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獨家


  電話鈴聲撕裂了工作室里凝固的空氣。

  是製片人老劉。周漾接起來,沒有說話。

  「林玥退了。」老劉的聲音像一張被揉皺的砂紙,「曹昆那邊的人直接找了她的經紀公司,違約金雙倍,已經打過去了。」

  周漾的喉嚨動了一下。

  「她說什麼了?」

  「什麼都沒說。經紀人傳的話,祝我們拍攝順利。」老劉在那頭乾笑了一聲,比哭還難聽,「夠諷刺的。」

  周漾沒掛電話,另一部手機又響了。是攝影指導侯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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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接起,聽筒里是嘈雜的背景音。

  「漾哥,對不住了。」侯濤的聲音很急,「我媽……我媽突然住院了,急性心梗。我得馬上趕回老家,這邊……這邊我跟不了了。」

  「哪個醫院?」周漾問。

  侯濤頓住了,幾秒後才說:「……老家的市醫院。漾哥,真對不住,人命關天。」

  「好。」周漾說。

  他掛斷了兩個電話,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牆上,分鏡腳本貼得滿滿當當,每一格都是侯濤陪他熬了幾個通宵畫出來的。桌上,劇本攤開著,上面還有林玥上次圍讀時用粉色螢光筆做的標記。

  現在,都成了廢紙。

  「操。」周漾罵了一聲。

  老劉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整個人陷了進去,手裡夾著的煙燒到了盡頭,燙了一下,他才如夢初醒般扔進菸灰缸。

  「不止。」老劉抬起頭,把手機扔到桌上,「你自己看。」

  手機屏幕上,是幾個行業媒體的公眾號文章。

  《獨家!項目因資金鍊斷裂已停擺!》

  《周漾新作題材敏感,投資方緊急撤資規避風險》

  《傳女主角林玥已退出,或因劇本存在違規內容》

  文章里的措辭都很巧妙,用「據悉」「傳聞」「知情人士透露」這些詞,卻把每一個字都砸得結結實實。

  「一個下午。」老劉說,「整個行業都知道我們完了。我剛才出去買煙,連樓下便利店老闆都在問我,是不是公司要倒閉了。」

  另外兩個核心組員也坐在旁邊,臉色灰敗。一個是美術,一個是錄音。他們是跟著周漾從拍獨立短片一路走過來的兄弟。

  「現在怎麼辦?」美術啞著嗓子問,「演員和攝影,都是組裡的核心。特別是老侯,沒人比他更懂你想要的光影。」

  「可以再找。」周漾說。

  「找誰?」老劉把菸頭摁滅,站了起來,在狹小的空間裡踱步,「曹昆已經放出話了,誰接我們的活,就是跟他作對。林玥和侯濤只是開始,接下來,還想進組的人,都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跟院線霸主抗衡的本事。」

  他停下來,看著周漾。

  「我們被孤立了,周漾。這就是個死局。」

  「那個蘇晚呢?」錄音師忍不住問,「她不是投了錢嗎?她人呢?」

  「她?」老劉冷笑,「她就是點火的人。現在火燒起來了,她自己躲得遠遠的。我們就是她丟出去試探曹昆的石頭,現在石頭沉底了,你還指望她來撈我們?」

  周漾一直沒說話。

  他拿起自己的外套。

  「你去哪?」

  「打電話。」周漾說。

  他走到樓梯間,風從沒關嚴的窗戶里灌進來,帶著冬天的味道。他撥通了蘇晚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說。」蘇晚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我的女主角和攝影指導,都被曹昆挖走了。」周漾說,他的語速很平,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嗯。」

  「整個行業都在傳我的資金鍊斷了,項目死了。」

  「我看到了。」

  周漾沉默了。他預想過蘇晚的反應,或許是驚訝,或許是安撫,或許是憤怒。

  但不是這種平靜。

  這種平靜像一盆冰水,把他心底最後一點火苗也澆滅了。

  「所以,這就是你的計劃?」周漾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一種被徹底利用後的憤怒,「讓我當靶子,吸引曹昆所有的火力,然後呢?看著我被燒成灰,你好在旁邊鼓掌嗎?」

