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同歸於盡
江南的雨,細密如針。
老宅的青瓦被沖刷得發亮,雨水順著瓦檐滴落,在天井的青石板上砸開一圈圈漣漪。宅子內外,多了許多穿黑西裝的男人。他們默默地站在各個角落,像一尊尊沒有生命的塑像,將這座老宅與外界徹底隔絕。
顧沉關上最後一扇窗,隔絕了院子裡的雨聲。他脫下濕漉漉的外套,掛在門後的黃花梨木衣架上,動作很輕,但還是在寂靜的走廊裡帶起一絲微弱的風。
剪輯房的門虛掩著,監視器幽暗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
「你已經三十六個小時沒合眼了。」顧沉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是在勸告還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蘇晚沒有回頭。她的全部世界,都濃縮在面前那塊巨大的屏幕上。屏幕里,同樣是風雨交加的夜晚,一個男人用身體護住一扇搖搖欲墜的木門。男人是顧沉,或者說,是顧沉扮演的木匠。
「我睡不著。」蘇晚說。她的手指在剪輯台上快速跳動,畫面被一幀一幀地回拉,定格在木匠被風雨抽打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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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片子,現在還有意義嗎?」顧沉走到她身後,看著屏幕上的自己,「曹昆已經動手了。」
「有。」蘇晚的回答只有一個字。
「蘇晚,」顧沉的耐心在消磨,「這不是拍電影。這不是你安排好劇本,演員照著演,最後就能得到一個完美結局的遊戲。這是現實。阿哲躺在醫院,昏迷不醒,醫生說他最好的結果是植物人。」
蘇晚的手指停下了。
屏幕上的畫面靜止不動。
「我知道。」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知道阿哲……我知道所有事。」
「那你在這裡做什麼?」顧沉的質問像一把錐子,「用一部還沒完成的電影去對抗他?用一個虛構的故事去喚醒那些裝睡的人?你覺得他們會在乎一個木匠怎麼守護他的老宅子嗎?」
「我在乎。」蘇晚轉過身,第一次正視他,「我父親在乎。他用一輩子守護那些手藝,那些被時代拋棄的東西。他總說,總要有人記得。如果連我們都忘了,那它們就真的死了。」
「所以,你要用它去和曹昆同歸於盡?」
「我沒想過同歸於盡。」蘇晚站起來,個子比顧沉矮一個頭,卻絲毫不落下風,「我也沒想過贏。我只是,不想讓他那麼輕易地,把所有東西都抹掉。我父親的,阿哲的,還有那些人的……」
她的話沒說完,被顧沉打斷。
「『那些人』?」顧沉重複了一遍這個詞,「那些被你描繪的藍圖打動,拿著曹昆的錢,做著導演夢的年輕人?你覺得你是在幫他們,還是在害他們?」
「我給了他們一個機會。」
「曹昆隨時能收回這個機會,並且讓他們付出十倍的代價。」顧沉往前一步,「他會的。他最擅長這個。他會把所有人的怨恨,都引到你身上。他要讓你變成一個孤島。」
「我現在不就是嗎?」蘇晚反問。
這座老宅,固若金湯,也固若金湯地囚禁著她。
顧沉沒有話說了。
他看著她,這個女人身上有一種近乎偏執的頑固。她不計算得失,不衡量後果,她只認準一個方向,然後撞上去,哪怕頭破血流。
就在這時,角落裡一部黑色的衛星電話響了。
鈴聲刺耳,像一道警報。
這是他們唯一的對外聯絡工具,號碼只有幾個人擁有。
顧沉和蘇晚的身體同時繃緊。他快步過去,拿起電話,看了一眼屏幕上陌生的號碼,按下了免提。
「餵?」
電話那頭是一陣壓抑的哭聲,然後是一個年輕而顫抖的男聲。
「……蘇姐?是蘇姐嗎?」
蘇晚的心沉了下去。是劉峰,重慶那個拍江湖片的新導演,她親自去談下的投資。
「小劉,是我。」蘇晚接過電話,「出什麼事了?」
「完了……蘇姐,全完了……」劉峰的聲音帶著哭腔,語無倫次,「他們……他們今天早上衝進我們的工作室,是曹昆的人,帶著律師和……和一群穿黑衣服的。他們說我們違約,單方面終止了合同。」
