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壁壘
門外的世界一如既往。門內的寒意卻像藤蔓,纏住了曹昆的四肢百骸。
他背對那幅畫,但那隻從灰燼中伸出的手,已經烙在了他的視網膜上。它在向上挖掘。這個念頭,比任何商業上的失敗都讓他感到恐懼。
失敗可以重來,可若是地基崩塌,一切都將歸於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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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毀了這幅畫。
毀掉它,就是承認自己怕了。一個坐在王座上的人,怎麼能表現出恐懼?他締造了這個帝國,也必須捍衛它,用任何必要的手段。
他走到辦公桌前,按下了內線通話的按鈕。他的動作很穩,沒有一絲顫抖。
「李江,進來。」
指令通過電流傳遞出去,冰冷,不帶任何情緒。幾秒鐘後,門被輕輕推開,李江躬著身子走了進來,頭垂得比上一次更低。
「曹總。」
曹昆已經坐回了他那張巨大的椅子上,背後是俯瞰整座城市的落地窗。那幅名為《登基》的畫,被他巧妙地置於側牆,恰好在李江站立位置的視線死角。他不想讓李江再看見那幅畫,更不想讓李江看見他看畫時的表情。
「查到了嗎?」曹昆問。
「曹總,我已經動用了所有關係,」李江的聲音有些發虛,「畫廊那邊只知道捐贈者是通過一家海外信託基金操作的,完全匿名。資金流向也做了最高級別的加密,根本無法……」
「無法?」曹昆打斷他,語調平緩,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在這座城市裡,你跟我說有『無法』的事情?」
李江的頭埋得更低了。「曹總,對方非常專業,顯然是蓄謀已久。每一個環節都設置了壁壘,我……」
「我不想聽過程。」曹昆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每一下,都像敲在李江的心臟上。「我給你錢,不是讓你來告訴我事情有多難辦。我給你權力,是讓你去解決這些『難辦』的事。」
他停下敲擊,身體微微前傾。「匿名?一個活人,用活人的錢,買了活人畫的畫,送到了我的辦公室。你告訴我他是匿名的?他是幽靈嗎?」
「我,我再去想辦法!我就是把那家信託公司翻個底朝天,也一定……」
「不必了。」曹昆向後靠回椅背,整個人重新陷入陰影里。「你找不到的。一個存心要躲起來的人,不會讓你找到。」
李江愣住了,不明白這突如其來的寬恕。
「你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留著還有什麼用?」曹昆淡淡地說。
李江的血色瞬間褪盡。「曹總!我……」
「出去。」
簡單的兩個字,卻帶著不容辯駁的重量。李江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終只能狼狽地轉身,幾乎是逃也似地離開了辦公室。
門關上了。
曹昆沒有立刻行動。他在等,等自己胸腔里那股因為李江的無能而升起的火氣,被那更深層的寒意徹底澆滅。
猜疑。
這才是這幅畫送來的,真正的「禮物」。它不在於警告,而在於污染。它污染了曹昆的判斷,污染了他對自己帝國的信任。
他劃開手機屏幕,通訊錄里成百上千個名字滑過。這些人,都是他帝國的磚石。可哪些是基石,哪些……又是被埋在下面的枯骨上,偽裝成基石的炸藥?
他的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馬東。
一個和他一起打天下的元老。也是……趙祥雲最好的兄弟。當年趙祥雲倒下時,馬東是第一個站出來,向曹昆表忠心的人。曹昆接納了他,並且委以重任。這些年,馬東做得很好,低調,高效,從不逾矩。
太完美了。就像一幅畫,畫得太真實,反而顯得虛假。
他按下了撥號鍵。
「老馬,來我辦公室一趟。」
十幾分鐘後,馬東推門進來。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蒼老一些,頭髮花白,但步履穩健。他不像李江那樣戰戰兢兢,而是帶著一種久經風浪的從容。
「曹總,找我?」
「坐。」曹昆指了指沙發,自己卻沒動。「剛收了個小玩意兒,你幫我品鑑。」
他起身,親自走到那幅畫前,像是第一次欣賞它一樣。馬東的視線跟著他,落在了那片灰燼和那隻手上。
馬東看了很久。辦公室里只有空調的微風聲。他沒有像李江那樣說出「宏偉」或者「霸氣」之類的奉承話。
「《登基》。」馬東先是讀出了畫的名字,然後才開口,「畫家的功力很深。這隻手,畫活了。」
「哦?」曹昆饒有興味地轉身,「怎麼個活法?」
「有勁。」馬동言簡意賅,「不像死人,倒像個憋著一口氣,要從土裡爬出來的活人。」
曹昆的心臟漏跳了一拍。馬東的解讀,和他最終得出的結論,幾乎一模一樣。是巧合,還是……他早就看懂了?
