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分量


  白板筆的筆尖,在光潔的表面上留下一個清晰的印記,一個墨點。然後,是利落的筆畫,一橫,一撇,一捺。

  方遠退後半步。

  白板上,是四個字。

  《時間匠人》。

  辦公室里的滾燙空氣,仿佛被瞬間抽走。老劉把剛戴上的眼鏡又摘了下來,眯著眼,湊近了看,仿佛那四個字是什麼難解的甲骨文。

  「《時間匠人》?」周漾先開了口,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確認自己沒有看錯,「蘇晚的電影?」

  「對。」方遠把筆帽蓋上,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你瘋了?」老劉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在牙縫裡擠出來的,「方遠,我們現在是孤軍奮戰,彈藥有限。每一顆子彈都要打在敵人的要害上。蘇晚……她跟我們不是一條船上的人,更重要的是,她這部片子,跟曹昆有半毛錢關係嗎?」

  他轉向周漾,像是在尋求支持:「小周,你跟蘇晚打過交道,你來說。她的電影,除了能拿幾個國外電影節的安慰獎,在國內市場上有過水花嗎?這次的《時間匠人》,我聽圈子裡的朋友提過一嘴,江南影視投的。江南那老狐狸,精得跟鬼一樣,這次估計也要被蘇晚拖下水。兩個半小時的片長,講一個老頭修了一輩子鐘錶。這東西,誰看?」

  🅢🅣🅞5️⃣5️⃣.🅒🅞🅜讓您輕鬆閱讀最新小說

  周漾沒有立刻回答。他想起蘇晚。那個永遠穿著素色衣服,神情疏離,只活在自己光影世界裡的女人。她的電影,的確沉悶,晦澀,充滿了與商業市場格格不入的執拗。它們像一首首低吟的詩,而不是一曲曲高亢的戰歌。

  用一首詩,去對抗一支軍隊?

  「劉哥說得有道理。」周漾斟酌著開口,「我們的『星火聯盟』,雖然聽上去很振奮,但本質上是三十七家小影院。它們的生存能力很脆弱,觀眾群也高度重疊。第一炮如果打不響,甚至打了個啞炮,對士氣的打擊是毀滅性的。我們……我們為什麼要選擇一個跟我們毫無關聯,而且商業前景幾乎為零的片子?」

  「因為它毫無商業前景。」方遠說。

  這個回答讓周漾和老劉都愣住了。

  「因為曹昆看不起它。」方遠的手指,點在白板那四個字上,「因為在曹昆建立的那個高速公路收費系統里,這種電影,連上路的資格都沒有。它註定是被清掃到路基下面的垃圾。」

  他環視一圈,辦公室里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困惑。

  「我們的第一仗,不是為了票房。如果是為了票房,我們現在應該去找一部我們自己能控制的、有商業潛力的片子,然後用盡所有資源去賭。但那不是跟曹昆作戰,那是學著成為曹昆。」

  「第一仗,是為了證明一件事。」方遠的語速慢了下來,「證明那些崎嶇的小路,不僅存在,而且有人願意走。證明那些『邊角料』,有它們自己的價值。證明曹昆的商業版圖,不是全部。我們要打的,不是殲滅戰,是認知戰。」

  「《時間匠人》就是我們最好的武器。它越是曲高和寡,越是『沒有商業價值』,當它在我們手裡開出花來的時候,對曹昆的體系造成的衝擊就越大。我們會告訴所有人,有一部被主流院線拋棄的電影,卻在城市的各個角落裡,被一群真正熱愛電影的人看見、討論、推崇。這本身,就是一種勝利。」

  周漾的心臟,重新開始劇烈跳動。他懂了。這不是一場商業投機,這是一份宣言。

  老劉卻還是緊鎖著眉頭,他從更現實的角度考慮:「道理我懂。可是,方遠,這太理想化了。第一,你怎麼拿到片子?江南不是傻子,他不會陪我們玩這種自殺式的遊戲。第二,你怎麼讓觀眾買票?『星火聯盟』的觀眾是喜歡藝術片,但他們不傻,一部公認沉悶的電影,光靠情懷是賣不出去的。」

  「江南那邊,我去談。」周漾忽然開口,搶在了方遠前面。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去告訴他,我們不要他的發行權,我們只在他放棄這片子之後,撿起來。我們可以簽對賭,票房全歸他,我們只要一個放映的機會。」

  方遠看著周漾,沒有說話,像是在評估他這句話的分量。

  周漾迎著他的審視,繼續說:「至於觀眾……『火種計劃』是幹什麼的?我們的空軍,不就是為了這個時刻準備的嗎?我們可以不宣傳電影本身,我們可以宣傳『反抗』。宣傳一種選擇的權利。看《時間匠人》,不是一次觀影,是一次投票。用電影票,投曹昆的反對票。」