  「你 promised me a knife,」周漾幾乎是在嘶吼,「a knife!結果你給了我什麼?一張紙!一張一戳就破的紙!」

  「周漾。」蘇晚打斷他,「誰走了?」

  「你不是都看到了嗎?林玥!侯濤!」

  「很好。」

  周漾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我說,很好。」蘇晚重複了一遍,字眼清晰,不帶任何感情,「他們是曹昆能用錢挖走的人,說明他們本來就不是你的人。一個花瓶,一個拍GG的,你當初選他們,不過是市場和你做的妥協。現在曹昆幫你把妥協的產物清除了,你應該謝謝他。」

  周漾被這番話震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以為他挖了你的牆角,實際上,他只是幫你拆掉了危房。」蘇晚繼續說,「他散布謠言,說你資金鍊斷裂,題材敏感。這不正是你想要的嗎?」

  「我想要什麼了?」

  「你不是想拍一部像刀一樣的電影嗎?一把真正的刀,會在乎別人說它太鋒利,太危險嗎?」蘇晚反問,「一部從一開始就被資本拋棄、被行業封殺、在地下掙扎求生的電影,它的故事,是不是比原來那個『小有名氣的導演拍商業片』的故事,更真一點?」

  周漾的呼吸亂了。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溺水的人,被一隻手從水裡拎了起來,卻又被帶到了更高、更危險的懸崖邊。

  「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遊戲升級了。」蘇晚說,「曹昆把牌桌掀了,我們就不在牌桌上玩了。他有遠見,有錢,有規則。我們什麼都沒有。一無所有,就是我們最大的武器。」

  「沒有演員,沒有攝影,我拿什麼拍?」周漾的聲音里透著絕望。

  「誰說沒有?」蘇晚說,「林玥走了,你可以去找一個真正的演員。一個能把你的劇本,活生生撕開,把血肉掏出來給觀眾看的人。」

  「誰?」

  「陳舒。」

  蘇晚吐出兩個字。

  周漾的大腦一片空白。

  陳舒。

  一個活在傳說里的名字。三料影后,十年前拍完一部文藝片後就徹底息影,傳聞她厭惡透了整個電影工業,發誓再也不拍戲。無數大導演捧著劇本和天價片酬上門,都被拒之門外。

  「你瘋了,還是我瘋了?」周漾脫口而出,「她不可能出山,就算她肯,我們拿什麼付她的片酬?」

  「劇本。」蘇晚說,「給她一個她無法拒絕的劇本。把你的女主角,徹底為她重寫。寫她的孤僻,她的神經質,她對這個世界的恨意。你不是要一把刀嗎?她就是刀本身。」

  「至於錢,」蘇晚停頓了一下,「我來解決。曹昆喜歡用錢砸人,那我就讓他看看,有些東西,是錢砸不動的。他越是封殺,我們就越是要把所有的資源,都堆在這一個點上。他想讓我們死,我們就偏要活成他最恐懼的樣子。」

  電話那頭,蘇晚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周漾不寒而慄的力量。

  「他以為他在圍剿你。錯了。從他動你的那一刻起,他才是獵物。」

  「你……」周漾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語言系統已經崩潰。

  「回去工作吧,導演。」蘇晚說,「把你的訃告,寫成戰書。寫得越狠,我們贏的概率就越大。」

  電話被掛斷了。

  周漾站在樓梯間裡,很久沒有動。

  寒風吹著他的臉,他卻感覺不到冷。血液里,有什麼東西正在重新燃燒,比之前的火焰更旺,也更危險。

  他走回工作室。

  老劉他們都抬起頭,用一種等待宣判的表情看著他。

  周漾沒有理會他們。他徑直走到自己的電腦前,坐下,打開了那個名叫《邊緣線》的劇本文件。

  他移動滑鼠,選中了女主角的名字——「安寧」。

  然後,按下了刪除鍵。

  他在空白處,重新輸入了兩個字。

  「阿舒。」

  老劉走過來,看著屏幕上的字,愣住了。

  「周漾,你……」

  「我們換人了。」周漾說,他沒有回頭,眼睛死死盯著屏幕,像一頭重新找到獵物的狼。

  「換誰?」

  「陳舒。」

  工作室里,死一樣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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