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大手筆
新辦公室的空氣里,混雜著皮革、新漆和昂貴香檳的氣味。
恭賀聲像潮水,一波波湧向曹昆。他站在落地窗前,半個城市都在他腳下,但他卻感覺不到太多實感。那幅名為《登基》的畫,像一塊磁鐵,牢牢吸住了所有人的視線,也吸走了這間屋子裡的氧氣。
「曹總,大手筆。」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端著酒杯走過來,是張彪,集團里最鋒利的一把刀。「這畫,掛在這裡,比掛什麼《馬到成功》都管用。」
曹昆轉過身,沒有說話,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說下去。
張彪嘿嘿一笑,壓低了嗓門,但音量還是足夠讓周圍幾個人聽見。「我一看這畫,就想起了趙祥雲那老東西。當初不也蹦躂得挺歡嗎?現在呢?估計連在灰里伸手的力氣都沒了。」
他這話一出口,周圍幾個人的附和聲都變得有些僵硬。趙祥雲的下場,是曹昆核心圈子裡一個不便明說的禁忌,一個用來衡量自身安全距離的血腥標尺。現在,張彪把它赤裸裸地擺了出來,還對上了這幅畫。
「說得對。」曹昆終於開了口,他很滿意張彪的直白,「有些人,總要親手摸一摸火,才知道燙。」
「何止是燙,是直接燒成灰!」張彪一口喝乾杯中酒,像是在為曹昆的勝利獻祭。
一片叫好聲中,一個瘦削的男人慢悠悠地踱了過來。是陳默,負責集團的投資風控,一個總是穿著三件套西裝,表情像是剛參加完一場無聊葬禮的人。
「確實是一幅有分量的作品。」陳默扶了扶自己的金邊眼鏡,他的視線在畫作上停留了很久,「用灰燼來鑄造王座,這種構思,很大膽。」
張彪皺起眉:「陳默,你什麼意思?什麼叫用灰燼鑄造?」
「字面意思。」陳默的回答很平淡,他看向曹昆,「能把失敗者的哀嚎,變成自己登基的禮樂,這本身就是一種無上的權力。曹總,我是在佩服您。」
他的話聽起來是恭維,但每個字都像一根細小的冰錐,扎在曹昆的神經上。王座下的灰燼,和用灰燼鑄造王座,一詞之差,意味全變了。前者是戰利品,後者……像是在說他的一切都建立在毀滅之上。
曹昆沒有笑。他盯著陳默,想從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找出點什麼,但什麼都沒有。
「陳總監的見解,總是這麼……深刻。」一個女人的聲音插了進來,打破了這瞬間的凝滯。王霏端著一杯紅酒,款款走到幾人中間,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長褲套裝,在一眾深色西裝的男人里,格外顯眼。
她是對著曹昆說的:「不過,我最好奇的,還是這位匿名的作者。能創作出這樣的作品,卻不求名利,想必是個真正通透的人。」
張彪不屑地哼了一聲:「什麼通透?我看就是個識時務的聰明人。知道自己的畫只有曹總才配得上。」
「也許吧。」王霏輕輕晃動著酒杯,紅色的酒液在杯壁上劃出優美的弧線,「但也可能,這位作者是想借這幅畫,發出一種邀請。」
「邀請?」張彪的腦子顯然跟不上。
曹昆的眉毛動了一下。「什麼邀請?」
「邀請有資格的人,來欣賞這獨一無V二的風景。」王霏的回答天衣無縫,她舉起酒杯,向著畫作的方向,「畢竟,不是誰都有機會,能站得這麼高,看得這麼清楚。清楚地看到,灰燼……就只是灰燼。」
她的話巧妙地繞開了陳默設下的語言陷阱,重新將畫的解釋權拉回到了對曹昆的吹捧上。
曹昆的臉色緩和下來。他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王霏的說法。
「說得好,」他舉杯,「為這獨一無二的風景。」
眾人紛紛舉杯,辦公室里的氣氛重新熱烈起來。只有陳默,在眾人碰杯的間隙,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王霏。王霏感覺到了,但她沒有回應,只是專心致志地看著曹昆,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崇敬。