顧沉闔上雙眼。
來了。
「他們搬走了所有東西。」劉峰的聲音在絕望中破碎,「攝影機,燈光,硬碟……我們拍了一個月的所有素材,全被他們查封了。蘇姐,我求求你,你跟曹總說說,那是我……那是我全部的心血啊……」
蘇晚沒有說話。她只是聽著,靜靜地聽著。
「他們還說……還要我們賠償前期的所有投資款,三倍的違約金……」劉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我把家裡的房子都抵押了,我……我還不起啊……蘇姐……你當初不是說……」
「對不起。」蘇晚打斷了他,「小劉,是我連累了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哭聲停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過了很久,劉峰才用一種完全陌生的,冰冷的語氣說:「曹總的人說了,這都是因為你。因為你背叛了他。」
嘟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
房間裡死一樣的寂靜。只有窗外的雨聲,不知疲倦。
「現在你聽見了。」顧沉開口,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這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江南,成都……很快,所有電話都會打進來。他們不會再叫你『蘇姐』,他們會罵你,恨你,詛咒你。」
「這是我的代價。」蘇晚說。
「不,這是他們的。」顧沉糾正她,「他們的人生,因為你一個不切實際的念頭,被毀了。你用理想去說服他們,曹昆用現實去摧毀他們。你猜他們最後會信誰?」
蘇晚沒有回答。
她走回剪輯台,坐下。
她重新按下播放鍵。
屏幕上,風雨更大了。木匠的舊宅在風中飄搖,隨時可能坍塌。但他沒有退,他用木料和繩索,一次次地加固著那扇門,那個家。
「把他被砸倒的那個鏡頭,找出來。」蘇晚說。
顧沉不解。
「什麼?」
「素材B組,第三場,第七鏡。」蘇晚頭也不回地報出一串數字,「他被掉下來的房梁砸中肩膀,倒在泥水裡,但很快又爬了起來。把那個鏡頭,和現在這個他死守的鏡頭,剪在一起。」
顧沉終於明白了。
她要把自己聽到的,感受到的,所有的憤怒、愧疚和決絕,都剪進這部電影裡。
她不是在拍一個木匠的故事。
她是在拍她自己。拍阿哲,拍劉峰,拍所有被這場風暴捲入的人。
「沒用的。」顧沉還是說出了這句話,「就算你剪出來,這部電影也出不去。沒有龍標,沒有排片,它甚至上不了任何一個視頻網站。它只是一堆存在硬碟里的數據。」
「我知道。」蘇晚的手指再次在鍵盤上飛舞,「所以,我要把它送給一個人看。」
「誰?」
「曹昆。」
蘇晚停下動作,轉過頭。她的臉在屏幕幽藍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平靜。
「我要把成片,寄給他。只有他一個人能看到。我要讓他看看,他想抹掉的東西,被我用什麼方式記了下來。他越是想毀掉,我就越是要把它建起來。哪怕只是一座沙子的城堡,哪怕只存在一天,我也要讓他看見。」
這不是商業報復。
這甚至不是宣戰。
這是一種精神上的挑釁。一種近乎自殘的宣告。
用自己的作品,做自己的墓志銘。
顧沉看著她,長久地看著她。他想說些什麼,想說她瘋了,想說這毫無意義,想讓她停下來,跟他走,去一個曹昆找不到的地方。
但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從蘇晚的身上,看到了屏幕里那個固執的木匠的影子。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不是為了贏,只是為了……不認輸。
「好。」顧沉拉過一張椅子,在她身邊坐下,「我幫你。我們一起,把這座『沙子城堡』,蓋起來。」
他不再勸她休息,也不再提外面的世界。
剪輯房裡,只剩下鍵盤的敲擊聲,和屏幕上永不停歇的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