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邀請


  江南的雨,細得像針。

  老宅的屋檐下,青苔濕滑。空氣里是樟木和舊書混合的味道。

  蘇晚在整理父親的書房。一本一本的電影筆記,一座一座的獲獎證書,她把它們碼放整齊,收進一口特製的樟木箱裡。最後放進去的,是那枚完成了使命的數據接口。

  「咔噠。」

  🎸sto55.c💡om讓您第一時間享受最新章節

  箱子鎖上了。一個時代,連同她的過去,被封存在裡面。

  她看向窗外。

  顧沉在院子裡支著畫架。雨絲落在他肩上,他沒有理會。他面前的畫布上,只有大片的、混沌的灰色。他在畫一場永遠不會停的霧。

  沒有通告,沒有劇本,沒有閃光燈。

  只有雨水滴落,在石板上砸開一朵朵濕潤的水花。

  手機響了。

  是阿哲。

  「蘇導,工作室一切正常。你讓我留意的幾個新人導演,我都接觸了。有幾個本子不錯,已經進入初篩。」阿哲的聲音很穩,帶著職業性的樂觀。

  「嗯。」蘇晚應了一聲。

  「李姐放出的消息很有用,現在外面都以為你在國外靜養。曹昆那邊……沒什麼大動作,就是頻繁接觸了一些院線和資方,很高調。」

  「知道了。」

  「蘇導,你……」阿哲頓了頓,「你還好嗎?」

  蘇晚看著窗外那個畫畫的背影。他一動不動,像一座雕塑。「我很好。」她說,「前所未有的好。」

  掛了電話,她沒有動。

  她第一次感到「活著」本身的充盈。不是站在領獎台上的萬眾矚目,也不是在監視器後掌控一切。就是這一刻,站在這裡,呼吸著潮濕的空氣,看著一個人,知道遠方還有火種未滅。

  她端了一杯熱茶,撐開一把油紙傘,走進了雨里。

  她將茶杯放在顧沉手邊的小凳上。

  「阿哲的電話。」她說。

  顧沉沒有回頭,手裡的畫筆在畫布上塗抹,讓那片灰色變得更深。「新項目?」

  「在選了。他說曹昆最近很活躍。」蘇晚看著畫布,那上面沒有水鄉的晨霧,只有壓抑的色塊。

  「餓了的人,吃相都不好看。」顧沉說,「他要讓所有人看見他的餐桌有多豐盛。」

  「所以我們就坐在這裡,等他吃飽了來砸我們的桌子?」蘇晚問。她的語氣很平,不是質問,是陳述。

  「導演的工作,是選擇戰場。」顧沉重複著飛機上的那句話,像一個冰冷的提醒,「不是衝進廚房,和廚子打架。」

  「我的電影,就是我的戰場。」蘇晚說,「現在我離開了它。」

  「你沒有。」顧沉終於停下畫筆,他轉過身,但沒有看她,而是看著那幅畫。「你只是把它變成了一座堡壘。一座足夠堅固的堡壘,讓敵人願意用最昂貴的炮彈來轟炸。」

  蘇晚沉默。她無法反駁這個邏輯。

  「他轟炸的代價是什麼?」她問。

  「他所有的人脈,所有的資金流向,所有見不得光的交易。」顧沉拿起茶杯,熱氣氤氳。「他以為他在向我們示威,但他其實是在給一份完整的地圖。標明了他所有的彈藥庫。」

  「這份地圖,你看得懂。」蘇晚說。

  「我看得懂。」

  「代價呢?」蘇晚又問了一遍,「我們付出的代價呢?一部最好的電影,一個最好的時機,就這麼被耗著。顧沉,時間對我們來說,一樣是成本。」

  「時間不是成本。」顧沉糾正她,「時間是武器。是鈍刀。用來慢慢割開敵人的喉嚨。」

  蘇晚覺得院子裡的空氣比雨水更冷。

  「我以為我們是狩獵。」她說,「但現在看來,更像是冬眠。」

  「狩獵前,要有足夠的耐心。」顧沉放下茶杯,重新拿起畫筆,「獅子在草叢裡,可以趴上一整天,只為了等一隻最肥的羚羊犯錯。」

  「如果羚羊不犯錯呢?」

  「那它就不是最肥的那隻。」

  這場對話無法再繼續下去。他的邏輯嚴絲合縫,像一個無法逃脫的鐵籠。她接受了戰爭,就要接受他的規則。

  「阿哲說,有個新導演,叫周漾,拍的東西很有意思。像我以前的風格。」蘇晚忽然換了話題。

  顧沉的筆頓了一下。

  「你想讓他成為你的影子?」

  「我需要有人繼續拍下去。」蘇晚說,「如果我的戰場被占領了,總要有人在別的地方開闢第二塊。」

  「曹昆會找到他,然後毀了他。」顧沉的陳述不帶任何情緒,「用你現在的方式。他會學得很快。」

  「那我就讓他學。」蘇晚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顧沉面前,直視著他,「我捧一個,他毀一個。我倒想看看,是我的眼光准,還是他的刀快。他有錢,但我有整個行業的未來。我們來賭,誰的成本更高。」

  顧沉沒有作聲。他看著蘇晚,雨水打濕了她的頭髮,貼在臉頰上。她無名指上的戒指,在陰沉的天光下,反射出一點冷硬的光。

  她說的是一個瘋狂的計劃。一場玉石俱焚的消耗戰。用無數個可能的天才,去填一個叫曹昆的欲壑。

  「這是你的新戰場?」顧沉問。

  「是你教我的。」蘇晚說,「不能在敵人選好的時間,選好的地點打仗。他想讓金棕櫚消失,我就讓一百個新的導演,帶著一百部新的電影,出現在他想不到的角落裡。他可以堵住一條河,但他堵不住一場雨。」

  顧沉看著她。

  許久,他開口:「畫快畫完了。」

  蘇晚不解。

  「這幅畫,送給曹昆。」顧沉說,「作為我們送他的第一份賀禮。」

  蘇晚看向畫布。

  那上面根本不是什麼晨霧。

  那是一片燃燒過後的灰燼。灰燼之下,是無數雙掙扎的手。混沌,絕望,又暗藏著某種即將噴薄的力量。

  「這叫《登基》。」顧沉說。

  蘇晚感覺自己的心臟被那兩個字狠狠攥了一下。

  「李姐會安排一個最懂行的鑑賞家,寫一篇滴水不漏的評論。然後讓這幅畫,出現在一個最不可能的拍賣會上。」顧-沉的語速不快,像是在勾勒一幅新的作品,「曹昆會看見它。所有他想拉攏的人,都會看見它。」

  「他們會怎麼解讀?」

  「他們會讀出他們想讀出的東西。」顧沉說,「有人會看到警告,有人會看到嘲諷,有人會看到一個邀請。」

  一個加入這場狩獵的邀請。

  蘇晚明白了。

  這不是冬眠。

  冬眠的,只有她和她的電影。而顧沉,他一天都沒有停下過。他甚至把這座江南老宅,變成了新的指揮部。

  「茶涼了。」蘇晚說。

  她端起那杯已經冷透的茶,轉身走回屋檐下。

  她將冷茶倒掉,重新燒上一壺水。沸騰的水聲,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

  戰爭已經開始了。

  在她不知道的時候,以她看不懂的方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