派對散去,人聲遠去。
辦公室里只剩下曹昆和李江。李江正指揮著工人,微調畫框的角度,確保從曹昆的辦公桌看過去,視線是完美的。
「老李。」曹昆突然開口。
「曹總,您吩咐。」李江立刻停下手中的事,恭敬地站在一旁。
「今天陳默的話,你聽見了?」
「聽到一些。」李江的回答很謹慎,「陳總監看問題,一向比較……悲觀。」
「悲觀?」曹昆冷笑一聲,「他說,王座是灰燼鑄的。我怎麼聽著,像是在咒我這王座不穩呢?」
「您多心了。」李江垂下頭,「陳總監或許只是想說,您的成功來之不易,是踏著無數屍骨換來的。他這是在提醒您,江山難打,更難守。」
這個解釋,比陳默的原話更露骨,卻也更符合一個「忠臣」的進諫姿態。
曹昆的煩躁被撫平了一些。他走到畫前,伸出手,指尖幾乎要碰到那隻從灰燼里伸出的手。
「你說,這畫的作者,到底是什麼人?」他又問。
「這個,我確實查不到。」李江答道,「捐贈流程很正規,但所有信息都是匿名的。或許,就像王總監說的,是個真正的高人。」
曹昆的手指在畫前停頓。高人?還是……別有用心的人?
他想起了王霏那句「發出一種邀請」。邀請誰?欣賞風景?還是邀請誰……來一起刨開這堆灰燼,看看下面還埋著什麼?
一絲疑慮,像一顆微小的種子,落進了他心裡。他一手締造了這個帝國,也最清楚,這個帝國的地基之下,埋了多少不甘的枯骨。趙祥雲只是其中最顯眼的一個。
「你先出去吧。」曹昆揮了揮手。
「是。」李江躬身退出,輕輕帶上了門。
巨大的辦公室里,只剩下曹昆一個人。他沒有回到自己的王座上,而是搬了把椅子,就坐在那幅畫的正對面。
他看著畫。
起初,他看到的還是李江為他描繪的宏偉圖景:失敗者痛苦地哀嚎,勝利者登基的禮炮。
可漸漸地,陳默的話像幽靈一樣纏了上來。「用灰燼鑄造的王座……」
這灰,是蘇晚,是趙祥雲,是所有被他碾碎的對手。可灰燼之下是什麼?是堅實的土地,還是……另一片虛空?如果風來了,把這些灰吹散了,他的王座,還剩下什麼?
他又想起了王霏。那個女人總是很聰明,聰明得讓他有時會感到不安。她說這是「邀請」。如果這不是一幅警示牌,而是一封邀請函,那它邀請的是誰?加入他,還是……加入那些想把他變成灰燼的人?
辦公室的空調無聲地吹著冷氣,但曹昆卻覺得有些燥熱。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畫前。這一次,他看得更仔細。他發現,那隻從灰燼里伸出的手,畫得極其寫實。每一道掌紋,每一個指節的褶皺,甚至連指甲縫裡嵌著的黑色灰塵,都清晰可見。
這不像一隻鬼手。
這太像一隻……
一隻充滿了力量,掙扎著要抓住什麼,要爬起來的,
那不是結束。
曹昆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突然意識到,這幅畫,從頭到尾,都沒有畫天空。那隻手伸出來,頭頂上不是天空,不是光明,而是更多的,無窮無盡的灰燼。
它不是在仰望,它是在……向上挖掘。
一個荒謬而驚悚的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開了他的腦海。
這幅畫的名字叫《登基》。
有沒有可能,它畫的不是失敗者,而是下一個……登基者?
一個正從他親手堆砌的廢墟里,一點一點,不為人知的,向上爬的挑戰者。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曹昆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狂跳的聲音。他環顧自己這間金碧輝煌的辦公室,第一次感覺到了刺骨的寒意。他以為自己坐在王座之巔,可如果這幅畫才是真相,那他坐著的地方,不過是下一座火山的山口。
他猛地轉過身,背對著那幅畫,像是要逃離它的審視。
但那隻手,已經刻在了他的腦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