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資格
飛機穿過雲層。
萬米高空之上,是恆久不變的日光,刺眼,沒有溫度。下方是翻滾的雲海,將巴黎的燈火與塵埃,連同一個章節的落幕,徹底隔絕。
蘇晚靠著舷窗。
她手指上那枚鉑金素圈,在機艙單調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近乎固執的冷光。她反覆摩挲著它,感受著金屬光滑的戒壁和恰到好處的重量。
不是道具,是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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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承諾,是資格。
她和顧沉之間,似乎永遠隔著一層交易的薄霧。他們談論的永遠是下一步,下一個目標,下一場戰爭。
身邊的顧沉睡著了。
他靠著椅背,頭微微偏向一側。這是蘇晚第一次見他睡著的樣子,卸下了所有不動聲色的防備,眉宇間有一道極淺的褶皺,那是長久緊繃後留下的痕跡。在巴黎的最後時刻,他說風暴才剛剛開始。可此刻,他卻睡得像是風暴的中心,擁有片刻的寧靜。
「小晚,醒著呢?」李姐的聲音從前排傳來,她壓低了音量,但興奮的情緒藏不住。
她探過半個身子,手裡拿著一個平板,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排期和宣傳方案。
「你看,國內已經炸開鍋了!金棕櫚啊!咱們是頭一個!我電話都快被打爆了,全是想談國內發行的。我篩選了幾家,華影實力最強,渠道最好,我已經讓團隊去初步接洽了。」
李姐的語速很快,像是在播報一場已經穩操勝券的戰報。「還有海外,北美那邊的A24對我們非常感興趣,歐洲的發行也基本敲定了。等回去開了慶功發布會,我們就立刻準備路演,趁熱打鐵,今年的頒獎季……」
蘇晚沒有接話,只是靜靜聽著。
榮譽,掌聲,票房,獎項。這些曾經是她作為導演所追求的一切,是衡量成功的標尺。可現在,這些詞彙從李姐口中說出,卻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迴響,遙遠且不真實。
李姐沒等到回應,也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她看了一眼睡著的顧沉,又把注意力放回蘇晚身上。
「怎麼了?拿了這麼大的獎,不高興?」李姐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關切,「還在想巴黎那個老頭說的話?」
「沒什麼。」蘇晚收回摩挲戒指的手,把它攥進掌心,「只是覺得,有點不習慣。」
「不習慣什麼?不習慣贏?」李姐笑了,「你以後要習慣的事情多著呢。你現在是蘇導,是金棕櫚的蘇導,國內最頂尖的導演。以後你就是標準,你就是規矩。」
蘇晚扯動了一下嘴角,沒有形成一個笑容。
她把規矩本身,變成了武器。現在,她卻要成為新的規矩。這聽起來,像一個絕妙的諷刺。
李姐還在繼續規劃著名宏偉的藍圖,唾沫橫飛地計算著潛在的票房和可能刷新的紀錄。她平板電腦的屏幕上,跳出了一封新郵件的提示。
她隨手點開,臉上的亢奮瞬間凝固。
機艙里只有引擎持續的嗡鳴。那聲音在幾秒鐘的沉默里,變得格外清晰。
「怎麼了?」蘇晚問。
李姐沒有立刻回答。她反覆看了兩遍那封郵件,像是要確認每一個字。然後,她把平板遞了過來,動作有些僵硬。
「華影……拒絕了。」
郵件的措辭很官方,很客氣。由於內部戰略調整,對影片的評估需要重新進行,因此暫停所有合作洽談。祝影片未來取得成功。
每一個字都彬彬有禮,組合在一起,卻是一記冰冷的耳光。
「什麼叫戰略調整?」李姐的音量無法再壓抑,帶著一絲尖銳的荒謬,「昨天還說要給我們S級的宣發資源,今天就戰略調整了?他們把我們當猴耍?」
她想去奪蘇晚手裡的平板,像是想把那封郵件刪掉,當它從未出現過。「我馬上給王總打電話,我倒要問問他,這是什麼意思!」
「不用打了。」蘇晚說。
她的反應平靜得讓李姐都感到意外。
「什麼叫不用打了?這可是華影!國內最大的發行方!他們要是不接,其他幾家肯定會聞風而動,我們……」
「他們不是不接。」蘇晚打斷了她,「是不敢接。」
