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合作愉快
三天了。
剪輯房裡瀰漫著速溶咖啡和尼古丁的混合氣味。菸灰缸滿了,外賣盒子堆在角落,像一座座小小的墳。
蘇晚沒有離開過這張椅子。她的世界縮小到兩塊屏幕,一塊是素材,一塊是時間線。她像個囚犯,用滑鼠和鍵盤,給自己築起一座越來越高的牆。
顧沉負責牆外的所有事。食物,水,以及隔絕那個正在坍塌的外部世界。
他剛結束一通電話,用的不是自己的手機,是一台只能通話的舊式老人機。
「還要多久?」他問,掐滅了手裡的煙。
「快了。」蘇晚回答。她的眼睛沒有離開屏幕。時間線上,無數個素材的碎片正在被她拼接成一個完整的形狀。那個固執的木匠,在風雨里,已經站了七十二個小時。
「曹昆的人,已經到樓下了。」顧沉說。
蘇晚的手指頓了一下。只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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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進不來。」
「他們不需要進來。他們只要守著,等你斷水斷糧,自己走出去。」顧沉走到窗邊,掀開厚重窗簾的一角。樓下,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像一隻沉默的甲蟲,安靜地趴在雨里。
「那就讓他們等。」蘇晚說,手指重新開始移動。
「你還能撐多久?一天?兩天?」顧沉放下窗簾,「這不是辦法。城堡需要時間,但沙子,正在被沖走。」
蘇晚沒有回應。她把一段木匠咳嗽的音頻,精確地卡進一個他踉蹌的畫面。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風雨的潮氣。
顧沉沒有再逼問。他拉開冰箱,裡面只剩下半瓶礦泉水和一包過期的吐司。他關上冰箱門,拿起那台老人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接通了。
「東西準備好了?」顧沉問。
對面是一個沙啞的男聲。「按你說的,一張去青島的票,今天下午三點。名字是假的,但身份證號的格式絕對沒問題。監控里會拍到一個戴著帽子和口罩的女人,身形跟你給的照片差不多。」
「很好。讓她去站台,不用上車。車開動就立刻離開車站,把手機卡丟進下水道。」
「錢呢?」
「已經到你女兒的海外帳戶了。查一查。」
那邊沉默了幾秒,似乎在確認。
「收到了。合作愉快。」
「沒有下一次。」顧沉掛斷了電話。
蘇晚終於停下了手裡的工作。她轉過身,看著顧沉。「青島?」
「一個方向而已。可以是青島,也可以是哈爾濱,或者烏魯木齊。」顧沉把老人機的電池摳出來,連同電話卡一起,扔進了裝著咖啡殘渣的紙杯里。
「你想做什麼?」
「曹昆在等你跑。」顧沉說,「他把你圍在這裡,就像貓把老鼠堵在洞裡。他享受這種掌控感,他篤定你除了束手就擒,唯一的選擇就是找個機會倉皇逃竄。」
「所以你給他一個逃跑的幻象?」蘇晚立刻懂了。
「一個足夠真實的幻象。」顧沉走到她面前,「他是個極度自負的人。他相信自己的判斷,勝過相信任何情報。他的人守在這裡,他會覺得萬無一失。但同時,他更相信你會想盡辦法從他眼皮子底下溜走。這對他來說,才是更有趣的遊戲。」
「他會信?」
「他會的。」顧沉的語氣不帶任何情緒,「因為這個線索,我會通過一個他絕對信任的渠道,送到他桌上。一個他親自收買,並且考驗了很久的『自己人』。」
蘇晚的身體微微後傾。「你收買了曹昆的人?」
「不能算收買。」顧沉糾正道,「只是給了他一個無法拒絕的交換。他需要錢,很多錢,去救他家人的命。我給他錢,他給我一個名字。一個曹昆安插在城東交通樞紐的情報員。」
房間裡再次陷入寂靜。窗外的雨聲,似乎也小了下去。
蘇晚看著顧沉。她一直以為,他只是在保護她,用他的身體,他的沉穩。但現在她發現,他在用另一種方式戰鬥。一種她完全陌生的,在黑暗中無聲廝殺的方式。
「這很危險。」她說。
「待在這裡什麼都不做,更危險。」顧沉回答,「曹昆的主力都在江南。我要讓他把這些力量,全部調去北方。他會在青島的每一個車站,每一個碼頭布下天羅地網,去抓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你。而我們,就能得到最寶貴的東西。」
「時間。」蘇晚替他說出了答案。
「對,時間。」顧沉說,「足夠你蓋完這座沙子城堡的時間。」
他看著她,又補充了一句:「也足夠我們,為它舉辦一場一個人的首映禮。」
蘇晚沒有說話。她只是重新轉過身,面對著剪輯台。
她以為自己是在孤軍奮戰,用一部電影,做最後的抵抗。但顧沉卻在用現實,為她的理想,劈開了一條通路。
他沒有說「放棄吧」,沒有說「跟我走」。
他說,「我幫你」。
他說到,也做到了。
「B組,第四場,第一鏡。」蘇晚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顧沉沒有問為什麼,他走到她身邊,打開了另一台電腦,調出素材庫,精準地找到了那個鏡頭。
屏幕上,是木匠妻子的臉。她沒有看著丈夫,而是望著窗外無盡的黑暗,輕輕哼著一支不成調的歌。那首歌,是他們年輕時,木匠教給她的。
「把這首歌的音頻提取出來。」蘇晚說,「鋪在木匠加固門板的那一段。」
顧沉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圖。
在最激烈的對抗中,加入最溫柔的回憶。
這不是在煽情,而是在淬鍊。淬鍊出一種力量,一種讓那個男人在風雨中死戰不退的,真正的力量。
這不是一個人的戰鬥。
從來都不是。
傍晚的時候,顧沉的另一台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簡訊,沒有文字,只有一個標點符號。
一個句號。
「他上鉤了。」顧沉刪掉簡訊,把手機關機。
「去北邊的人,已經出發了。江南這邊的,撤了三分之二。樓下的車也開走了。」
風停了。
雨也停了。
一場為了捕捉幻影的盛大圍獵,在千里之外,正式拉開序幕。
而在這間被世界遺忘的剪輯房裡,蘇晚按下了渲染鍵。
進度條開始緩慢地移動。
「走吧。」顧沉說,「在它完成之前,你需要睡一覺。」
蘇晚沒有拒絕。她站起身,身體因為久坐而一陣僵硬。她走到窗邊,推開了那扇緊閉了三天的窗。
雨後的空氣涌了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清新。
樓下空空蕩蕩,像是什麼都未曾發生。
「顧沉。」
「嗯?」
「謝謝。」
顧沉沒有回答。他只是把一件外套,披在了她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