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0章 眾賓哈爾(下)


  第1179章 眾賓哈爾(下)

  正所謂無知者無畏。

  在場圍觀者都是有畏者,從小習武的他們或許不會荷斯系的擋箭術,但萬變不離其宗。就比如阿里斯和馬雷基斯追殺那些邪教徒時,隨手揮動兩劍就擋住了射來的箭,這兩下就不是荷斯系的擋箭術,但依舊擋住了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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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也同樣,不過這概率嘛————就像是在暴雨中伸出雙手去接一滴特定的雨珠,接住了是本事,接不住才是常態。

  在施里納斯托舉槍瞄準時,他們就將感官的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槍口上,集中在貝蘭納爾的動作上,集中在兩者的空白區域。

  那些目光像是一張張被拉滿的弓,所有的弦都繃到了極限。

  而他們也成功地捕捉到了子彈的軌跡,那一瞬間的金屬反光在他們的瞳孔里留下了一道極細的殘影。但捕捉歸捕捉,捕捉到和成功躲開、格擋是兩碼事,作為有畏者的他們,自認做不到。

  眼睛看到了,身體卻跟不上,那是一種比沒看到更讓人沮喪的體驗。

  子彈不同於箭矢,來的過於快了。

  箭矢飛過來的時候,還能聽見弓弦的顫音,還能看見箭杆在空氣中劃出的弧線,還能在心裡默數那零點幾秒的飛行時間。子彈什麼都沒有,它像是一道被壓縮到極致的念頭,從槍口到目標之間幾乎省略了過程。

  下一秒,是倒吸冷氣的聲音,空氣從幾十張嘴同時被吸進去,發出一種像是風吹過峽谷的嘶嘶聲。再下一秒是掌聲與喝彩聲,那些掌聲像是被壓抑了太久的雷聲,終於從雲層里滾了出來。

  但成功格擋子彈的貝蘭納爾卻站在那裡皺著眉,思索著。片刻後,他伸出手制止了喝彩,那隻手舉起來的時候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果斷。等喝彩聲褪去後,他晃動左手的肘部,對著依舊舉槍的施里納斯耗比劃了=下。

  這一下比劃得很隨意,但施里納斯托會意了,退彈、拉栓、重新瞄準。儘管剛摸沒多久,但他的動作流暢得像是一段被排練過無數遍的儀式,每一個步驟之間的間隔都被壓縮到了最短。

  下一秒,槍又響了。

  緊隨而至的是,又一聲鐺的聲音。

  這一刻,貝蘭納爾化身為肘擊之王,他成功地將射來的子彈肘飛了。那一下肘擊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精確,肘尖迎向子彈飛來的軌跡,在最後一刻微微一偏,將那股衝擊力卸向身側。

  依舊是掌聲與叫好聲,依舊是緊皺的眉頭。

  片刻後,貝蘭納爾指了指自己的胸膛。

  這次早就完成退彈、拉栓的施里納斯托沒有重新瞄準,而是放下槍看著貝蘭納爾,誰讓貝蘭納爾指著自己的胸膛呢。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他知道貝蘭納爾準備進一步測試盔甲的強度,肘飛子彈只是初步的測試。但也沒必要這麼試,他開了兩槍後,對他手中槍的威力有了進一步的認知。在他看來,他完全可以對著沒人穿戴的盔甲射擊,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一個空殼子靶子不會流血,不會疼,不會在測試失敗之後變成一具屍體。

  然而他準備好的詞語最終還是沒有出現在空氣中,不是他想上位什麼的,而是一道肉眼可以捕捉的魔法防禦罩將貝蘭納爾籠罩了。那層防禦罩像是一層薄薄的琥珀色薄膜,空氣在它表面泛起細微的波紋。接著擔心防禦罩強度不夠的貝蘭納爾又將劍橫在胸甲前方,用劍身擋住了要害,像是一根安放在門後的門門,做好二次保險。

  既然這樣————

  舉槍,重新瞄準,施里納斯托再次開火。

  射出的子彈飛行著,但最終,肉眼可見的變成了遲滯狀態。防禦罩擋住了,就像固態的液體一樣,將子彈包裹,那枚彈頭在琥珀色的薄膜里越飛越慢,像是撞進了一團看不見的糖漿。

  最終,子彈失去了衝擊力,定格在了空氣中,定格在了防護罩中。

  這是第三次槍響了,掌聲與喝彩聲消失了,轉而變成了議論聲。

  圍觀者們都不傻,他們知道貝蘭納爾在測試什麼,更知道,在未來,他們也或許會穿上新式甲冑進行作戰。

  而貝蘭納爾則將劍尖拄在地上,身體則坐了下來,坐在了一團用虛影凝實的凳子上。在他看來,繼續測試下去已經沒了什麼意義,不需要更多槍對著他進行連續發射,而他像過節時那些洛依克信徒那樣,進行類似某種雜耍式的格擋。

  沒意義,就是沒意義。

  斬箭術失去了存在的意義,斬箭術被能量武器淘汰了,被新甲冑淘汰了。那些被荷斯劍聖們練了數百年的手腕動作,那些被刻進肌肉記憶里的格擋角度,在一束光面前變成了一場沒有觀眾的行

  為藝術。

  斬箭術再快也擋不住能量武器,而即使能擋住動能武器又能怎麼樣?

