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必須說


  影院在地下三層。

  沒有招牌,沒有燈箱,入口是城南一家歇業的五金店。顧沉拉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捲簾門,一股鐵鏽和塵土的氣味撲面而來。蘇晚跟在他身後,走下狹窄的台階。

  台階盡頭,一個穿著舊工裝的男人正靠在牆上抽菸。他叫老九,這家「五金店」的主人。看到他們,他把菸頭在鞋底捻滅,揣進兜里。

  「都到了。」老九說。他沒問任何事,只是側身讓開一條路。

  那是一扇厚重的鐵門,像冷庫的門。推開它,就是另一個世界。一個只有五排座位,總共三十個位置的微型影院。空氣里瀰漫著老舊絨布和消毒水的混合氣味。

  人已經坐了大半。劇組的核心成員,攝影師,錄音師,還有幾個蘇晚不認識,但能感覺到他們身上沉澱著歲月分量的陌生面孔。

  更多精彩內容,請訪問🌌Sᴛ𝐨𝟱𝟱.𝗖𝗢𝗠☄️

  顧沉在最後一排最靠邊的位置停下。蘇晚坐在他旁邊。

  燈光暗下。

  沒有人說話。放映機啟動的輕微機械聲,是黑暗中唯一的聲響。

  光束投在幕布上,片名出現——《時間匠人》。

  蘇晚的身體繃得很緊。她沒有看屏幕,而是看著黑暗中那些模糊的輪廓。這些是她的第一批觀眾。也是她的第一批審判官。

  電影在靜默中流淌。

  沒有人吃爆米花,沒有人交頭接耳。整個空間裡,只有影片中的風聲、雨聲,木匠敲打門板的沉重撞擊聲,以及那支不成調的,被妻子反覆哼唱的歌。

  當最後一個鏡頭定格,那扇被風雨摧殘卻依然屹立的門,占據了整個銀幕。而後,黑場。

  片尾字幕滾動,無聲。

  放映廳里的燈沒有立刻亮起。放映機也停了。極致的黑暗籠罩了一切,寂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這不是喝彩前的醞釀。

  這是一種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蘇晚的手心滲出了汗。她能感覺到身邊顧沉的存在,他像一座山,沒有動,也沒有出聲。他在等,和她一起。

  時間一秒一秒的過去。

  終於,前排一個身影動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站了起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劃出輕微的摩擦聲。

  「何老。」有人輕聲喊了一句。

  蘇晚認得他。何平,國內最頂尖的現實主義導演,拍過無數禁片,也被封殺過無數次。他是蘇晚父親的摯友,也是看著她長大的長輩。

  燈光在這時亮起,慘白的光線讓每個人的臉色都顯得有些憔셔。

  何平沒有轉身面對眾人,他只是看著那塊已經變白的銀幕。

  「胡鬧。」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裡。

  「簡直是胡鬧。」他又重複了一遍,這次轉過身,看著蘇晚。他的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可見骨的疲憊。

  「晚丫頭,你告訴我,你拍這部電影,是為了什麼?」

  蘇晚站起身。「何叔,為了說一些必須說的話。」

  「必須說?」何平冷笑了一聲,「用什麼說?用一部連公映都做不到的電影?用這些虛無縹緲的光影,去叫醒那些裝睡的人?」

  他伸手指了指銀幕。「你以為這是什麼?是武器?是戰旗?不,這不是。」

  他一步步向蘇晚走來,過道很窄,他身邊的人下意識地為他讓開空間。

  「我告訴你這是什麼。」他停在蘇晚面前,距離只有三步。「這是一份名單。一份寫著我們所有人」

  攝影師張勇猛地站了起來。「何老,您這話太重了!蘇導的心血……」

  「心血?」何平打斷他,語調陡然拔高,「什麼樣的心血,需要用所有人的命來澆灌?小張,你家裡有老婆孩子吧?你的心血,能換他們平安嗎?」

  張勇的臉瞬間漲紅,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還有你,李默。」何平又轉向錄音師,「你弟弟還在曹昆的地盤上做事,你想過他嗎?」

  李默的頭垂了下去。

  「我們是在黑暗裡做事的人。」何平的聲音再次沉了下去,像是在告誡,又像是在自嘲,「在黑暗裡,第一要務是活下去。不是點亮一根蠟燭,告訴豺狼我們在這裡。你這部電影,就是那根該死的蠟燭!」