「眼光還是你毒辣。」曹昆笑了笑,走回自己的座位。「很多人都說,這畫的是失敗者。我倒覺得,它畫的是一種精神。」
「精神?」馬東重複了一遍,坐在沙發上,身體坐得很直。
「對。不認輸的精神。」曹昆端起茶杯,卻沒有喝。「老馬,你跟我的時間最長。你還記不記得趙祥雲?」
馬東的動作沒有任何變化。「當然記得。沒有昨天,哪有今天。」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
「祥雲這個人,就是太認輸。」曹昆繼續說,像是在回憶一個老朋友,「一步走錯,他就覺得滿盤皆輸,自己從樓上跳了下去。他要是能像這畫裡的人一樣,憋著一口氣,往上爬……說不定今天我們還能在一起喝茶。」
「人各有志,強求不來。」馬東說,「他喜歡山水畫,不喜歡這種掙扎的東西。他覺得,江山是看出來的,不是打出來的。」
「所以他死了。」曹昆一字一句地說,「而我們還活著。」
他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這幅畫,是匿名送來的。」曹昆盯著馬東,「你說,會是誰送的?是朋友,還是敵人?」
「也許都不是。」馬東回答得很快,「也許只是一個純粹的藝術家,或者一個崇拜您的人。他覺得這幅畫最配得上您的經歷。」
「我的經歷?」曹昆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我的經歷,是踩著灰燼往上走嗎?」
「哪個帝王的基座下面沒有灰?」馬東反問,「曹總,您站得太高,想得也比我們多。但在我們這些跟著您的人看來,這幅畫,就是對您的讚美詩。只有真正的勝利者,才有資格坐在灰燼之上。」
這番話說得鏗鏘有力,充滿了敬佩。可曹昆聽在耳朵里,卻覺得每一個字都像在嘲諷。
「說得好。」曹昆鼓了鼓掌,「老馬,你總是能說到我心坎里去。不像現在這些年輕人,除了會辦事,屁都不懂。」
他話鋒一轉,「最近公司里有些不好的傳聞,你知道嗎?」
「略有耳聞。」馬東點頭,「無非是一些被淘汰的人,在外面嚼舌根。」
「不只是外面。」曹昆的身體再次前傾,這一次,他的壓迫感幾乎是實質性的。「有人說,我們內部,也有人對當年祥雲的事情,耿耿於懷。覺得我……做得太絕。」
馬東沉默了。他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附和。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尊石像。
「你怎麼不說話?」曹昆問。
「我在想,如果祥雲還活著,看到您今天的成就,他會怎麼想。」馬東終於開口,他的回答出乎曹昆的意料。
「他會嫉妒,會不甘。但他更會佩服。」馬東說,「因為您做到了他想做卻做不到的事。至於那些傳聞……獅子不會在意綿羊的想法。曹總,您的王座,是您親手鑄造的。誰也搬不走。」
他站起身。「如果沒別的事,我就先去忙了。南邊的項目,還有幾個硬骨頭要啃。」
「去吧。」曹昆揮了揮手。
馬東轉身,向門口走去。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門把手的時候,曹昆突然又開口了。
「老馬。」
馬東停下腳步,回過半個身子。
「你說,從灰燼里爬出來,需要多久?」
馬東似乎在思考這個問題。幾秒鐘後,他回答:「那要看,上面壓著的灰,有多厚。」
門開了,然後又關上。
辦公室里,再次只剩下曹昆一個人。他一動不動地坐著,像是在消化馬東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灰,有多厚?
他親手堆起了那些灰。蘇晚是,趙祥雲是,還有許許多多他記不清名字的人,都是。他以為那足夠厚了,厚到可以埋葬一切,厚到可以讓他高枕無憂。
可馬東的回答,像是一把錐子,在那厚厚的灰層上,鑽出了一個孔。
一個讓下面的人,可以呼吸的孔。
曹昆沒有去看那幅畫。他拿起手機,撥通了另一個號碼。一個他很久沒有動用過的號碼。
電話接通了。
「是我。」曹昆說。
「給我查一個人。馬東。查他的一切。從他當年跟著趙祥雲開始,每一天,見的每一個人,說的每一句話,花的每一分錢。」
「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
「我要知道,他到底是基石,還是炸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