  哪怕是斬箭,荷斯劍聖們也自問無法擋下所有的箭。一開始能斬,不代表能一直斬,注意力與體力終究是有數的。

  一個人能斬十箭,能斬一百箭嗎?能斬一千箭嗎?

  而斬箭術擋不住的小型子彈,新式盔甲能擋下來。

  至於大型子彈————

  斯普林特溫出現在了人群中,他龐大的身軀像是一堵會移動的牆,將圍觀的人群從中間劈開。

  與他一同出現的是一臉無可奈何的黑騎士們,那些黑騎士跟在他身後,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我們勸過了,真的勸過了」。他擠開了人群,舉起手中的武器對著坐在那的貝蘭納爾比劃了一下,那把武器的體積和重量在他手裡像是一根被加粗了的拐杖。

  貝蘭納爾是龍盲,在他看來,這些巨龍在變成龍裔後長得都是一個樣子。同樣的鱗片紋路,同樣的豎瞳,同樣的寬闊肩膀。但他還是辨認出了斯普林特溫,誰讓斯普林特溫的穿著和裝飾有辨識度呢。他之前與斯普林特溫打過照面,他知道這是達克烏斯的巨龍夥伴,他也知道斯普林特溫想幹什麼。

  而有意思的是,站在斯普林特溫身後的黑騎士們拼命地對著他搖頭。

  被逗樂的他笑了起來,笑著笑著他的手伸了出來,準備示意,但最終,他的手勢變了,拒絕變成了接受邀請。

  除了斬箭術外,他還在思考一個問題,是否能通過魔法進一步加強盔甲的防禦力,這是荷斯系

  的顯學。那些關於附魔、符文和防禦矩陣的理論在他的腦子裡像是一群被驚動的鳥,撲稜稜地飛了起來。

  見貝蘭納爾接受邀請後,無可奈何的黑騎士們對視了一眼後,開始驅散周圍圍觀的人群,誰讓斯普林特溫手裡拿的是大傢伙呢。同時他們讓圍觀者中的施法者展開防禦力場,防止講射出的破片傷害到人群。

  斯普林特溫雖然是抱著搞事心態來的,但他終究還是要在這個圈子裡繼續混下去。所以,他直接向貝蘭納爾描述了他手中武器的特性,那些特性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技術人員介紹產品時特有的精確和節制。

  等貝蘭納爾表示了解後,他才裝填彈夾。

  沒有脆響,只有比之前所有的槍聲都要沉,都要重,像是有人在很近的地方敲了一面大鼓的轟鳴聲,一發30毫米榴彈從槍口中噴射而出。

  下一刻,貝蘭納爾被爆炸籠罩了,火光和煙塵將他整個人吞了進去,碎片向四面八方飛濺,打在周圍施法者展開的防禦力場上,發出密集的僻啪聲。

  圍觀者們發出了驚呼,秩序在這一刻亂了起來。

  但最終,秩序沒有崩潰。

  煙塵散去後,貝蘭納爾依舊站在那裡,他的身影從煙霧中一點點浮現出來,像是一座被雲層慢慢揭開的雕像。他伸出手示意圍觀者不要靠近,隨後他指了指自己的胸膛。

  「再來!」

  又是一發!

  這次貝蘭納爾退後了兩步,他的靴底在地面上蹭出了兩道短促的痕跡。等爆炸散去後,他咳嗽了兩聲,隨即低頭看向了胸甲。

  這一刻,他的眼中精光爆射,這套盔甲的防禦力比他想像的還要強!

  超越了他的認知極限!

  轟擊與爆炸的威力不亞於火球術,但這套盔甲還是擋住了。產生的傷害別說突破盔甲蔓延到他與盔甲之間的魔法防護,就連盔甲的防禦都沒有突破。而且他能確定,這套盔甲的結構沒有被破壞,這代表著這套護甲對這樣的傷害是豁免的。

  關於榴彈的測試到了這裡結束了,再測下去已經沒了意義。

  至於霞彈————

  貝蘭納爾始終沒有佩戴頭盔,即使戴上頭盔,眼部呢?那些細小的金屬彈丸會像一群被激怒的蜂群一樣撲向任何沒有遮擋的地方。但這難不倒他,他戴上頭盔後,伸出手臂,將眼部擋住了。