  蘇晚沒有退。她迎著何平的質問。「何叔,豺狼一直都知道我們在這裡。它只是在等我們自己熄滅心裡的火。我們不能假裝自己是安全的,假裝沉默就能換來苟活。」

  「所以你的選擇就是玉石俱焚?」

  「我的選擇是,在被碾碎之前,至少要讓它聽到我們骨頭斷裂的聲音。」蘇晚回答。

  「天真!」何平低吼,「那聲音太小了,小到只有你自己聽得見!你感動的也只有你自己!你這是在用一種理想主義的姿態,把所有人推向深淵!」

  「那也比在深淵裡一聲不吭地爛掉要好。」一個年輕的聲音插了進來。是坐在第二排的青年導演,小馬。他因為激動,臉頰泛紅。「何老,我覺得蘇導沒做錯。總要有人先開口。」

  何平緩緩地把頭轉向他,那是一種長輩看晚輩的,混雜著憐憫和不屑的表情。「開口?然後呢?你開一個口,他堵上一扇門。你們這些年輕人,血是熱的,腦子也是熱的。你們沒見過真正的絕望。」

  他轉回頭,重新看著蘇晚。「丫頭,聽叔一句勸。把這東西銷毀了。現在還來得及。曹昆的注意力在北方,我們還有機會悄悄散了,各自藏起來。幾年後,風頭過去,你還能拍,還能繼續做你的電影夢。」

  「這不是夢。」蘇晚說。

  「這就是夢!」何平的耐心似乎耗盡了,「一場會把我們都埋進去的噩夢!你父親當年就是太像你,總覺得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結果呢?火滅了,人也沒了!」

  蘇晚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顧沉的手,在黑暗中握住了她的手腕。不帶任何力道,只是單純的支撐。

  「何叔,我父親沒有錯。」蘇晚穩住自己,「錯的是那個吹滅火焰的風。」

  「可風就在那裡!你改變不了!」何平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的嘶吼,「你非要迎著風吐一口唾沫,最後只會吹到自己臉上!」

  「那也得吐。」

  一直沉默的顧沉,忽然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這個從頭到尾都像個局外人的男人。

  顧沉鬆開蘇晚的手腕,站到了她身前,面對著何平。「何老,風是很大。但我們不是只有唾沫。」

  何平眯起眼睛,審視著顧沉。「你是誰?」

  「一個不想被風吹倒的人。」顧沉回答。

  「說得好聽。」何平嗤笑,「年輕人,匹夫之勇我見得多了。你拿什麼跟風斗?用命嗎?你的命,值幾條街?」

  顧沉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他只是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曹昆在青島布下的天羅地網,抓的是一個幻影。這個幻影,為這部電影爭取到了完成的時間。這就是我們的武器。用現實,為理想開路。」

  「用一個謊言,去支撐另一個謊言?」何平搖著頭,「這路太窄了,走不了幾個人。」

  「那就走能走的人。」蘇晚從顧沉身後走出,重新與何平對峙。她的聲音不大,但影院裡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不會銷毀它。這部電影,是木匠的遺言,也是我的。我不會讓它無聲無息地消失。」

  何平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眼中的疲憊和痛心,慢慢變成了一種冰冷的決絕。

  「好。」他說,「既然你不願意,那叔叔幫你一把。」

  說完,他猛地轉身,快步走向放映室。

  老九下意識地想攔,卻被何平一把推開。他年紀大了,踉蹌著撞在牆上。

  「何平!你瘋了!」老九吼道。

  何平沒有理他,他的目標很明確——放映機里的那盤拷貝。那是唯一的母帶。

  他要親手毀掉這根「蠟燭」。

  沒有人預料到他會這樣做。劇組的人都愣住了。

  只有顧沉動了。

  他沒有跑,只是幾步跨上前,在何平的手即將碰到放映機的時候,抓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擒拿,也不是攻擊。只是穩穩地抓住。

  何平用力掙了一下,卻發現那隻手像鐵鉗,紋絲不動。

  「放開!」何平低吼,額上青筋暴起。

  「何老,這是她的東西。」顧沉說,語氣沒有絲毫起伏。

  「它會害死我們所有人!」

  「那也是她的選擇。」

  「你們……」何平氣得發抖,他另一隻手指著顧沉和蘇晚,「你們這是自私!用所有人的安危,來成全你一個人的英雄主義!」

  蘇晚走了過來。她沒有看暴怒的何平,也沒有看對峙的顧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