李姐愣住了。她看著蘇晚,看著這個剛剛在坎城掀起風暴的年輕導演,忽然覺得有些陌生。蘇晚的平靜里,沒有失敗的沮喪,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不敢?」李姐咀嚼著這個詞,「為什麼?趙董已經倒了,『創世紀』也完了,還有誰能……」
「鬣狗。」
一個男人的嗓音插了進來,不響,卻讓李姐的話頭戛然而止。
顧沉不知何時已經醒了。他沒有睜開眼睛,只是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夢囈。
他緩緩坐直了身體,拿過蘇晚手中的平板。他掃了一眼郵件,隨手將平板放在一旁。
「趙董的帝國倒了,但他用資本餵養的生態系統還在。」顧沉的陳述沒有起伏,「華影的背後,有幾隻餓了很久的鬣狗。它們現在需要一個新的主人,或者說,它們需要向可能成為新主人的人,遞上投名狀。」
李姐的臉色變得慘白。「你的意思是……有人在針對我們?因為趙董的事?」
「不是針對我們。」顧沉糾正她,「是針對我。蘇晚的電影,只是第一個戰場。」
風暴,開始了。
蘇晚的心徹底沉了下去。她以為自己拿到的是續集的投資,原來,她只是被推到續集戰場最前線的炮灰。那枚金棕櫚獎盃,不是榮譽的冠冕,而是靶子的中心。
「那我們怎麼辦?」李姐徹底慌了神,她看向顧沉,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顧先生,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發行的事情……」
「發行,現在不重要。」顧沉說。
「怎麼會不重要!」李姐幾乎要跳起來,「一部電影如果不能上映,那它就等於不存在!我們花了那麼多心血……」
「一部無法上映的金棕櫚電影,本身就是一種宣言。」蘇晚忽然開口,接過了話。
李姐和顧沉都看向她。
「它會告訴所有人,」蘇晚一字一句,說得清晰,「有一股力量,能讓金棕櫚消失在中國的大銀幕上。這是一種示威。也是一種警告。」
警告所有想站隊的人。
顧沉的唇角似乎動了一下,但快到無法捕捉。他看向蘇晚,沒有讚許,也沒有意外。
「他想讓我的電影,成為他登基的賀禮。」蘇晚說。
「他?」李姐敏銳地抓住了關鍵詞。
顧沉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身前。「曹昆。趙董以前的副手,負責處理所有上不了台面的髒活。趙董到台前,把他所有的境外資產和人脈,都轉交給了他。一個比趙董更沒底線,也更飢餓的人。」
這個名字,蘇晚從未聽過。但她能感覺到,這個名字背後所代表的重量。
「所以,我們現在是回江南,然後等著被他圍剿?」蘇晚問。
「我們不回江南。」顧沉說。
李姐一驚,「不回江南?那我們去哪?發布會都準備好了,媒體都……」
「取消。」顧沉的決定不帶任何商量的餘地,「從現在開始,蘇晚和她的電影,從公眾視野里消失。」
「消失?」李…姐無法理解這種操作,「我們好不容易贏來的熱度,就這麼放棄了?這是自殺!」
「不。」顧沉說,「這是狩獵。」
他轉向蘇晚,這一次,他是在對她一個人說話。
「導演的工作,是選擇戰場。你不能在敵人選好的時間,選好的地點,按他們的規則去打仗。那不叫決戰,那叫送死。」
蘇晚沉默。
她攥著那枚戒指,金屬的輪廓硌著她的掌心。
她以為的凱旋,變成了一場流亡。
「飛機落地後,會有人來接我們。換一架飛機,去一個新的地方。」顧沉下達著指令,「李姐,你負責放出煙霧彈。就說蘇導載譽歸來後,身體不適,需要靜養。所有採訪、活動,無限期推遲。」
「可是……」李姐還想爭辯。
「這是命令。」顧沉的語氣沒有加重,卻有一種讓空氣凝結的壓力。
李姐閉上了嘴。她只是一個頂級的金牌經紀人,但她處理的是商業和藝術。而眼前這兩個人談論的,是她無法理解的戰爭。
蘇晚沒有再問要去哪裡,也沒有問下一步具體做什麼。
她只是攤開手掌,看著那枚被她體溫焐熱的戒指。
它不是一個問題的答案,而是另一個問題的開始。
她將戒指,緩緩的、堅定的,戴在了自己的無名指上。尺寸正好。
這個動作,就是她的回答。
她接受這枚武器,也接受了這場戰爭。
蘇晚重新靠回舷窗。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紛繁的線索和殺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江南故鄉的青石板路,是屋檐滴落的雨水,在石板上砸開一朵朵濕潤的水花。
那片寧靜,不是身後被遺忘的故土。
而是前方,必須奪回來的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