  一時間鐺鐺作響,那些彈丸打在盔甲上發出的聲音像是一陣急促的冰雹。首到斯普林特溫將彈匣清空,他示意繼續的手依舊高舉著,紋絲不動。

  顯然,威力還不如榴彈的霰彈更是無法突破盔甲的防禦,但斯普林特溫手中拿著的動能武器不止能發射這兩種彈種。

  斯普林特溫換上了常規彈藥,說是常規彈藥,其實與炮彈沒啥區別了,誰讓他手中的這把動能武器的口徑是30毫米呢。

  貝蘭納爾依舊選擇讓盔甲硬吃,魔法則將他的身體包裹。

  五聲槍響後,盔甲的外部出現了肉眼不可見的裂紋,但他的第二視捕捉到了。那些裂紋在盔甲深處蔓延,像是冬天湖面上的冰層在悄悄裂開。

  又是五聲,肉眼可見的裂紋出現了,那些裂紋像是一張被慢慢拉開的網,爬滿了胸甲的正面。

  他示意繼續的手放下了。

  而測試到了這裡也結束了,駕駛突襲艦的提爾雅出現了。

  負責維護秩序和安全的黑騎士們不再處於黑夜中,而是處在白天中,他們的天亮了!他們的救世主來了!

  但這一夜並沒有這麼結束,打槍的對著靶子肆意宣洩,仿佛彈藥不要錢一樣。那些槍聲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用不同的樂器演奏同一首曲子。但說回來,對他們來說也確實不要錢,沒有什麼事後郵件,裡面寫滿了帳單。在見識到各式武器的強大後,什麼火藥不優雅,不適合精靈的怪話消失了,就像這些話從沒出現過一樣。

  說人話就是:真香!

  槍聲一直持續到了十二點,到點了關門了。

  那些最後離開場地的人回頭看了一眼,靶子上密密麻麻的彈孔像是某種被刻在鐵板上的文字,記錄著這一天的所有好奇、驚訝和滿足。

  而參與了一天演習的士兵們則狂歡著,營地中間的空地上,篝火被一根根架起來的鐵架托在半空,火舌舔著架上的整隻牲畜,油脂滴在炭上發出細碎的嘶嘶聲,油煙混著肉香被風卷出去老遠。

  一桶桶酒被搬出來,橡木桶的箍環在火光里泛著暗紅,敲開桶塞的一瞬間,酒液撞擊桶壁的聲音讓

  圍在最前面的幾個士兵同時咽了口唾沫。剛烤好的麵包被整筐整筐地抬過來,硬皮上還帶著爐溫,掰開時能聽見脆殼碎裂的輕響。

  人群從四面八方涌過來,端著碗的、拎著杯的,有序地排著隊領取各種食物。

  有的士兵搬來了長桌,但桌子很快就被人占了,更多的人席地而坐,草皮被踩得稀爛,泥土混著酒水流成一片。說話聲、笑聲、碰杯聲攪在一起,遠處的槍聲偶爾從靶場方向傳過來,但在這裡聽來,那些聲音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迴響,和眼前這堆篝火、這桶酒、這筐麵包沒有任何關係。

  有的士兵開始算自己的軍齡,有的士兵開始回憶自己今天演習里的表現,那些細節在白天的時候只是一瞬間的事,到了火堆旁邊卻被翻來覆去地咀嚼。每一個動作都被放大了,每一次失誤都被懊悔了一遍,每一次做對的地方都被反覆回味,像是在重新經歷一次。

  喝了酒自然要唱歌,有了起頭後,圍坐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加入進來,聲浪從一堆火傳到另一堆火,從一頂帳篷傳到另一頂帳篷,最後匯成一片低沉的、搖晃的潮水,在營地上方滾來滾去。

  有的士兵開始跳舞,一個士兵站起來,手裡還攥著酒杯,腳步踉蹌地踩在節拍上,旁邊的人笑著起鬨,有的士兵用刀鞘敲著桌子,有的士兵用空桶當鼓。跳舞的人越來越多,影子被火拉得很長,在草地上晃成一片歪歪扭扭的森林。

  火堆邊的酒桶換了一茬又一茬,篝火被添了幾次柴,火焰的顏色從橙紅變成了暗紅,最後變成了在炭上爬的藍色小火苗。有的士兵靠在同伴的肩膀上睡著了,打鼾的聲音混在低聲的說話聲里。

  有的士兵還在喝,酒碗端在手裡,眼睛看著火,腦子裡想著事。有的士兵已經站起來,朝著帳篷的方向走去,腳步歪歪斜斜的,但臉上帶著笑。

  十二點了。

  營地的喧囂像是一口被慢慢蓋上的鍋,聲音從沸騰變成翻滾,從翻滾變成冒泡,最後只剩下零

  星的氣泡在鍋底破裂,發出幾聲短促的輕響,仿佛在宣告戰爭結束了。

  不是仿佛,戰爭真的結束了。

  君臨奧蘇安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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