  絕望的墨汁被徹底盪開。一種比剛才更加清晰、更加瘋狂的興奮,攫住了每一個人。

  這不再是一個虛無縹緲的計劃。它有了一個具體的名字,一個明確的目標,一條看得見摸得著的路徑。

  「好。」方遠終於吐出一個字,「老劉,你負責聯絡『星火聯盟』的所有影院主。告訴他們,準備接收第一份片單。我們不要錢,只要他們騰出排片。」

  老劉張了張嘴,最後,他長出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扛起了萬丈高山。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行。我這條老命,就陪你瘋一次。」

  同一時間,西風渡集團總部。

  頂層辦公室里,雪茄的煙霧繚繞。曹昆把腿架在昂貴的紫檀木辦公桌上,手裡把玩著一個晶瑩剔透的玻璃製品,那是一座電影節獎盃的複製品。

  他的私人助理,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年輕人,正低聲匯報。

  「……江南影視那邊的人傳回消息,蘇晚的《時間匠人》後期已經接近尾聲。片子送去幾個小範圍的業內場看了,反饋很差。」

  「哦?」曹昆挑了挑眉,來了點興趣,「怎麼個差法?」

  「沉悶,晦澀,節奏拖沓,兩個半小時的片長几乎沒有有效情節。據說江南的幾個高管看完,臉都綠了。他們內部已經把這個項目定為『徹底失敗』,正在想辦法怎麼回收成本,減少損失。」助理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他們說,蘇晚這次拍的不是電影,是行為藝術。」

  曹昆笑了。他把那座複製品獎盃隨手扔在桌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我就說,女人嘛,情緒一上來,就分不清現實和幻想了。她以為拿了幾個國外的獎,就能教我怎麼做生意了?天真。」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座城市的車水馬龍。每一條路,每一個街口,在他眼中,都是他商業版圖的一部分。

  「《邊緣線》那件事,算是給了她一個教訓。現在看來,她學乖了,縮回自己的殼裡,去搞她那些沒人看得懂的藝術,挺好。省得我再費手腳。」

  助理躬身道:「那……我們還需要繼續盯著她嗎?」

  「不必了。」曹昆揮了揮手,像在驅趕一隻蒼蠅,「一個躲在剪輯室里自我感動的導演,對我構不成任何威脅。把人撤回來,去盯緊那幾個新冒頭的小公司。我聽說有個叫『啟明』的,最近挺跳,居然敢跟我的人搶檔期?」

  「是的,曹總。他們有部青春片,想在暑期檔上映。」

  「告訴院線那邊,誰敢給他們排片,就別想要西風渡的片子。」曹昆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命令,「我要讓那些新人知道,這條高速公路上,收費站的欄杆,是我曹昆立起來的。」

  他心情很好。蘇晚的「沉淪」,讓他徹底拔掉了心裡的一根刺。現在,他可以把全部精力,用來鞏固他的帝國,碾碎所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新挑戰者。

  他完全沒有注意到,在他看不見的城市角落裡,那些崎嶇的小路上,正有人集結起來,準備點燃第一堆星火。而他們選中的火種,正是被他視作垃圾的那部電影。

  「再往後退三幀。」

  黑暗的剪輯室里,只有屏幕的光照亮了蘇晚的臉。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疲憊。

  剪輯師依言操作,畫面上,一隻布滿皺紋的手,正要從一個古董鐘錶的機芯上移開。

  「停。」蘇晚說。

  畫面定格。那隻手懸停在半空,指尖離黃銅齒輪只有幾毫米的距離。

  「這裡,」蘇晚的手指在屏幕上划過,「從他指尖的猶豫,到他最終放下工具。這中間的空白,太短了。」

  「已經有四秒了,蘇導。」剪輯師小聲提醒,「再長,觀眾可能會覺得是播放事故。」

  「我要的不是觀眾,我要的是時間本身。」蘇晚的回答像是在夢囈,「他修了一輩子鍾,最後一次為它上弦。他想觸碰,又怕告別。這幾秒鐘里,是他的一生。四秒鐘,裝不下一生。」

  剪輯師沉默了。他無法理解這種近乎偏執的追求。在他看來,這只是一個空鏡頭。但在蘇晚眼中,這是整部電影的呼吸。

  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製片人江南發來的信息。蘇晚沒有看。她知道信息的內容會是什麼。無非是催促,是質問,是關於市場、關於成本、關於那些她最不想聽見的東西。

  她關掉了手機。

  整個世界,只剩下她和屏幕上的光影。

  她不知道,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一場戰爭即將在她毫不知情的情況下,以她的名義打響。她的這部傾注了所有心血,不惜與整個市場為敵的作品,即將成為一把刺向巨獸的,最鋒利的匕首。

  她只是固執地對剪輯師說:「再加兩秒。我需要那兩秒的靜默。」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