,它甚至夠不上任何一個A類電影節的主競賽單元。」

  「所以,您認為真相是廉價的?」蘇晚問。

  「真相?」安托萬笑了起來,「小姑娘,這個世界上沒有真相,只有敘事。你提供了一個更煽情的敘事版本,所以你贏了。趙,是叫這個名字吧?他輸了,不是因為他殺了人,而是因為他的敘事不夠動人。僅此而已。」

  「我的父親,不是一個敘事符號。」蘇晚握緊了手裡的獎盃,冰冷的金屬硌著她的掌心。

  「但在你的電影裡,他就是。」安托萬步步緊逼,「他是一個完美的受害者,一個被神化的天才。你把他變成了一個符號,用這個符號,去攻擊另一個符號。這是一場符號的戰爭,和藝術無關,和電影無關。」

  「藝術如果不能反映現實,那它就什麼都不是。」

  「反映?」安托萬的音量提高了一些,「不,你是利用。你利用了你父親的死,利用了觀眾的同情,利用了媒體的愚蠢。你拍的不是電影,是一份完美的起訴書。你應該拿的不是金棕櫚,是律師執照。」

  周圍已經圍了一小圈人,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蘇晚忽然覺得很疲憊。她不想爭辯。因為她內心深處,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問著同樣的問題。

  她是不是真的,消費了父親的死亡?

  「或許您說得對。」蘇晚垂下獎盃,「或許我確實利用了一切。但我的電影,至少讓一個逍遙法外二十年的兇手,被銬上了手銬。而您的電影呢?」

  她頓了頓,直視著對方。

  「除了讓幾個影評人在專欄里賣弄幾句別人看不懂的術語,它改變了什麼?」

  安托萬的臉色變了。

  「電影的職責不是改變世界,是詮釋世界。」他反駁道,但氣勢弱了下去。

  「詮釋一個您自己都不相信的世界?」蘇晚反問,「您的上一部電影,《虛無的回聲》,票房三萬歐元。不是世界看不懂您,是世界根本不在乎。因為您的虛無,和任何人的真實都毫無關係。」

  安托萬漲紅了臉,他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失陪了。」蘇晚沒再看他,轉身穿過人群。

  她需要呼吸。

  她推開通往露台的門,外面巴黎的冷空氣涌了進來,讓她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一瞬。身後宴會廳的喧囂被隔絕,只剩下遠處城市的車流聲,像沉默的呼吸。

  她走到露台邊緣,把那座金色的獎盃放在石欄上。夜風吹動她的長髮。

  繁華落盡,只剩無邊的空洞。

  父親的冤屈得以昭雪,可他永遠回不來了。高老師的教導言猶在耳,可他也永遠離開了。她扳倒了趙董,可自己也滿身傷痕,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勝利的根基。

  安托萬的話,像一根毒刺,扎在她最脆弱的地方。

  她贏了,卻感覺一無所有。

  一隻手遞過來一瓶水。不是香檳,是水。

  顧沉站在她身邊,和她一起看著遠處的燈火。他什麼都沒說,就只是站著。

  許久,蘇晚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結束了?」

  「一個章節結束了。」顧沉回答。他的視線落在遠處亮著燈的艾菲爾鐵塔上,「但電影,還在繼續。」

  蘇晚自嘲地笑了笑,「下一部該拍什麼?一個被勝利沖昏頭腦的導演,在慶功宴上被一個老憤青說得啞口無言?」

  「他說的,很重要?」顧沉問。

  「他說的,或許是對的。」蘇晚低語,「我把一切都變成了武器,我父親,高老師,甚至我自己。我用最激烈的方式贏了,可我不知道贏回來的東西,還是不是我想要的。」

  「趙董倒台,『創世紀』項目被封存,所有參與者都在接受調查。林教授的論文和研究成果,將以他的名義重新發表。這是你想要的嗎?」顧沉的語氣沒有波瀾,只是在陳述事實。

  「是。」

  「那就夠了。」顧沉說,「過程是什麼樣的,不重要。別人怎麼看,不重要。你用你的方式,拿到了你要的結果。這就是導演的工作。」

  蘇晚沉默了。顧沉的話,有一種不容置喙的力量。他從不安慰,只提供結論。

  她轉頭看著他。「你呢?你接下來要做什麼?」

  「清理戰場。」顧沉說,「趙董的帝國雖然倒了,但他的網絡還在。那些游離在境外的資本,那些被他餵飽的鬣狗,不會善罷甘休。風暴,才剛剛開始。」

  蘇晚的心沉了下去。她以為這是一場決戰,原來,只是一場戰役。

  「所以,我拿到的不是結局,只是一個續集的投資?」

  「你拿到了拍攝續集的資格。」顧沉糾正她。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黑色的絲絨小盒,遞給她。

  蘇晚的動作一頓。她看著那個盒子,沒有接。

  「這是什麼?」

  「道具。」顧沉說。

  蘇晚打開了盒子。裡面躺著的,不是什麼璀璨的鑽石,而是一枚最簡單的素圈戒指。鉑金的材質,在巴黎的夜色下,泛著清冷而柔和的光。

  「之前那枚,是演戲用的。」顧沉說,「你扮演一個需要被保護的未婚妻,一個用來迷惑敵人的棋子。那個角色,已經殺青了。」

  蘇晚拿起那枚戒指。它很輕,觸感溫潤。

  「那這個呢?」她問。

  「這個是給導演的。」顧沉望向遠處,「導演不需要被保護。導演需要權力,需要同盟,需要一把能撬動一切的鑰匙。」

  他沒有說愛,沒有說承諾,甚至沒有看她。他在談論一場新的戰爭,而這枚戒指,是他遞過來的武器。

  蘇晚看著手中的戒指。

  它不是一個問題的答案,而是另一個問題的開始。

  她沒有立刻戴上。她只是把它握在手心,金屬的輪廓漸漸被她的體溫焐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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